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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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红-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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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方非穿小小西装裙,里面蕾丝竖领的白色衬衣,一双半职业的黑色小皮鞋,看上去添了几分成熟,她一点都没有拘谨僵硬,温柔地从保姆手中接过汤药,一勺一勺的喂董事长咽下。
说来奇怪,那么威严的老头竟然十分听话,他领口围着白色方巾,安安静静的喝下苦口的中药,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方非的脸庞。
虽说他为儿子物色的女友各个堪称绝色,但儿子对她们的态度几乎视如空气。他从生气到绝望,心情越来越差。
幸好能干的姜跃明推荐方非到来,重新燃起他后继有人的希望。现在看安平和方非几次出双入对,彼此十分眷顾,方非与之前几个不同,从不主动伸手,对安排的一切都表示满意,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这个姑娘做事情聚精会神,喂药的时候也极其认真,不小心有汤顺董事长的嘴角流下,她立刻拿起湿巾轻轻拭去。
她就象进入了催眠状态,仿佛眼前斜靠在摇椅上的,不是路安平的父亲,而是她的父亲。她多么渴望时光倒转,让自己聪慧通透几分,免于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重新获得给父亲喂药的机会。
听说父亲临死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亲友拿纸笔让他留下遗言,他却不能再识别左右上下。勉强写了很久,留下几个甲骨文一样的蝇头小字,歪歪扭扭,重复叠加,没有人能猜出其中的玄机。
葬礼之后,还是陈正东从母亲手里接过那张纸,细细研究了两个小时,终于从一堆散放乱柴一样的笔画里,猜出至关重要的密码,搜出了三个字:想、小、菲。
那是一句没有讲完的话,几个字已经七零八碎,“菲”的草字头跑的远远,“想”字下面的那颗心飞到了“相”的上面,可见当时他大脑受压迫有多么严重,几乎达到错乱状态。
哪怕只有一秒清晰的时间,他最最牵挂的,还是自己远方那看不到摸不着的女儿。
方非想到此,手脚有了几分冰冷和麻木,眼泪渐渐漫上眼眶,她只好起身,借口说去为他取杯清水,离开了老人家的视线。
等她渐渐恢复了理智,回转过来,董事长正冲方非微笑,脸上神色奕奕,话语也清晰,他问:“你们什么时候打算结婚?”





第八十九章 左右为难


方非闻声,从往事的回忆中惊醒过来,猛然抬头,眼睛睁大,脱口而出:“啊?”
她适才递过来的水杯又缩了回去,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这个……”
路安平当时正在接一个重要客人的长途电话,听到父亲开口,立刻匆匆挂断,走到父亲跟前,要为方非解脱。
他说:“父亲,您不要太着急。这个需要从长计议。”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
董事长今日口齿伶俐,让路安平和方非都觉惊讶。
按说,年龄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并不该如此衰弱,很多年过百岁的还精神矍铄。路安平告知方非,这个家业能发展到如此庞大,把父亲整个身体都累垮了,这一切不是从天而降,是父亲拼了命争取来的。
路安平的母亲是因难产去世,是董事长一个人又照顾公司又照顾孩子,也因此更将路安平视若珍宝。他经历过风霜雪雨,见识过时间百态,当然会对儿子有所怀疑。但是,人人都有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我愿意跟安平商量一下,再给您答复。”方非见路安平低头不敢言语,帮忙开脱。
“我等不了太长时间。”董事长闭上眼睛,挥挥手,示意结束谈话。
路安平送方非回去,一路默默不语,他曾答应方非半年后定会还她自由。
他没有料到半年有那么短,只是眨眼之间,也没有料到父亲迫不及待的要一个结果,现在他是骑虎难下。
方非也在沉默,怕路安平一旦开口,她不知道如何拒绝。帮忙惩罚王少寒已经欠他一份情,面对董事长的垂垂暮年之态,殷切期盼的眼神,让她当场拒绝,又于心何忍。
躲避终究不是办法,方非勇敢开口,问道:“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怎样求你与我结婚?”路安平说完,竟然有些面红耳赤。
“你并不喜欢我。”方非不假思索。
“可也并不讨厌你。”
“婚姻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方非坚持。
“我给不了你爱情,但可以给你一生的保障,把你珍藏,免你受苦。”路安平说,“只是,对你来说,实在太不公平。”
“你当时的初衷只是为了让董事长的身体有些起色。”方非再次提醒他。
“可现在,单纯恋爱已经不够,婚姻才能让他心里安稳。他在你面前提起是第一次,可私下已经问过我无数次,我不知道再拖下去,他会不会绝食来威胁我。”
路安平的孝心令方非感动,但她难免想到别的方面,她直言道:“若不结婚,你是否担心所有遗产不能落入你的名下?”
“钱多到一定程度,就不会再有诱惑,一个亿和一万个亿,基本没有区别。”
是,或者否,方非不能即刻回答。她提议拿出三天的自由时间,双方都静心想想。





第九十章 三思而行


方非记起,姜跃明曾经暗示过,董事长才是真正考核她的人,让她生,让她死是很容易的事情。
现在学习培训都进入了收尾阶段,自己看似功德圆满,擅自决定抽身而退,可有想象的这么容易?
她跟姜跃明打了招呼,给自己放了两天假,不去上课,也不见华美翼的任何人,赖在床上睡懒觉。哪里睡得着,几乎一夜没有合过眼。
妈妈清晨起床,为她煮了鸡蛋面,放在床头冷着,她坐在床边,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小菲,你让妈妈越来越看不懂了,整天神出鬼没,来去匆匆,今天没有任何理由不再去培训……”
“妈,我在想事情。”方非侧过身去,背对母亲。
妈妈端起碗来,帮她用筷子搅拌着,还不时的轻轻吹气。妈妈说:“昨天夜里我去洗手间,路过你门口,听见你一个人在黑房间里唉声叹气,轻轻推开门,你瞪着黑亮的大眼睛直直的躺在床上,妈妈被你吓死了。小菲,你可是遇到了作难的事情?”
方非的心里极端寂寞苦楚,不过控制的很好,没有表现出来,翻身坐起,扯住妈妈的胳膊,俏皮的开玩笑:“妈,我看,我们应该把你说的写成恐怖电影,名字就叫偷窥。”
“我不管你这个亏那个亏的,你到底什么事情瞒着妈妈?我昨天几次推开你的门,你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跟你说,这世界上就咱俩相依为命……”
“妈妈”方非起床披了衣服,并不回答问题,她只管说自己的,“今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难得我今天有空,好好表现表现,做妈妈孝顺的女儿哈。”
她并不想让妈妈胡思乱想,但三言两语无法交待整个事情的过程,她已经决心结束这种令母亲提心吊胆的生活,回归到贫民百姓中间来。
路安平的父亲真的令人同情,可自己的妈妈也不能不顾及。何况还有陈正东在默默等待。
这座医院是全新的,聘请的全是齐墨顶尖的医生,肿瘤科的技术名不虚传,相当有名气。医疗设备齐全,住院条件完善,当然价格也相当昂贵。
在这里治疗期间,母亲的身体日渐趋于稳定。方非挽着妈妈穿过宽敞的大厅,一路轻声说笑。
“妈妈,我都打听好了,现在有一种技术就是人造乳。房,可以再给你造一个出来,等你再恢复一段时间,我们就去做。”
“听你这样说,我怎么想起电视里那个猪八戒的装束?假的就是假的,我可不敢。”
方非啼笑皆非:“皮肤是从你身上自取一块,人工养殖成活,然后里面塞的盐水袋,就跟隆胸一样,比真的还真……”
方非说完,也觉得好笑,走了几步,没有得到回应,回头看去,妈妈在原地站立不动。她返回去拉她的手,却听见母亲喊道:“正东。”





第九十一章 冤家路窄


方非顺着妈妈的眼神看过去,在不远处呆站着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方非跑过去,在与他两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与他凝视,心中千言万语,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两情相悦便是如此,完全没了情节,象是大师的泼墨画,只有一笔,却完全的溶入。
母亲见势识趣,对方非喊:“我先去二楼看看专家在不在。”
方非朝妈妈挥挥手,转头面向陈正东,她先开口:“我的培训快结束了。”
陈正东深深望向她,眉头快速拧起。她那样决绝的藏匿起来,害他四处寻找,曾在心里偷偷呼唤千万遍,最终认定她不顾他的感受而人间蒸发。如今她又魔术一样的出现在他面前,可已经时过境迁。
她不再是从前的芳菲,他也不是半年前的陈正东了。
他看着方非的明净而垂坠的齐肩短发,轻轻说:“你变了。我几乎要认不出了。”
方非回敬他:“你也变了,更不爱笑了,见到我应该高兴才是,你这算是什么表情?”她一脸坏笑,问他:“我妈说上次在这里遇到过你。你干吗总来这里?”
“什么时候?”陈正东双手插进裤子口袋,解释道,“我爸爸被聘请到这家医院了,所以……”
“可我妈说看见你跟一个女孩在一起。从实招来。”方非看着陈正东神色略显紧张,很想逗逗他。其实心里并不是那么在意。
方非凝视着他,甜蜜的笑了出来,这是多久没有过的表情了,原来这是只有在爱人面前才可以展现的容颜。
她是该早早结束那边的合约,奔赴正常的生活了。
陈正东身后走来一个女孩,迎面对着方非。方非的脸微微发烫,笑容凝固了。
怎么会是她?
方非这才恍然,妈妈提到过的陈正东身边的女孩,正是刘飞燕。她换了短卷发,染成棕黄色,但方非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刘飞燕快步走上前,热热切切地挽住陈正东的胳膊,故作惊喜:“芳菲?这么巧!”她看一眼陈正东,对他摆出无辜和娇嗔:“你跟芳菲说我们要结婚的事了?干吗呀,好像讨要老同学的红包似的。”
她微抬下巴,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对芳菲说道:“红包就不用了,婚礼一定要出席。我们正要去找正东他爸,托人给我做个检查,或许,你很快就当阿姨了呢。”
刘飞燕靠住陈正东的肩头,刻意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她在炫耀某种权利,脸上时时刻刻都是满足。方非后退两步,如坠深渊的绝望。尴尬而孤立地站着,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刘飞燕花了半年的时间,在她和陈正东之间砌了一堵厚重硬冷的石墙。





第九十二章 峰回路转


方非想仓皇逃走,毕竟这一幕无可承受,但却象落地的体操运动员一样,迫使自己的双脚牢牢站稳。
刘飞燕此刻就是想看方非落荒而逃的好戏,当然不能满足她。方非能把事情看的这样透彻,真是好事,非常难得,她笑了,自然的将话题延伸下去:“飞燕,恭喜你要做新娘了。你学校那边,还在继续吗?”
刘飞燕或许都已经忘记了怎样争取到的镀金的机会。新生活在向她招手,她为什么要一再的去回顾那耻辱的印记。
何况,她并没有引以为耻,而是把刘一冠看成一条阶梯状的道路,她留下了小小买路钱,顺利通过了,皆大欢喜,大家都不需要再计较。
她回答的那么不以为然:“继续呀。现在的学校要求跟原来可不一样了,学生十分自由,只要考试能通过,老师连名字都懒得一一去点,说白了那些东西我早已经掌握了,所以我经常逃学回到齐墨来。”
“学校也允许结婚?”
“嗯,现在有政策,允许在校学生结婚。”
“那么,孩子呢?”
方非问出这句话异常艰难,她想再求证一遍,也许刚刚听的那句“你要当阿姨了”是别的什么不相关的意思。
刘飞燕回答:“孩子的问题,学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我回齐墨来生产,那时候就到了实习时间了,不怕的,别担心。”
方非慢慢的咀嚼着这份验证,向陈正东看去,他没有说话。不说话便是默认。
或许因为不好面对方非,他借口要去吸支烟,暂时退出她们的谈话。
陈正东那么勇于承担的人,都学会了逃避,这让追寻爱情的方非终于明白,原来根本无所谓爱情,这样一来,方非反而快速了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刘飞燕还没有过瘾,她继续刺激方非:“我跟正东问了好几次了,其他同学我也找了,都说没有再见到你了,难道你回老家了?说实话,若没有两下子,在齐墨是不太好混,我现在呀,都羡慕那些老家结婚生子的同学了,你说她们多滋润、多悠闲。”
“说的极是。”方非拍拍她的背,大方展颜,“有空我们再聚一聚,叫上雪莲,怎么也是同室好姐妹,你说呢?”方非心里跳出的是另一个词语:同室操戈。
刘飞燕歪着头想一想,将会有更多人见证她的幸福和方非的落魄,痛快的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我陪妈妈来检查身体,她在二楼,我就不多聊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方非还在硬撑。
终于转身,她卸下欢容,大步向二楼走去。转过楼梯拐角,步入长长的走廊,方非才放慢了脚步,想让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
走过一个诊室门口,又退回来,母亲正在里面跟医生攀谈。
“我女儿跟我说,现在有人造的那个…那种……胸。”是妈妈的声音。
“你的身体恢复的不错,现在情况稳定,如果有这方面的需求,是可以考虑的。我们这家医院就提供这项服务,我们肿瘤科跟整容科将会根据实际情况合而为一,单独为病人制定方案,手术非常安全,定会让你重新找到自信。”
这必定是一项昂贵的手术,医生如此热情而尽心。
方非站在门外,听到妈妈笑声腼腆,她说道:“我的意思,是想问一下,大约要花费多少钱。我女儿太累了,为了让我看最好的医生,做很危险的工作,我不想让她再为了我那么辛苦,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考虑……”
方非闻声,刚刚平复的心情又翻江倒海。她翻身倚靠住硬冷的墙壁,闭上双眼。原来爱情会变,友情会变,唯有父母的真情,永远不会变质。妈妈还不知道,她所盼望的良好姻缘,早就已经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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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爱人要结婚,可新娘不是我。这是一个多么好笑的大笑话。方非默默自嘲,想哭又想笑,怕自己失态被母亲发现,只好仰面朝天,手掌压住胸口,大口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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