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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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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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小英气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方道:“左昀她妈挺好的呀,待人接物又大方又和气,也从来不传别人的闲言碎语,大大气气的,一点儿都不小市民!小市民当然看不惯了!”丁桂芳说得正在兴头上,被忤了这句,给呛得当时就哭了:“呵?你翅膀还没长硬呢就惦记着上高枝了呀?连自己妈都看不起了啊?不是你爸爸的身份地位,人家左昀能拿正眼看你?”
  贺小英憋屈了半天,那句“左君年压根儿就看不上我爸”的话到底没说出口,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自己走开了。
  第二天,听说左昀被接回家了,他一得了消息就赶到左家,刘幼捷态度冷淡而客气,和以往的亲昵随和大不相同,拦在门口,压根儿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小昀上班去了。”左君年闻声也从客厅里走了过来,虽未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他顿时就觉得自己矮下去一头,尴尬而退,走到楼下,脊背上还是阵阵刺痛。他那一点儿心思,明镜上的斑点似的全部落在别人眼里,而左君年夫妇,只字不提,却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再清楚不过。听到门在身后碰上的一刹那,贺小英真是气馁至极。思前想后,到底还是放不下,又匆匆赶到绵湖晚报。
  才走进晚报的楼门,背后就有人唤他。回头一看,虽然面熟,却记不起这女孩子是谁了,又见她未语先笑,扭捏地抬手去摸头上的发卡,贺小英想了起来:“你是何蓉何大记者?”
  一句何大记者把何蓉说得又脸红起来:“谈不上谈不上,什么大记者啊,我参加工作也没几年……”
  贺小英赶紧问:“看到左昀没?”
  何蓉一愣,浅浅一笑道:“她刚才在的,才出去了——”犹疑着不肯再说,似乎藏着一个绝大的秘密。
  贺小英佯怒道:“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数,说了约我一起去找个人的,怎么自己先走了。”
  何蓉朝他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窃窃地说:“按道理这话不该我说……不过我是从心里想多关心关心她,好好儿的一个姑娘家,和一个杀人犯搞到一起,还被公安局喊去关了一夜……”见贺小英一脸错愕,自觉失言,尴尬地吐舌笑道,“你还不知道啊……我该打嘴了,传这样的闲话——不过你们老同学了,知道了也无所谓,正好劝劝她,做事要理智一点,虽然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但人总归还是活在现实里的嘛,不遵守规则,迟早要被规则惩罚的……”
  贺小英点头连连称是:“我听左昀说,你是她的指导老师,工作之余你也多提拔提拔她嘛。”
  何蓉“唉”了一声:“别提啦,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好心被人当驴肝肺!刚才她来上班,一到班就说要请假出去,我好意劝了她几句,自己也该检点些,拿出点儿好表现,挽回影响……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个人,完全是疯了,当着一屋子的人唾了我一脸,大家都看到了的,有这样不知好歹的吗?嘴里还不三不四地骂人!”
  贺小英目光闪动:“哟,这左昀,脾气怎么突然变这么坏!她骂你什么了?”
  何蓉顺口就道:“你们老同学都不知道她脾气是个火药桶啊?说起来真可笑,她说呢,何蓉,当婊子不要紧,你最有本事的地方是当了婊子以后还能理直气壮的出来立牌坊。”她边说边比手画脚,连口气都模仿得有几分惟妙惟肖。
  贺小英歪了歪嘴失笑道:“还真是她的口气呢。”
  “这个人可真是疯了。”何蓉又重复了一遍,“她当众说,我现在就要去小羊镇呢,去看看杀人犯的父母,你继续去告密。呵?你看她可还有点理智吗?一点羞耻都没有了,找个杀人犯做男朋友……”
  贺小英看着她,笑容更浓厚了:“我说,何大记者,你说的其他我都信,就最后一句我不信。”何蓉不解地抬起头,才发现这阳光男孩线条分明的嘴角上的笑意刻薄而厌恶,“左昀的男朋友嘛,我认识。你知道是谁不?”他森然俯视她,目光严峻,“就是我!你说的赵根林我也认识,是我哥儿们,拜托你以后说话打击面不要太广,当记者的,别把自己弄得像个泼妇,捕风捉影,一张喇叭嘴,只‘哇啦哇啦’说别人,却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何蓉倒退一步,竟省不过味来。这个长相清纯、嘻嘻哈哈的小男生,怎么一转脸竟换上这么可怕的一副面孔?
  贺小英看她惊骇,倒又笑了,俏皮地朝她招了招手:“何大记者,我走了。后会有期。”
  何蓉看他姿态潇洒地蹬着山地车离去,雷打了的蛤蟆似的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远处有人笑着走过来招呼她:“何蓉,你跟贺大公子有说有笑的,开心什么呢?”
  何蓉一张脸顿时通红:“什么呀……陈总,我不认识他,他说找左昀呢,我就告诉他左昀去哪儿了。您认识他呀?”
  陈秀意味深长地瞟了她一眼:“贺大公子嘛,白绵市有名的小帅哥了,贺仲平的儿子呀。”
  何蓉失声嚷道:“那他怎么说是左昀的男朋友呀!”
  陈秀笑了笑:“这个,你们小年轻们的事,谁知道呢。”
  出租车开进小羊镇时,贺小英才想起自己有5年没来过这个地方了。5年里白绵城区变化极大,小羊镇却还是那破烂的老样子,惟一的一条小街,只有一辆桑塔纳的车身那么宽,而赵根林的家还在镇子外围的村落里,车子开不进去,得再走半个多小时的砂石路。
  赵根林家的村头上停着一辆警用面包车。经历了这事,贺小英一看到警徽头皮就发麻,几个村民围着警车闲扯,看到贺小英的方头皮鞋和休闲T恤,都住了嘴,好奇地看着他。待他过去了,一个老太太在他身后说:“这个也是根林的同学,来过的,跟那女娃子一起来过的。”
  贺小英听得心头一宽,看样子左昀真的在赵根林家。
  赵根林家的房子还是以前的那两间矮瓦房,大老远就听到人声喧哗,簇拥的村民从院墙下堵到了巷道里,才挤进人堆就听到女人凄惨的哭叫,贺小英心里一凛,不顾一切地挤到前面,在门口却被一个保安模样的人拦住了:“不许进去!市里的刑警在搜查。”
  贺小英探着头朝里看,却看到左昀抱着肩膀,横眉立目地站在院子中间。
  “左昀!”他脱口大叫。
  左昀抬眼看了看他,又转过身去,冷冷地看着警察们屋里屋外地搜索,陆杰也在其中,不时瞅个冷子对左昀笑笑,贺小英认出这也是同学,而且当年也是“左昀亲卫队”的成员。
  赵根林家陈设简陋,不一刻工夫,连玉米堆都翻过了,咸菜坛子也倒空了,臭气熏天的咸菜摊了一院子,臭汁溅到左昀身上,她还是一动不动,跟谁犟上劲儿似的,硬是纹丝不动。下午的斜阳映照在小院里,将她曲线分明的身体映得闪闪发亮,垂肩的发丝在阳光下宛如花冠,松松地环绕着那张倔强的、怒气冲冲的脸,她一味愠怒着,眼睛盯着对面的院墙。
  警察们终于收队,一个又高又瘦的警察从里屋走了出来,有意在左昀身边停住了,一脸的轻佻,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左,我们是执行任务,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就先去和你妈妈打个申请再来了。怎么说,这也是刘政委的准亲家呀。”
  左昀眼皮一撩,目光从院墙移到他的脸上:“熊队长,任务执行完了?”
  熊天平“嘿嘿”一笑:“是啊,例行公事。多有得罪了啊。”
  “执行完了,那我有句私人的话跟你说,不知道可不可以?”左昀黑黑的眼珠子溜溜的一转,贺小英就暗叫“不好”。
  熊天平笑嘻嘻地说了声:“可以啊。”
  左昀的话像练好了的绕口令,“噼里啪啦”一涌而出:“熊队长,你知道熊这个姓的起源来历吗?我看到你这个姓当时就纳闷儿了,百家姓上没你这一姓啊,回去帮你查了一下资料,才知道你这个熊的起源——原来呀,以前姓熊的都不姓熊,而是姓苟——要不人怎么说狗熊狗熊呢——苟和熊本来都是一个姓的,姓苟的有那么几个人在清兵入关时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就被宗族从祠堂里赶了出去,所以呢,咱们白绵就有了句俗话,叫‘狗做了畜生事就变熊了’!”
  熊天平勃然大怒,自穿上制服以来,从来不曾有人敢这么公开侮辱他熊某人,第一个冲动就是扑上去把这小娘们的嘴给撕了,左昀闪动着黑眸,一副存心挑衅的样儿:“熊——队长?”熊天平下意识地捏起了拳头,眼见左昀要吃亏,贺小英才要扑上去,包括陆杰在内的刑警已经一拥而上,把两人隔开了,几个人连推带拉把自己的队长弄出院子,一个老成些的警察打着圆场呵斥左昀:“小丫头片子别耍嘴皮子啊,小心挨抽,你熊大哥不跟你计较!”
  熊天平忿忿地看了左昀一眼,就被陆杰几个簇拥着身不由己地走了,陆杰一眼看见了贺小英,微微一怔,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歉意地点了点头,脚不沾地就跟着大伙走了。警察走了,门口把关的村联防员也就放了手,贺小英赶紧闯进门去,三三两两的村民也跟进门来,手脚麻利些的帮着拾掇地上的咸菜和散落了一地的玉米,几个婆娘围着瘫坐在地上的苏兰英劝解,赵三保没有在家,或者是吓得躲出去了。
  贺小英小心翼翼地走到一脸冷笑的左昀面前,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左昀凝视着他,还是看熊天平时的那副表情,过了片刻,她上下嘴唇微微一碰,蹦出低微而凶狠的两个字:“快滚!”
  贺小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叫起来:“不是我送他去自首的!我想去拦他!”
  “还有什么你没说的?”左昀冷漠而鄙夷地扭曲了嘴唇,“我怎么会认你做朋友?!”
  “我没有告诉任何……”贺小英握紧拳头,气急败坏地叫着,声音把苏兰英的号哭都压下去,“我真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爸爸那么揍我……”
  左昀冷冷地问道:“那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洞穴的?”
  贺小英的叫声戛然停住,像跳在空中的野兔被子弹砰然击中,他想起了和赵根林的最后一次通话。
  左昀看着他,良久良久。神情终于缓和,但陌生而遥远,一如天际正徐徐弥漫而来的暮色。她不再看他,垂目无言。一缕散发零落在弧线削致的脸颊上,给那栖止在沉默里的眉毛投下深若潭水的忧伤,眉梢在凝息里的些许颤抖,引爆了他胸腔里的无限辛酸,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又苦又酸,不争气的眼泪随之汹涌而出。
  左昀睫毛颤动了一下,别过脸去,微微翕动的嘴唇苍白若疾雨中的樱花,徐徐引转的脖颈上,可以看到青色血管在晶莹剔透的皮肤下急促地脉动,距离如此之近,但感觉却已如远山的万年积雪,遥不可及。隐约地,他听到她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贺小英,从此以后,就当我和赵根林都死了吧。”

我儿我儿

  天渐晚了,婆娘们张罗着回家做饭,不咸不淡地又劝了几句,陆续都散了。男人们虽然还想再瞅几眼漂亮的城里姑娘,也被吆喝回了,路上人人叹气,有人说咋能想到赵三保这么个老实人家里出个杀人犯,也有人说,根林挺灵光的一个人,怎么做下这个傻事呢。人人都听说这事扯上李家舍的三妮子,三爱那个妮子长得着实标致,一把小腰儿一只手掐得过来,咋看都是个桃花命,戏文上说生着狐狸脸的女娃子是红颜祸水,可不是!活活把一个好后生给祸害了。比较一致的意见是,倒是这个左昀,长得一副聪明神气相儿,眉眼里透着一股子劲儿,看起来是个福命,可惜了这赵根林,用他妈苏兰英的话说,当初要是和这个姑娘好上了,也就不会有这场弥天大祸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根林不过二十郎当的一个人,竟享有这么大的艳福,两个水灵灵脆生生藕段儿似的妹子都喜欢过他,死也该甘心了。
  苏兰英哭了好几天了,下午又吃了一回惊吓,此刻再也哭不动了,红肿着一双眼,半痴半呆地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左昀,看着看着,心里又是阵阵酸楚,只是流不出眼泪来。
  天擦黑的时候,赵三保才摸回了家。赵根林杀的是警察的儿子,而且又是个独子,村上的人都推测说,那警察家里肯定不满于一命换一命,赵家的男丁这三五年里都得当心点儿,所以警察一进村,他就吓得躲出去了。
  左昀见他进来,站起身来便说:“赵伯伯。”
  赵三保期期艾艾地应了,却窘迫得不行,站在门槛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左昀只得开门见山地说:“我想救赵根林。”
  赵三保勾下了头,半晌才瑟缩着问:“那还能有救吗?”
  左昀一字一顿地说:“事在人为。”
  听说儿子还有活命的希望,老两口同时瞪圆了眼睛。
  “首先,赵根林是自首的,量刑时有从宽的条件,”左昀说,很快就发现自己说得太文绉绉的了,老两口都露出困惑的样子,她只得字斟句酌地把意思简化,“另外,这个被杀的江勇,本来就是恶霸,先是强占根林的女朋友,然后又打伤了他,还把他的饭碗都给砸了,工程队的机器也砸了……我们要给他找个好律师,我带了点钱来,虽然不多……”
  苏兰英突然说:“我都想好了的,根林这个事有冤的,他是被江勇逼得不得过了,才杀了人。我要去替他喊冤。”
  左昀愣了:“喊冤?”
  “状子我都请人写了。”苏兰英痴痴地说着,瘸着腿起身进了里屋,拿了一块写满了字的大白布出来,“我要上政府去告地状,我本来就是废人一个,根林打小儿就是我的命疙瘩,三个儿子,那两个都没他一半的灵性,他刚到城里做工时,活计那么苦,又没钱在城里租房子,每天披星戴月地从家里骑车子过去上工,就这样还天天先把我车载到田里去,陪我薅一个钟头的草才走……哪个娃娃吃过他那么多苦啊,本来是个状元的身子。方圆几十里,哪个都以为他笃定将来是读书做宰相的命,结果我们做爹妈的没本事供儿子上学,他被我们这一对老废物祸殃了咧……我儿苦哇,上工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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