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只听了几节,不由得又惊又喜,她自听瑶琴以来,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曲子。原来这琴曲的一部分是自己奏过的“考槃”,另一部分却是秦风中的“蒹葮”之诗,两个截然不同的调子,给他别出心裁的混和在一起,一应一答,说不出的奇妙动听,但听那琴韵中奏着:“考槃在涧,硕人之宽。蒹葮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天一方——硕人之宽,硕人之宽——朔回从之,道阻且长,朔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独寐寤言,永矢勿谖,永矢勿谖——”郭襄听到这里,心中蓦地一动:“他琴中说的『伊人』,难道是我么?这琴曲何以如此缠绵,充满了思慕之情?”想到此处,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只是这琴曲实在编得巧妙,“考槃”和“蒹葮”两首曲子的原韵丝毫不失,相互参差应答,却大大的丰富华美起来。
潘天耕等三人却听得半点不懂,他们不知何足道为人疏狂,性格中带着三分书呆子的痴气,既编了一首新曲,便巴巴的赶来要郭襄欣赏,何况这曲子也确实是为她而编,于是将眼前的大事也抛在脑后。但见他凝神弹琴,竟没将自己三人放在眼里,显是对自己轻视已极,此可忍孰不可忍?潘天耕长剑一指,点向何足道左肩,喝道:“快站起来,我跟你比划比划。”何足道全心沉浸在琴声之中,当真是神游物外,似乎见到一个狷介的狂生在山泽之中漫游,远远望见水中小岛间站着一个温柔的少女。于是不辞山远水长,一股劲儿的过去见她——。
忽然间左肩上一痛,他登时惊觉,抬头一看,原来潘天耕手中长剑指着他肩头,轻轻刺破了一点儿皮肤,如再不招架,只怕他便要挺剑伤人,但这一曲尚未弹完,俗人在旁相扰,实在大煞风景,当下抽出半截断剑,当的一声,将潘天耕的长剑架开,右手却仍是抚琴不停。这当儿何足道终于显出了生平绝技,他一手弹琴,一手使剑,无法再行按弦,于是对着第五根琴弦运气一吹,那琴弦便低陷下去,竟与用手按捺一般无异,右手弹奏,琴声中自也分出宫商角徵羽五音,高下低昂,无不宛转如意。
潘天耕急攻数招,何足道顺手应架,双眼只是凝视琴弦,紧恐一口气吹的部位不合,乱了琴韵。潘天耕愈怒,剑招越攻越急,但不论长剑刺向何方,总是给他轻描淡写的挡开。郭襄听着琴声,心中乐音流动,对潘天耕的仗剑也没在意,只是双剑相交当当之声,扰乱了琴声。她双手轻轻击掌,打着节拍,皱眉对潘天耕道:“你出剑忽徐忽疾,难道半点不懂音韵吗?喏,你听着这节拍出剑,一拍一剑,那么夹着琴声之中就不会难听。”潘天耕如何理她。眼见敌人坐在地下,单掌持着半截断剑,眼光向自己瞧也不瞧,但自己兀自奈何不了他,更是焦躁起来,斗然间剑法一变,一轮快攻,兵刃相交的当当之声,登时便如密雨。
第三回 划石为局
这繁弦急管一般的声音,和那温雅缠绵的琴韵决不谐和,何足道双眉一挑,劲传断剑,铮的一响,潘天耕手中长剑登时断为两截,但就在此时,七弦琴上的第五弦也应声崩断。潘天耕脸如死灰,一言不发,转身出亭。三个人跨上马背,向山上疾驰而去。郭襄甚是奇怪,说道:“咦,这三人打了败仗,怎地还上少林寺去?当真是要死缠到底么?”一回头,却见何足道满脸沮丧,抚着那根断弦,似乎说不出的难受。郭襄心想:“断了一根琴弦,那又算得什么?”当下接过瑶琴,解下半截断弦,放长琴弦,重行绕柱调音。何足道叹道:“七年修为,终是心不能静。我左手断他兵刃,右手却将琴弦也断了。”郭襄这才明白,原来他只是懊悔自己武功未纯,笑道:“你想左手凌厉攻敌,右手舒缓抚琴,这是分心二用之法,当今之世只有三人能够。你没练到这个地步,那也用不着气沮啊。”
何足道道:“是那三位?”郭襄道:“第一位老顽童周伯通,第二位便是我爹爹,第三位是杨夫人小龙女。除他三人之外,就算我外公桃花岛主、我妈妈、神雕大侠杨过等武功再高之人,也不能够。”何足道道:“世间居然有此奇人,几时你给我引见引见。”郭襄黯然道:“要见我爹爹不难,其余那两位哪,可不知到何处去找了。”但见何足道惘然出神,兀自想着适才断弦之事,安慰他道:“你一举击败昆仑三圣,也足以傲视当世了,何必为了崩断琴弦的小事郁郁不乐?”何足道矍然而惊,道:“昆仑三圣?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郭襄笑道:“那三个老儿来自西域,自是昆仑三圣了,他们的武功果然各有独到之处,只是要向少林寺挑战,总嫌有些不自量——”
只见何足道惊讶的神色愈来愈盛,不自禁的住口不言,问道:“有什么奇怪啊?”何足道喃喃的道:“昆仑三圣,昆仑三圣何足道,那便是我啊。”郭襄吃了一惊,道:“你是昆仑三圣?那么其余两个呢?”何足道道:“昆仑三圣只有一人,从来就没三个。我在西域闯出了一点小小名头,当地的朋友说我琴剑棋三绝,可以说得上是琴圣、剑圣、棋圣。因为我长年住于昆仑山中,是以给了我一个外号,叫作『昆仑三圣』。但我想这个『圣』字,岂是轻易称得的?虽然别人给我脸上贴金,也不能自居不疑,因此上我改了自己的名字,叫作『足道』,联起来说,便是『昆仑三圣何足道』,人家听了,便不致说我狂妄自大了。”
郭襄拍手笑道:“原来如此,我只道既然是昆仑三圣,定然是三个人。那么刚才这三个老儿呢?”何足道道:“他们么?他们是少林派的。”郭襄更是奇怪,道:“原来这个老头反而是少林弟子,嗯,他们的武功果然是刚猛一路,不错,不错,那红脸老头使的可不是达摩剑法?对啦,那黄脸病夫最后一轮急攻,却不是韦陀伏魔剑?只是他加了许多变化,一时之间没瞧出来?怎么他们又是从西域来?”
何足道说道:“这件事说起来有个缘故。去年春天,我在昆仑山惊神峰绝顶弹琴,忽听得茅屋外有殴击之声,出去一看,只见两个人扭在一团,身上各受致命重伤,却兀自竭力拚斗。我喝他们住手,两人谁也不肯罢休,于是我将他们拆解开来。其中一人白眼一翻,登时死了,另一个却还没断气。于是我将他救回屋中,给他服了一粒少阳丹,救治了半天,终于他受伤太重,灵丹无法续命。他临死之时,说他名叫尹克西——”郭襄“啊”的一声,道:“那个跟他斗殴的,莫非是潇湘子?那人身形瘦长,脸容便似僵尸一般,是么?”何足道奇道:“是啊,怎地你什么也知道?”
郭襄笑道:“我也见过他们的,想不到这对活宝,最后终于相互殴死。”何足道道:“那尹克西说,他一生作恶多端,临死之时心中懊悔,却也迟了。他说他和潇湘子从少林寺中盗了一部经书出来,两人互相防范,谁也不放心让对方先看,生怕对方学强了武功,便下手将自己除去,独霸这部经书。两人同桌而食,同床而睡,当真是寸步不离。但吃饭时生怕对方下毒,睡觉时担心对方暗算,提心吊胆,魂梦不安,只怕少林寺的和尚追索,于是远远逃向西域。到得惊神峰上之时,两人已是筋疲力尽,正知再这般下去,不出十日,生生的便会累死,终于出手打了起来。尹克西说,那潇湘子武功本来在他之上,那知虽是潇湘子先动手打了他一掌,结果反而是他略占上风。后来他才想起,潇湘子在峰上受了重伤,元气始终不复,若不是两人各有所忌,也挨不到昆仑山中了。”
郭襄听了这番话,想像那二人一路上心惊肉跳,死挨苦缠的情景,不由得悔然生怜,叹道:“为了一部经书,也不值得如此啊。”何足道道:“那尹克西说了这番话,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他最后托我来少林寺走一遭,要我跟寺中一位觉远和尚说,说什么经书是在油中。我听得奇怪,什么经书是在油中?欲待再问详细,他已支持不住,晕了过去。我准拟待他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再问端详,那知他这一睡就没再醒。我想莫非那部经书包在油布之中?但细搜二人身边,却是影踪全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平生足迹未履中土,正好乘此游历一番,于是便来少林寺走一遭。”
郭襄道:“那你怎地又到少林寺中去下战书,说要跟他们比试武艺。”何足道微笑道:“这事却是从适才这三人身上而起了。这三人是少林寺的俗家子弟,据西域武林中的人说,他们都是天字辈,和此时少林寺的方丈天鸣禅师是同辈。好像他们的师祖从前和寺中的师兄弟闹了意见,一怒而远赴西域,传下了少林的西域一支。本来嘛,少林的武功是达摩祖师自天竺传到中土,再从中土分到西域,那也没什么希奇。这三人听到了我『昆仑三圣』的名头,要来跟我比划比划,一路上扬言说什么少林寺武功天下无敌,我号称琴圣、棋圣那也罢了,这『剑圣』两字,他们却万万容不得,非逼得我去了这名头不可。正好这时碰上了尹克西的事,我想反正要上少林寺来,索性到少林寺来斗上一斗,于是回避不见他们,自行到中原来啦。这三位脚程也真快,居然阴魂不散的也赶到了。”
郭襄笑道:“此事原来如此,可全教我猜岔了。三个老头儿这时候儿回到了少林寺,不知说些什么?”何足道道:“我跟少林寺的和尚们素不相识,又没过节,所以跟他们订约十天,原是要待这三个老儿赶到,这才动手。现下架也打过了,咱们一齐上去,待我去传了这句话,便下山去吧。”郭襄皱眉道:“和尚们规矩大得紧,不许女人进寺。”何足道道:“呸!什么臭规矩?咱们偏偏闯进去,还能把人杀了?”郭襄原是个好事之人,但既已和无色禅师结交,对少林寺已无敌意,摇头笑道:“我在山门外等你,你自己进寺去传言,省了不少麻烦。”何足道点头道:“就是这样,刚才的曲子没弹完,回头我好好的弹一遍给你听。”
当下两人缓步上山,直走到寺门外,竟是不见一个人影,何足道道:“我也不进去啦,请那和尚出来说句话就是了。”于是朗声道:“何足道造访少林寺,有一言奉告觉远大师。”这句话刚说完,只听得寺内十余座巨钟一齐鸣了起来,当当之声,只震得群山齐应。
突见寺门大开,分左右走出两排身穿灰袍的僧人,左边五十四人,右边五十四人,一共是一百零八人,那是罗汉堂的弟子,合一百零百八名罗汉之数。其后跟着出来十八名僧人,灰袍上罩着淡黄袈裟,年岁均较罗汉堂弟子为大,却是高了一辈的达摩堂弟子。稍隔片刻,出来七位身穿大块格子僧袍的僧人,这七位僧人皱纹满面,年纪少的也已七十余岁,老的已达九十高龄,乃是心禅堂的七老,这七老辈份甚高,有的身怀绝技,有的却是全然不会武功,只是佛学精湛,少林寺中连方丈也对他们十分尊敬。最后是方丈天鸣禅师缓步而出,左是达摩堂首座无相禅师,右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潘天耕、方天劳、卫天望三人跟在其后。在三人身后另有七八十名俗家弟子。
少林寺这等隆重的迎接来客,可说是极为罕有,过去纵然是官府大员或是名重武林的豪侠到来,也不过是方丈和无色、无相亲自出迎而已,心禅堂七老是决计不见外客的。原来那日何足道悄入罗汉堂,在降龙罗汉手中留下简帖,这份武功已令方丈及无色、无相等大为震惊。数日后潘天耕等自西域赶到,说起此事,寺中各位高僧更增了一层戒心。要知西域少林一支因途程遥远,百余年来极少和中州少林互通音问,但寺中众高僧均知,当年远赴西域支派的那位师叔祖,武功上实有惊人的造诣,他传下的徒子徒孙自亦不同凡响。这时听潘天耕等言语之中,对昆仑三圣丝毫不敢轻视,真所谓善着不来,来者不善,寺中外观上一如其常,不动声色,但暗中却防范得极是严谨,并传下师旨,五百里以内的僧俗弟子,一律归寺听调。初时众人也道昆仑三圣乃是三个老头,后来听潘天耕等一说,方知只是一人,至于容状年纪,潘天耕等也毫不知情,只知他自负琴剑棋三绝而已。弹琴奕棋两项,驰心逸性,这是禅宗所忌,少林寺众僧是向来不理的,这数日之中,凡是精于剑术的高手,无不加紧磨练,要和这个号称“剑圣”的狂人一较高下。
潘天耕师兄弟自忖此事由自己身上而起,自当由自己手里了结,因此每日骑了骏马,在山前山后巡视,一心要拦住这个昆仑三圣,打得他未进寺门,先就望风披靡,然后再回到寺中,和各僧侣较量一下,瞧中州、西域两派,到底是谁强谁弱。那知石亭中一战,何足道只出半力,已令三人锻羽而遁。天鸣禅师一得讯息,心知今日少林寺已面临荣辱盛衰的大关头,“天下武学之源”这千年来的令誉,决不能在自己手中毁却,但心忖自己和无色、无相的武功,未必能强于潘天耕等三人多少,这才不得不请出心禅堂七老来押阵。但心禅七老的功夫到底深到了何等地步,谁也不知,是否真能在紧急当中出手制得住这昆仑三圣,在方丈和无色、无相三人心中,也只是胡乱猜测罢了。
且说老方丈见到何足道和郭襄,合什说道:“这一位想是号称琴剑棋三绝的何居士了,老僧未能远迎,还乞恕罪。”何足道躬身行礼,说道:“晚生滋扰宝刹,甚是不安,惊动众位高僧出寺相迎,更是何以克当?”天鸣心道:“这狂生说话倒不狂啊。瞧他不过三十岁左右年纪,怎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功?”于是又道:“何居士不用客气,请进奉茶。这位女居士嘛——”言下颇有为难之色。何足道一听他言中之意是要拒绝郭襄进寺,狂生之态陡然显露,仰天大笑,说道:“老方丈,晚生到宝刹来,本是受人之托,来传一句言语。这句话一说过,原想拍手便去。但宝刹重男轻女,莫名其妙的清规戒律未免太多,晚生颇有点看不过眼。须知佛法无边,众生如一,妄分男女,心有滞碍。”
天鸣禅师是位有道高僧,心地明澈,宽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