一回菜,一家三口子都在外面忙,饭局应酬都应酬不过来,乡下亲友捎一袋子大米来够吃三个月,出门是公车,手机费
是单位报销的,电话费有补贴,油盐酱醋有单位福利,一季度发下来一张超市购物券,够把一年的家用买回来。人情往
来,很多场合别人只要能请到他们夫妻俩就算很荣耀了,根本不需要掏什么红包,就算掏了,也会客客气气退回来。她
确确实实没有真正感受到开门七件事的压力,然而,一夕之间这些方便都随着左君年的起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若不是
还有她政委这个职位在撑着,还不知道惨淡到什么地步!
左昀小心翼翼地问:“爸爸的事,肖省长怎么说的?”
刘幼捷把发票仔细折叠起来放回包里,默默坐了一会才说:“你别操心这些了。咱们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对了,赵根林自首前到底有没有交代过什么东西给你们?”刘幼捷突然又道:“现在什么希望也没有了,除非能
找到齐大元和鑫昌腐败的确凿证据……”
左昀郁闷了:“都告诉过你一百次了,他就说希望我们以后能照看一下他爸妈。其他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或者事。”
“如果他没有从江勇那里拿走任何东西的话,熊天平和马春山的很多举动是不合常理的呀!”刘幼捷固执地说:
“整件事根本说不通。”
“除非我去问问赵根林!”左昀突发奇想:“说不定他并没有真的疯了,只是装疯,想保护自己!如果真有什么东
西的话,他一定会告诉我的!”
刘幼捷横了女儿一眼:“你以为现代医学是臆测病情啊?给他做过脑电图的,是很明显的精神异常状态。”
“那也许他有间歇性清醒的时候呢?”左昀自己越说越相信了:“妈,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见见他?”
刘幼捷犹豫了一会:“他现在是关在西郊的精神病院里,说起来倒比关进看守所里容易见到呢——但这肯定是违反
纪律的——到这会了——算了——我明天来想想办法。”
要见一个有精神病的杀人嫌疑犯需要一定手续,不过这对张德常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刘幼捷问他最近有没去看
看赵根林,没等刘幼捷把话说完,他就喷了口烟,说了句:“下午1 点半我正要去。”
刘幼捷开着车,把左昀带到西郊精神病院的必经之路上,1 点29分,一辆警车开了过来。张德常坐在车后面——前
面开车的竟然是陆杰。左昀狐疑地看了面无表情的张德常一眼,她真怀疑这老家伙有千里眼,他是不是什么都一清二楚?
陆杰看到左昀上车,却什么也没有说,径自开车。张德常只是朝左昀稍稍点了点头,也是一言不发,把左昀也弄得
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车开到了西郊精神病院,陆杰下车出示了一下证件,电闸门便吱溜吱溜地打开了。
这所病院很大,草坪如茵,在冬日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暖金色,三三两两的人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起来很温馨安
宁——如果他们身上不穿那些病号服的话。
外面阳光灿烂,一进病院的主楼,气氛就有点变了,走过的护士无论男女,体格都比普通病院的护士看起来要强壮
一些,神情也严肃得多。
看过手续,主任医师打电话叫人带他们去看病人,左昀穿着一件母亲的警用夹克,跟在两个货真价实的刑警后面,
竟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
赵根林被单独羁押在重病区的一个小房间里,看样子他十分难对付,两个男护士走到门前,示意两个刑警先到一边
的接待室等候,倒允许左昀留下来:“病人好像对穿警服的男性有高度恐惧,前几次有人来看他的,他一见是穿警服的,
反应特别激烈,一头就撞在办公桌角上,害得我们差点又背一起事故。”
左昀一听,顾不上走廊里又阴又冷,把外套就脱下来递给陆杰。陆杰和张德常走到边上的一扇门后,两个护士打开
了门,其中一个很随意地对里面说:“有个漂亮姑娘来看你呐。”
里面的人含糊地嘟噜了一句,虽然嗓子有点儿古怪,一听就是赵根林的声音,接着,两个护士搀扶着赵根林出来了,
他还穿着束缚衣,两只胳膊都束在衣服里,头是光的,罩着一个塑料丝网捂住了卤门上的纱布,鼻梁骨到底是彻底长歪
了,见左昀唤他,他顺着声音抬起头来,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呆滞地望着发出声音的这个人,压根看不出他辨认出对面
是人还是物体的表示。
“赵根林,是我。”丝丝疼痛从心尖涌到了牙根上。
他望着她,她也紧紧地盯着他,那死水潭的眼瞳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秒,左昀恳求地看着护士说:“我以前是认识他的,能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吗?也许我能让他
好起来一点儿……”
护士无所谓地点点头:“他一般是很乖的,不伤人,主要要防止他自残。你也可以扶着他在走廊里走走。”两人松
开扶着赵根林的手,走进接待室去了,只听见张德常平静地对他们说:“来支烟。”
左昀小心地握住赵根林的胳膊,搀着他朝走廊深处走去,他胳膊上的肌肉松弛萎缩,骨架硬硬地忤了出来,她贴近
他时,也许是因为淡淡的熟悉气息,也许是因为她的动作和平时接触的人大不相同,他眼仁快速地一轮,溜了他一眼,
又鬼鬼祟祟地闪开了。
她小小的惊喜了一下,当即握紧他的胳膊低声问道:“根林,你有没有从江勇那里发现什么东西?”
他望着走廊尽头,眼珠子古怪地转动着,到处乱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音节,却说得又快又流利,好像
在怪诚恳地和人交谈似的。
左昀急了,一把抓住他肩膀把他扳转过来对着自己,急促地说:“赵根林,你醒醒,是我,我是左昀,左昀哪!”
不料她动作稍微大了一点,他便惊得抬起手捂住眼睛,喉头爆发出一声悠长而碜人的号叫:“别——”
接待室的门打开了,两个护士和张德常、陆杰都冲了出来,赵根林骤然看到两个警察,叫声哑然而止,猛地摔开左
昀的手,朝后踉跄地后退着,脚尖打着绊,左昀又急又气,拼命挥手叫他们回去,赵根林脚下一绊,倒在地上,打着滚
儿,不等左昀去扶他,他身体弓成一团,额头咚咚地猛撞水泥地面,地上刹那间就鲜血斑斑,嘴里嘶哑地喊叫:“在那
在那在那,就在那,星星,星星!星星!”
咚咚咚!
“星星!星星!!!”
左昀扑到地上试图抱住他的头颅,他明显消瘦了的身体却力量大得惊人,一肩膀就把她拱开了,额头往地面上乱撞,
口里还是喊叫着:“星星!星星哪!”
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士抢上前来,一左一右,像绰小鸡似的一把就他拎了起来,一个人很利落地从白大褂子的袋子里
抽出一团药棉,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洁白的药棉被染透了,血流顺着那护士的手淌了下来。
左昀终于也忍受不住,哀哀地叫出声来,却又自己抬手捂住了嘴巴。护士将他抬进病房,用束缚带重新将他保定在
床上,她睁着惊恐的眼茫然地看着,直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才发现整个手背都是冰凉湿漉的眼泪。
陆杰不做声地走过来,把外套披到她肩膀上,她瑟瑟地拉着衣领,像是要整个都缩进去。张德常咳嗽了一声,转身
朝外走去,陆杰轻碰了一下左昀的肩膀,左昀木偶似地回了头,跟在陆杰身后,梦游似地亦步亦趋。三人走出主楼上了
警车,开到她上车的地方又停住了,张德常拉开车门,她便木然地下了车,刘幼捷远处看到了车子回来,按了一下喇叭,
招呼女儿过去,左昀晃晃悠悠地走向她,自己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刘幼捷看着张德常的车开走,两车交汇,她略点了一点头示意,张德常却朝她车子的后座上努了努嘴,她这才注意
到左昀失魂落魄的样子。
从进医院到出来,张德常和陆杰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字。这使得整个过程更像一场噩梦。惟一真实的是赵根林额头
上的淋漓鲜血。她可以触摸到它的黏稠,还可以嗅到它的腥气。
刘幼捷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儿,试探着开玩笑:“不会吧,进一次精神病院,就这么恍惚哪?”
左昀愣愣地直视着前方,母亲的声音仿佛是从一层玻璃外传来的,而自己仿佛是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坐着在听,另
一个冷冷地看着自己在听。
刘幼捷也着急了:“小昀!小昀,到底怎么啦?”
左昀终于清醒过来,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滚热的眼泪再度簌簌而下。她抬手握住脸,深吸一口气,伏倒在自己膝盖
上,索性无声地啜泣起来。
刘幼捷后悔极了,明知道左昀一心挂着那赵根林,却还同意这个馊主意。
“妈,他真的已经……”左昀抽噎着道:“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刘幼捷叹了口气。
这些天来,叹气都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叹出一口气,那沉甸甸的胸臆就略舒展一分,但一转眼,又堵上了。
刘幼捷看了看时间,掉过车头,朝局里驶去。趁着早,把发票报销了,领点钱,或者从财务上支点钱,一来家用,
二来买点好菜,慰劳一下女儿。
从前报发票她都是交给办公室的小干警拿到局长室签字,今天这些发票是打擦边球,虽然别人都理直气壮地这么干,
她刘幼捷多少还有点抹不开脸,索性自己拿到局长室去。
局长拿着发票看了足有五秒钟,就这一会儿,刘幼捷手心里就出汗了,一句“不行就算了”已经滚到了嘴边。幸而
局长到底提起笔来,开始刷刷地签单,她微微舒了口气,凄凉之感,却又蓦然而起,这不过千把元的发票而已,哪一个
处级干部现在请人吃顿像样的饭,下于这个数字?
签着单子,局长耷拉着眼皮,像是把脸藏在黑地里说:“刘政委,你这段时间老在外面跑,不太好呀。”
刘幼捷低下声气道:“是的,不过……”
局长接口说:“我也知道情况特殊,不过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做主的,我能替你兜下的就兜下了,不过市
里有人过来传旨点名了……说要是你再出去申诉,就算不务正业,财政上要停发你的工资……”
刘幼捷霍地站了起来:“谁过来点我的名的?”
局长唬了一跳,畏缩地又低下头:“还能有谁?”
“马春山?”刘幼捷不禁赫赫冷笑:“好嘛,你跟他们说,我不仅要继续替老左申诉,我还要跟把他们的黑盖彻底
揭开,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他们这么赶尽杀绝,我索性就豁出去陪他们玩到底!!!”
局长急得赶紧道:“政委你小声点,小声点,这又不是我的意思,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干几年,都快退休的人了,我
跟谁作这个孽……我就是一个好心提醒提醒你……你该干啥干啥,只是多少遮人耳目点儿就是了……”
刘幼捷点头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听着外面走廊上有老鼠似的悉悉数数挪动的脚步声,她放高了声音:“不过,
我是抱定决心豁出去了,哪怕开除公职,我沿路乞讨,一步一个头地磕上中纪委,也要替老左把问题澄清,把白绵的盖
子揭开!”
焚
凭着一股盛怒,她登登登冲下楼去,在楼梯上偏又和熊天平不期而遇。大约已经有恃无恐,熊天平看到她连正常的
一声“刘政委”都没招呼一下,笑容满面,但笑容里却带着明显的揶揄。
即便知道熊天平与自己积怨已深,刘幼捷也无可奈何,绷起脸只作此人透明,擦肩而过。走到楼下时,办公室的一
个小干警却守在她车子旁边,左昀从车上下来了,困惑地在和那小干警争论什么,看刘幼捷过来,小干警不好意思地对
刘幼捷说:“刘政委,办公室说这辆车马上要年检,让我下午到汽修厂去检修一下……”
刘幼捷待要发作,忽然间意兴萧索,扬手把车钥匙扔给他,从车上拿下自己的包,拍拍女儿的肩膀说:“小昀我们
回家吧。”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左昀似已经渐渐恢复平静,刘幼捷拿出软纸给她,左昀接过擦了擦脸,泪痕在寒风中冻结在脸
上了,她心不在焉地抹了几下,忽然说:“我要去找一下李三爱。”
刘幼捷奇道:“李三爱是哪个?”
左昀偏头看了母亲一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些许郝然:“赵根林的女朋友……后来……成了江勇的老婆的。”
“喔!”刘幼捷这才记起这个人来:“江勇就是为她去把赵根林打了?”她忽然想起刑警们介绍过的破案过程,失
声道:“就是她给熊天平提供了线索,目标才锁定到赵根林身上的嘛!”
左昀霍然瞪大眼睛:“赵根林为她去杀人,她反出卖赵根林?”
刘幼捷是搭着女儿的肩膀走路的,听了这话,不由将胳膊紧了一紧,安慰她道:“很多事不是像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转头看了女儿黑金白银似的明眸,怜惜地叹了气才继续说:“这世界不是像你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更多的时候是
过渡色。江勇一开始也许是用强力得到那小李的,但后来领取结婚证什么的,已经是她自愿的了。在一般人来看,她一
个农村姑娘,跟着赵根林在工地上做苦工有什么好,跟着江勇吃香喝辣的,有房子有车子,他还肯跟她结婚,这对她来
说,就很幸福了。这种幸福本来就是交易,她能接受交易的好处,却不能适应交易中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又去找原
来喜欢的男人,结果反而捞个两头不着。”
“你不用去责怪她什么。”刘幼捷总结地说:“每个人的性格决定自己的命运。你可以说赵根林是因为李三爱才去
杀人,但实际上起作用的是他一意孤行的性格……”
“他从小受的苦太多了,才造成这种性格!”左昀忿忿道:“贺小英那个公子哥儿就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脾气!”
刘幼捷瞅了女儿一眼:“你吃过苦吗?”
言下之意让左昀恼得噘起了嘴:“我才不偏执呢!”
“赵根林我接触不多,也许他的性格受后天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