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真的啦!」若儿索性搂住母亲的颈子,在她耳畔悄声道。「是一位叔叔带我回来的,若儿好喜欢他,娘一定要留住他喔!」
「哦?」她倒很好奇,究竟是何许人也,能让若儿这小鬼灵精一眼就喜欢上。
她拍了拍儿子的脸安抚他,站起身拢了拢长发,接过婢女手中等待奉客的茶水,首度迎视这位有心人。
「有劳公子,小儿给您添了麻烦……」话音戛然而止,抬头望见眼前这张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卓众面容後,她倒抽了口气,手中的杯盘应声而落,整个人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麽可能怎麽会是他?这个她以为缘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儿!这会是过度思念下的幻影吗?多少次午夜梦回,想著、念著,只盼能再见他一面,难道是上苍听到了她的乞求,怜她一片痴心,允了她的愿?
谷映尘微蹙起眉,目光由摔成碎片的瓷杯移到她表情丰富的脸庞。
见过他的人,反应都不尽相同,而这女人算是最特别的,如果不是对自己的相貌太过自信,他会以为她见鬼了。
他忍不住要怀疑,这其中曾有过什麽他所不知道的内情?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这样的反应并不合理,她的表情虽震惊,但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惧怕成分,若要他说,他反倒觉得那比较像是「惊喜」。
然而,他并不记得自己曾见过她,那麽,既是未曾相识,惊从何来?喜又作何解?
「娘?」一双小手扯了扯她的裙裾,将秋水心唤回现实。
「若儿?」她低下头,表情有些恍惚,神魂还未完全归位。
「你把杯子打破了。」小若儿指责道,表情很神气。通常做这种事的人都是他,难得娘亲也会犯同样的错。
「呃?对不起……」咦,不对,她道什麽歉啊!甩甩头,脑子算是清醒了些。
「若儿,你先进去梳洗,娘一会儿去看你。」她轻拭去儿子脸上的污痕,柔声道。
「可是……」他依依难舍地看向谷映尘。
「娘心里有数。」
若儿显然对母亲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怎麽满意,自个儿跑到谷映尘跟前,拉了拉他的手问道:「叔叔,你会留下来吗?「谷映尘似有若无地朝她淡瞥了一眼,学著她的口吻道:「我心里有数。」
秋水心蓦地红了脸。
大人说话都好复杂哦!自认参不透玄机的若儿,只好乖乖随婢女进屋去了。
「呃……公子……」与他相视,不受控制的红晕淡淡扑上娇容。
「谷。」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淡然道。「谷映尘。」
谷映尘: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
满足的喜悦在心田柔柔泛开。这些年来,她总是不断地在想,什麽样的名字,才配得上风采卓绝的他,唯一凑得出来的,只是一个「尘」字,她甚至不肯定,那是否为他的名。
而今,她终於有了答案,一个足以让她典藏心中、寄托相思的归属。
谷映尘,好清雅的名字。
他细细审视著她,没放过任何一寸表情,敛起的眉似也在凝思什麽。
「秋夫人!」理所当然的称呼出了口,他记得若儿姓秋,冠上夫姓唤她,很合情合理。
「不……」她本能的想澄清,她是姓秋,但是「秋姑娘」,而非「秋夫人」,两者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
「嗯?」他挑起眉。想起来了好一会儿,却不见男主人,心中又多了层疑惑。
「你家相公不在吗?」
「不是我并没有……」该怎麽解释?她尚未出阁,却有了个七岁大的儿子,一度成为汾阳城上下的笑柄?这并不光荣呀,即使面对的是他……
疑云愈来愈浓,她数度欲言又止,让他领悟到事情不能以常理论之。
「小姐,表少爷又来了。」一名婢女来到她身边轻声说道。
只见秋水心娥眉淡颦。他微微退开一步,双手环胸打量著她,开始有了看戏的兴致,他有预感,事情的发展会很有趣!身为杀手,他的直觉一向奇准无比,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敏锐特质。她总觉得这些表面上看来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物,内幕一旦揭起,每一个环结都与他息息相关,密不可分。这样的感触实在很不台理,但他就是这麽觉得,而他的第六感到直到遇上这家人为止,都还不曾出过差错!会吗?这回他的直觉会失了准吗?
「让他进来。」沈吟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带著些许无奈如是说著。
没一会儿,一名衣著光鲜,却给人轻浮感觉的男子出现在眼前。
「我的好表妹,一阵子不见,你又漂亮许多了。」很轻佻的声音,而且人一进门就像急色鬼一样的扑向秋水心。
秋水心早就见怪不怪,身形一闪,轻而易举地躲过他的碰触。
「表哥,你今天来,有事吗?」太了解这人的轻浮,她尽可能的退到他能动手动脚的距离之外。
冯世祺是她姨母唯一的独生子,从小就被宠得无法无天,过惯了挥霍奢华的日子。若问他会点什麽,除了吃喝嫖赌,其馀一窍不通。
她与他算是青梅竹马,当年,她差一点就嫁给他了,也因为这样,她觉得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明智地悔了这门亲事。
至今,冯世祺三十有馀了,依旧尚未娶妻,不过这样也好,免得糟蹋了某个好人家的姑娘。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我的好表妹,我可是怪想你的……」冯世祺调笑道,一双不规矩的眼贼溜溜的上下打量她。
秋水心忍不住叹了口气。「别把对待恰红院那些姑娘的方式用在我身上。」除了寻花问柳,她实在想不出他还会些什麽。
「哟,我的好娘子吃醋了?别气、别气,你还是我的最爱。」
「表哥,请你正经些!」她又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搂抱。「我们早就解除婚约了,请别开口闭口地唤我娘子。」
「有什麽关系,反正男未婚,·女未嫁。」
「是吗?」秀致的眉一挑,竟有些许嘲讽。「那麽当初是谁嚷著要退婚,坚决不娶残花败柳的呢?」
冯世祺一窒,答不上腔来。
就在这时,梳洗乾净的若儿,又神清气爽地往大厅跑,怕母亲没留住谷映尘,非要来探个究竟不可。
「娘……」清亮的叫唤,解除了冯世祺的尴尬。
一跳进厅里,才发现另有人在。迟疑了下,他才小声唤道:「表舅。」
「哇,小家伙又长高、长俊了……」冯世祺示好地想搂抱他,未料,若儿竟本能地往谷映尘的方向缩。谷映尘亲密地拍了拍他的头,自然而然地抱起他,而小若儿也是连想都没想就偎了过去。
这一幕看得冯世祺暗暗恼恨,气得牙痒痒的。
这家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他努力了这麽久,就是无法让那小鬼接纳他,本以为是这不识好歹的小鬼太难缠,没想到他非但不排斥这个人,反而表现得无比亲昵。
这名男子该不会是想坏他好事吧?冯世祺很警戒地眯起眼,愈是打量,愈是心惊地发现,这一大一小竟相似得不像话,宛如父子……
若儿也说不上来是怎麽回事,就是无法喜欢这个表舅,每次看他,都觉得他说话、动作好虚伪,讨好意味太过明显,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别人喊他小家伙,会让他有疼爱的感觉,可表舅喊来就是让他倍觉刺耳,其实他好想说:我长得高不高、俊不俊关你什麽事?我又不是你儿子。
但良好的教养让若儿无法出口,就算他一点也不喜欢看表舅动不动就来缠他和他娘,长辈终归是长辈,他不能无礼。
不过,他至少能选择亲近自己想亲近的人,想起叔叔,他的笑容甜了几分。
「叔叔,你可不可以留下来?」
谷映尘没来得及回答,冯世祺便反弹的叫了出来。「什麽?水心,你听见了没有,这小鬼简直是胡闹。」留一个陌生男人在家,这像什麽话?存心气死他。
相对於他暴躁激烈的反应,秋水心只是冷漠以对。「你口中的小鬼是我儿子。
」她不会听不出他口中的厌恶,冯世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若儿,更早的几年,他甚至以「杂种」来称呼若儿。
秋水心的不以为然气煞了他,口气也就更为躁怒。「小孩子胡来,你也由著他乱来吗?」
「那是我的家务事,不劳表哥费神。」
「你……」冯世祺气翻了,谷映尘看好戏似的优闲样更是激得他闷火直烧,凭什麽这个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这一大一小的心全倾向他?
气昏了理智,他口不择言地道:「我就知道你水性杨花,耐不住寂寞,非要勾搭一些野男人。那又何必在我面前故作清高,你要真有这麽圣洁,七年前就不会在外头与人淫乱苟合,弄了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来败坏门风……」
「够了!冯世祺,你嘴巴放乾净点!」秋水心俏脸一凛,冷声说道。
别人怎麽说她,她都可以忍,就是不容许侮辱到她的儿子,若儿不是野种,他有爹,有个傲然落拓、器宇轩然的爹!「好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冯世祺轻狂地嗤哼。「装圣女给谁看呀?骨子里不过就是个人尽可夫的浪荡婊子,你可以给外头的野男人尝,为什麽不和我快活?我的表现可未必会输给他们……」说完,他一个欺身攫住闪避不及的秋水心,以强硬的姿态欲一亲芳泽……
「你无耻!」秋水心气极,一巴掌甩了过去,却让早有先见之明的冯世祺一把扣住,轻狎的手探向她的前襟。
「娘……」见母亲被欺侮,若儿立刻想挺身而出,保护母亲,然而在这之前,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早一步探出,攫住了意欲进犯的淫手。
「你!」被坏了好事的冯世祺抬首看去,忿然道:「少管闲事。」
谷映尘的神情没半分改变,微一使劲,甩开了他。
「滚!」简洁有力,不浪费半个字。
「你算什麽束西!」一口气消不下来,冯世祺不甘示弱地一拳挥向他。
谷映尘一手犹抱著若儿,微一旋身,轻巧地闪了过去。如果他以为,手中抱了个孩子,他便讨得了什麽便宜,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对付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他手一挥就足够要掉他半条命了。
在冯世祺的故态复萌下,他不再忍让,简单的一记擒拿手,扣住了袭来的手腕,一握一旋下,一声惨叫响起。
他冷哼一声,松了手。
「你……你给我记著。」没敢再多待片刻,冯世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哇,叔叔好棒!」若儿很捧场的欢呼,只差没说大快人心。
「小鬼!」谷映尘拧了下小小人儿的鼻头,那神态竟与秋水心一模一样。
好奇怪,表舅也总是开口闭口小鬼的叫他,可是同样的称呼,叔叔喊起来却不让他觉得讨厌,反而有点甜甜的感觉。
这下,若儿更是不肯放手,小手紧紧搂著他。面对这黏人的姿态,从不让任何人近身的谷映尘发现,他竟一点也不排斥。
「不介意我自作主张吧?」谷映尘挑眉看向秋水心。她眼中有著淡淡的水光,是受了惊吓之故吗?
「不,当然不。」她急急忙忙地否认,一时犹无法由自身的激荡情绪中平复。
非关方才所受的屈辱,而是为了他的挺身而出。
怀中护著娇儿,同时强势地捍卫她……这一幕,让她深深动容,就好像他们三人是个密不可分的共同体。他可知,他们生命曾经密密交叠过?那一瞬间所绽放的美丽,教她痴迷不悔至今……
「秋……」他顿了顿,肯定的唤道:「姑娘!」他自认方才听得够清楚了,再加上,她并未如一般已婚妇女绾髻,仍是梳少女发式。
事情的发展,就如他原先所预测的,有趣极了。
一名女子,娇婉柔美,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个七岁大的儿子,偏偏却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而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又表现出极大的震撼,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可他对她又完全没印象,再加上一个自称曾是她「未婚夫」的男人长年纠缠她……
很显然的,他似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扯入一桩他所不清楚的纠葛当中。
原本,他只是行经汾阳,并无驻留的打算,但这件事挑起了他探究真相的欲望,他原先作何打算已不重要,对於一件与他切身相关的事,他不打算让它永远当个秘密,反正完成了任务後的此刻,他是无事一身轻,偶尔来个不同的调剂又有何妨?
「叔叔,你留下来好不好?」此时的若儿是说什麽都不让他走了。
剑眉一轩,他瞥向兀自失神的秋水心。「那得问你娘了。」
「娘?」若儿急切地望向母亲,想寻求援助。︵「呃,啊?」她眨了眨眼,一时不太清楚身处何地。
谷映尘抿了抿唇。「看来,你似乎并不怎麽欢迎我。」
「什麽……噢,不!当然不是!」她否认得仓促,怕他真的会就此离去,心绪整个都乱了。
她怎会不想留下他?她比谁都想呀!七年前那错误的抉择,教她懊悔至今,几乎成了一辈子的遗憾。其实,她多渴望能留下他,就怕是留不住……
「那是说,你很欢迎我?」谷映尘冷不防地接口,微倾身子气息逼近她脸庞。
「呃……」娇容没来由地染上几许醉人的酡红,她羞得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呢?」深黝的黑眸,似在凝思什麽,定定地望住她。
「如……如果公子不弃,奴家……自是欢迎之至。」嗫嚅声细如蚊蚋,有一刻,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藏不住的羞人情愫已教他窥得。
眉一敛,他的表情倏地深沈莫测。执起她的手,将若儿放回到她怀中,随後立即退开一步,好似那只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动作,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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