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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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映尘-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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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蹦呀蹦的,又蹦进了他怀里。「我们当父子好不好?」


  没料到他会这麽说,谷映尘一阵讶然。「怎麽会这麽想?」


  「每锢人都这样说呀!」


  「每个人?」莫非秋水心说了什麽吗?


  「府里的丫头、小厮、还有管家伯伯。」


  「那你娘呢?」


  「娘没有。以前,她总说我长得像爹,每次看我,表情都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麽,可是现在,她都只看你,不看我了。」


  谷映尘微愕,盯住噘著小嘴的若儿,不太敢相信他听到了什麽。「你在吃我的醋?」


  「不是啦!我是在想,叔叔可能比我更像爹吧,娘没事最喜欢想念爹了。」


  「是吗?」他盯住眼前的小小俊容,首度发现,他们竟是这般神似。


  是巧合吗?因为他长得像她已逝的情人,所以对他有了移情作用?


  表面上看来,这个解释似乎最为合理,但是不知怎地,他就是觉得事情不会这麽单纯。


  「还有喔!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个『尘』字,大家都说我们是注定要生来当父子的。」


  谷映尘神色一正,如果他没记错,若儿的本名是叫秋若尘。


  若尘、若尘……他玩味著。


  又是另一个巧合吗?


  如果不是他彻头彻尾像极了她的情人,那麽,往荒谬些的方向去想,他能不能大胆假设,他和若儿……


  停!谷映尘,你想儿子想疯了吗?


  他不否认,他是喜爱这个孩子,可,家累一直不在他的认可范围内,他是杀手,身为杀手,就不能有弱点,否则,死得最惨的会是自己。


  这些。早在沦为杀手的第一天起,他便已觉悟,为了那名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他可以牺牲一切,在所不惜。


  整整十年,他掏空了心,不让自己有感觉,双手一次次染血为她,甘心成为杀人工具,代她扛起一切。


  是的,他的小蝶……为了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叔叔?」清嫩的嗓音将他的思绪唤回。


  他幽沈地回视若儿。「这些话,你对你娘说过吗?」


  「没有。」


  「要不要试试?」他挺好奇秋水心听了这些话,会作何反应,是欣然受之,让他认了若儿为义子,还是再一次吓得表情呆滞?


  「要吗?」若儿偏著头考虑了下。「好。」


  秋水心在他面前已无所遁形,他能够一眼便洞悉她的心思,这一回,他倒想好好看看她如何面对这件事,那麽,他便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与这对母子,到底存在著什麽样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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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一大一小来到了书房,秋水心正忙著整理一堆陈年帐册,没空理会他们。


  「哇,娘,你在‘除旧布新’吗?」若儿一脸新奇地叫道。


  「嗯,你倒很会想啊。」七早八早就在想过年。


  「哇,这是我小时候玩的玲珑鼓耶!」若儿双眼一亮,一蹦一跳的翻出陈年旧物。


  小时候?!秋水心不以为然的轻哼。「你现在又多大了?」


  「哇,还有这个木偶娃娃!」


  「看吧,我就说是你乱丢,你还硬赖我。还敢给我哭闹半天,死要我赔你一个新的。」她的书房几乎要成了他若儿小公子的玩物房了!若儿一点也不介意母亲差劲的口吻,开开心心地寻宝去了,秋水心也没阻止他,迳自整理手边的事务,嘴边还不忘说点风凉话。「搜乾净些,别再把些有的没的往我这儿塞,到时再来找我哭诉,看我理不理你。」


  谷映尘优闲地斜靠一旁,这对母子的相处模式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喂、喂、喂,秋若尘,你的脚小心别……」


  砰……


  来不及了,在她出声示警前,若儿一脚绊上地面的杂物,跌了个七荤八素,才刚收拾好的东西,又被撞了一地。


  「唉!」她捂住眼,不忍卒睹。


  「还好吧?」谷映尘上前抱起他。


  若儿扁扁嘴,看了看母亲。


  「少装可怜相,早要你别莽莽撞撞的了!」嘴上是这麽说,但还是忍不住拉过他的手察看。「有没有摔疼哪里?」


  若儿抿紧唇,很心虚地瞄了眼杂乱的地面。


  「知道忏悔就好。」叹了口气,她很认命地动手收拾。


  怕被打屁股,若儿跳下谷映尘的怀抱,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小鬼挺机灵的。


  谷映尘轻摇了下头,将视线由跑远的小小身影拉回,随意瞥了眼地面,神色立即僵住。


  「等等!」他扣住秋水心忙碌的手,死盯著地面上掉出木盒的信件。「那是什麽?」


  他不会认错的,这信件的左下角,印有诡谲的鹰形图案,那是专属绝命门的标记,然而,这样的信件怎会出现在秋水心的书房?


  「那是我爹的遗物。」她望向他沈肃的表情。「怎麽了吗?」


  谷映尘不发一语,拾起信件,一封封地拆开来看。秋水心没有阻止他,不知不觉中,她有了想与他分享一切的心情,对他早已不分你我,就算他想翻遍整个书房,她都不会有意见。


  「我爹临终前,曾经交代我将它一起烧了,可是当时我太伤心,再加上忙得心力交瘁,就把这件事给忘了。我爹生前从不让任何人窥探这个木盒,本来我是打算今年给我爹上坟时,一并烧给他的。」


  一封又一封,他的神色愈见阴沈,拆完了信,他找出木盒中安放的帐册,看完後,森冷的容颜如覆三尺冰霜,幽瞳迸出点点致命幽寒,似要冻结空气。


  「你知道……他为什麽到死,都惦记著要你毁掉它吗?」短短几字,冷得没有温度。


  「什……什麽……」他的表情太可怕,她望之心惊,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拿去,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他将所有的信件,连同帐册用力往她身上扔去秋水心伸出微颤的手,忐忑不安地拾起,愈看……愈惊骇,到最後,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分明是在说……她心目中最敬爱的父亲,居然曾经与江湖中以行事诡谲出了名的杀手组织「绝命门」勾结,以高价买下谷氏一门的命,而为的,只是垂涎谷家那座蕴含无尽矿源的宝山……一封封的书信往来,全是抹不掉的铁证,遗留下来的帐册记载,更是明白指出,秋家今日的财富,有绝大部分,都是来自於此!怎麽会?她真的不敢相信,她的父亲竟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想知道得更详尽些吗?那片山地,是谷氏历代先人的祖坟,谷家祠堂也是起建於此,因而,以忠孝节义持家的谷氏夫妇才会说什麽也不肯卖出,却没想到,竟会因此而在一夕之间惨遭横祸,上自谷氏夫妇,下至老幼仆佣,无一幸免!只留下他们的一双儿女,女儿,才六岁,她何其无辜!而他们的儿子,因为拜师学艺,长年离家,所以躲过了这场浩劫!」


  「你……」她哑了声;瞪大眼惊惶万般地看著他。


  「我为什麽会知道这麽多,是吗?」他重重喘了口气,狂戾暴怒地逼视她。「因为我就是那个被害得家破人亡的谷氏遗孤!苍天有眼,留下我这条命,为的就是要我代谷氏一门、以及受尽磨难的可怜妹妹讨回一个公道!」


  秋水心倒抽了口冷气,沁冷的寒意由脚底升起,贯穿全身。


  上苍啊!你为何要这般捉弄人?她深爱的男人,居然是被父亲害得家毁人亡的受害者,莫非,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父亲所欠的债。该由她来还?


  如果不是爆发了这件事,也许,他与她还有那麽一丁点可能,但如今她绝望地领悟到,她已失去了拥有幸福的权利。


  「对……对不起……」她满心惭愧地颤声道,为父亲的所作所为,也为谷氏一门无辜受难的亡灵,更为他这些年的历尽沧桑,深深地诉说歉意。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她还能说些什麽。


  「对不起?」他轻撇唇角,扯出一抹寒到骨子里去的讽笑。「好一句对不起!就为了你这三个字,我们兄妹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父母的命吗?能还我一个完整和乐的家吗?能弥补我们兄妹这些年来暗无天日的生活吗?


  如果不能,我不稀罕!」


  一字字逼得她哑口无言,他深沈的痛,她懂得,可,事情已然发生,她毕竟不是神,没有能耐让一切重新来过,她无力回天呀!「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但是,逝者已矣,我们都无力改变什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她这是在祈求他的原谅吗?血海深仇,岂容她三言两语便粉饰太平?!「逝者已矣……」他说得特别慢、特别轻,一字字敲进她心坎。「多麽简单的四个字,下一句,你是不是又要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就凭这几个字,就想云淡风轻了吗?想想我妹妹,一个六岁女孩亲眼目睹双亲横尸眼前,亲人一个个在她面前倒下,温馨的世界在一夕间瓦解,想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当我寻著她的时候,所看到的是什麽你知道吗?是伤痕累累、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她!每夜每夜,见她由噩梦中惊醒,脸上一道道滚烫的热泪,怎麽拭也拭不完。而你六岁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光景?必定是被捧在手心中呵护,稍不顺心,便有人为你心疼入骨,是吧?同样六岁,同样曾是双亲珍爱的掌上明珠,人生境遇何只天壤,而这,又是拜谁所赐?是你那人面兽心的父亲!」


  秋水心浑身虚软,额际隐隐抽疼,反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是,你说得没错……」她轻弱地喃喃道。「爹很疼我……从不舍得我受委屈,就算他不是好人,也是最好的父亲……」


  谷映尘冷笑。「谁无双亲?谁无儿女?在他迫害别人的孩子时,他锺爱的女儿却被保护在象牙塔中,过著不识人间愁的日子,岂不天怒人怨?」


  她惊疑地仰首。「什麽意思?」


  「想知道?」一抹邪佞的光芒闪过眼瞳,他倏地欺身向她,一把扯住她手腕,强制地将她拉离书房。


  等到停住步伐,秋水心发现,他们正置身於若儿几日前差点葬身的水池。


  「你……」她惊慌地退开一步,「你想做什么?」


  「你想,」他似笑非笑,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湖面,阴邪地挑著眉,故意说得缓慢,似在欣赏她的惶恐不安。「你父亲,会不会很高兴我助你们父女团圆呢?」


  秋水心震骇地倒抽了口气,他真的是这个意思!「不,你不可以……」颤抖声浪轻不可闻,她瞪大眼,不断往後退。


  「怕死?」他三两步逼近她,大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上她的咽喉。「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只有你们秋家人的命才可贵吗?」


  「不,你不会的……」她喃喃道,似在自言。


  她不相信他会这麽对她,她不相信他会这麽冷血,她不相信……


  「是吗?」冷冷的笑充满嘲弄,他的手劲蓦地缩紧。「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也是绝命门的一员?死在我手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并不差你这条命,不过,杀你最能让我有无尽快感。」


  「不……」她不想死,这世界,她还有太多的眷恋,有她割舍不下的稚儿,还有……他!她想再多看他几眼,她还没爱够他……


  「还有什麽遗言要交代吗?」


  她张口欲言,很困难地挤出声音。「若……若儿……善待他……他……是……是你……」


  「善待?」像是听了什麽荒谬的言论,他嗤笑出声。


  呼吸逐渐困难,面容一片惨白,凝著泪光的眼,显得格外灵彻晶莹,就这麽定定地望住他,无怨、无恨,只有满心凄楚。


  罢了,若今生无缘,那就期许来世吧!只盼,届时上苍能慈悲些,别再将他们放入如此难堪的局面当中。


  出其不意地,他手一松,放开了她,意识虚浮的秋水心,完全使不上力,软软地往後跄退,栽进池中。


  冰冷的池水,惊醒了她些微神智,她欲尖叫出声,却灌进了好几口池水,阴暗的池底,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往下拉,慌乱中,她仿佛看见,立于池边的谷映尘,唇畔噙著冷笑,神情是那麽的淡漠……


  她知道,他是真的恨她,明知她不识水性,却能无动於衷的看著她在生死边缘挣扎。能亲眼见到她死,也许真能让他快意吧!毕竟,他们秋家欠他太多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不再挣扎,任身心浮沈於茫茫未知的天地间!脑海突然浮现了好多画面,幼时的倍受疼宠,七年前与谷映尘的相遇,七年当中的刻骨相思,七年後巧妙的重逢:原来,人在死前,真的会想起好多事,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亲口告诉他,其实她一直都好爱他……不过,这再也不重要了,她将带走这份不为人知的爱恋,随她长埋黄土。


  意识一点一滴地流失,好奇怪,她竟然不觉得恐惧了,就让她拿一条命,还尽欠他的一切吧!陷入昏迷前,一双臂弯由不知名的角落伸来,将她牢牢环住,然而,她管不了这麽多了,因为,黑暗已夺去了她的知觉……


  视线由黑暗到模糊,再由蒙胧到接收光亮……她轻吟一声,幽幽睁开双眼。


  全身虚软得榨不出一丝多馀的力气,麻木的知觉让她怀疑这具躯体不是她的。


  她死了吗?


  环顾熟悉的一景一物,这是她的房间,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那麽,她没死吗?


  「醒了?娇弱的千金女。」


  含著淡嘲的嗓音传入耳畔,她愕然望去。


  「映尘?」他怎麽会……


  「别叫得这麽亲热。」他嫌恶地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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