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笔翁虽是说明原委,但鹿杖客誓死不信,从此师兄弟二人反目成仇,此是后话不提。
无忌循着兵刃相交之声,赶到杨逍身侧,只见地下躺了五具死尸,杨逍以一敌三,范遥与颜垣各与一名敌人相斗。五名敌人中只范遥的对手最强,以范遥的武功,居然也攻他不下,只是招数上略占上风。无忌也不上前相助,站着旁观,片刻间杨逍又打倒了一人。杨逍剩下的二名敌手眼见必败,齐声呼啸,向山下逃去,颜垣的对手跟着便走。颜垣扬手掷出毒沙,那人惨呼倒地而毙。与杨逍对敌的那人却是宁死不屈,仍是强悍异常的酣斗。范遥砰的一拳,打得他身子一晃。杨逍道:“这位兄台,我瞧你倒是一条好汉子,不如投降了吧!”那人怒道:“投降之徒,还能是好汉子么?”张无忌道:“不错!”举起屠龙刀,左上右落,飕飕飕连砍八刀,刀锋从他头脸掠过,登时毛发纷飞,将范遥一掠,笑道:“范兄,饶他去吧!”那人只觉头上脸间凉冰冰地,伸手一摸,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原来顶门头发,颊上胡子,已被无忌这八刀削去了大半,不由得死心蹋地,向无忌一揖,说道:“拜服阁下神技,任凭处置。”无忌一笑,道:“兄台请便。”那人长叹一声,掉头而去。
张无忌道:“这些都是汝阳王府中的武士么?此人是谁?”赵明道:“他是我哥哥的卫士长,叫做虬髯神拳鲁仙客,现下要算是我爹爹府中的第一高手了。”杨逍笑道:“虬髯变成了光下巴,他在王府中也耽不住了。”说话之间,少林寺僧众与明教中人纷纷闻声来援,一齐到玄冥二老打斗处去看时,只见二老已奔出数里之外,从山上望将下去,月光下只见到细小的黑影,喝骂声隐隐传来,显是仍在恶斗不休。
众人回到少林寺中,无忌察看赵明头顶伤痕无碍,忽然想起一事,道:“明妹,你身上凑巧带着纸张,这一来不由得鹿杖客不信。”赵明笑吟吟的从怀中取出一束薄薄的纸片,在无忌面前一扬,笑道:“你猜猜那是什么?”
第一百一十回 是耶非耶
张无忌笑道:“你叫我猜的东西,我一辈子也猜不出。”赵明将两束纸片放在他的手里,无忌就烛光一看,只见这些纸片其实非纸,乃是薄如蝉翼的绢片,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细如蝇头的工整小楷。第一束上开头写着“武穆遗书”四字,内文均是行军打仗,布阵用兵的精义要诀。无忌再看第二束时,见开头写的四字是:“九阴真经”,内文书满各种神奇怪异的武功,翻到最后,“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等赫然在内。无忌一颗心怦然跳动,说道:“你——你是从周姑娘身上取来的?”赵明道:“当她不能动弹之时,我焉有不顺手牵羊之理?这些阴毒功夫我便不想学,可是取来毁了,胜于留在她手中害人。”
无忌随手翻阅九阴真经,读了几页,只觉文义深奥,一时不能尽解,然决非阴毒下流的武学,说道:“这经上所载武功,其实极是精深,依法修练,一二十年之后,相信成就非同小可,若是只求速成,学得一些皮毛,那就害人害己了。”他顿了一顿,又道:“那位身穿黄衫的姊姊,武功与周姑娘明明是一条路子,然而招数正大光明,醇正之极,似乎是从这九阴真经中而来。”赵明道:“她说什么『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无忌摇头道:“日后咱们见到太师父,请教他老人家,或许能得其中缘由。”两人闲谈几句,见山下军情并无变化,当即分别安寝。
次晨无忌一早起身,跃上高树瞭望,只见山下敌军又多了万余人,显是元军夜中结集重兵,要再大举进攻。群雄见到敌军旌旗招展,兵甲鲜明的情势,均是忧心忡忡。只听得敌军营中号角此起彼落,想是调兵遣将,十分忙碌。无忌道:“明妹!”赵明应道:“嗯,怎么?”无忌微一迟疑,道:“没有什么,我随口叫你一声。”他本想与赵明商议打退元兵之法,以她之足智多谋,定有妙策,但转念一想:“她是朝廷郡主,背叛父兄而跟随于我,再要她定计残杀自己蒙古族人,未免强人所难。”是以话到口边,又忍住了不说。赵明鉴貌辨色,已知其意,叹了口气,说道:“无忌哥哥,你能体谅我的苦衷,我也不用多说了。”
无忌回到室中,一时彷徨无策,随手取出赵明昨晚取来的两束纸片,看了几页九阴真经,翻到武穆遗书时,无意中看到“兵困牛头山”五个小字,心中一动,仔细看下去,却是岳飞叙述当年如何为金兵包围、如何从间道脱困、如何突出奇兵、如何内外夹攻而大获全胜,种种方略,写得十分详明。无忌拍案大叫:“天助我也!”掩住兵书,静静思索,这少室山上的情势,虽与岳武穆当年被困时的情景大不相同,然用其遗意,未始不能出奇制胜。他越想越是兴奋,暗想岳武穆果是天纵奇才,如此险着,常人那里想得到,又想用兵之道便如武功一般,若是未得高人指点,高下巧拙,相去实在不可以道里计。
他手指醮了茶水,在桌上绘画图形,虽觉行险,却未始不能侥幸求胜,须知以寡敌众,终不能以堂堂正正之阵取胜。当下心意已决,来到大雄宝殿,请空闻方丈召集群雄。
片刻间各路英雄齐到殿中,无忌居中一站,说道:“此刻鞑子兵马聚集到山下,料想不久便会大举攻山。咱们虽然昨日小胜,挫了鞑子的锐气,但鞑子若是不顾性命的蜂涌而上,究属难以抵挡。在下不才,蒙众位英雄推举,暂当盟主之位。今日同仇敌忾,请各位暂听在下号令。”群雄齐道:“盟主但有所命,自当凛遵,不敢有违。”无忌道:“好!吴劲草听令!”
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踏上一步,躬身道:“属下听令!”心下暗想:“教主号令,第一个便差遣到我,实是我莫大荣幸。不论命我所作之事如何艰危,务须舍命以赴。”却听无忌说道:“命你率领本旗兄弟,执掌军法,那一位英雄好汉不遵号令,锐金旗长矛短斧齐往他身上招呼。纵然是本教耆宿、武林长辈,俱无例外。”吴劲草大声道:“得令!”弗的一声,抽出了怀中一面小小白旗,捧在手中。吴劲草本人的武功声望,在江湖上未臻一流之境,旁人对他原不如何重视。但自那日少林寺广场上明教五行旗大显神威,群雄知道他手中这面白旗所到之处,跟着而来的便是五百枝羽箭,五百枝长矛、五百柄短斧、任你本领通天,霎时之间也是烂成一团肉浆,是以见他白旗展动,心中都是一凛。原来无忌翻阅“武穆遗书”,见第一章便说:“治军之道,严令为先”。他知道这些江湖豪士向来人人自负,各行其是,各别的武功虽强,聚在一起却是乌合之众,若非申令部勒,不能与蒙古精兵相抗,因此上第一件事便是要锐金旗监令执法。
无忌指着殿前的一堵照壁,说道:“众位英雄,凡是轻功高强,能一跃而上此堵照壁的,请一献身手。”群雄之中,登时有不少人脸现不满之色,心道:“这是什么当口,却叫咱们来干这种无关紧要的纵高窜低?”有些前辈高手,更觉无忌出言小觑众人,大是不愉。张松溪突然排众而出,说道:“我能跃上。”一跃上了照壁,轻轻从另一面翻下,武当派梯云轻功名闻天下,以张松溪的能耐,要跃过这堵照壁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既不卖弄,更无不悦,只是老老实实的遵从跃过。
张松溪这一首先遵令,俞莲舟、殷利亨、杨逍、范遥、韦一笑、殷野王等高手一一遵行,只见群雄如穿花蝴蝶,接二连三的跃过墙去,有的炫耀轻功,更在半空中演出种种花式,跃到四百余人,余下便无人再试。要知这堵照壁着实不低,若非轻功了得,原是不易一跃而上。参与此次英雄大会的群雄武功各有不同造诣,但轻功一道,却非尽人所长,往往擅于拳脚兵刃的,轻功便甚平常,盖武功学之道,极难遍通,有些人单是研习一指一掌,便他了毕生的功夫。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无不有自知之明,如不是自己所长,决不勉强而致出丑。
无忌见这四百余人之中,少林派的僧众倒占了八九十人,心想:“少林是武林中第一大派,果是名不虚传。单以轻功一项而论,好手便远远较别派为多。”于是传令道:“俞二伯、张四伯、殷六叔,请你们三位带同擅长轻功的众英雄,虚张声势,假装寺中人众全体逃走,引得敌军来追,乃是第一大功,一到后山,即便如此如此。”武当派俞张殷三侠齐声接令。无忌又道:“舅舅,你与杨左使、范右使、韦蝠王四位,请助我居中管应。”当下一一分派,何者埋伏,何者断后,何者攻坚,何者侧击,俱各详细安排。杨逍等见他布阵迎敌,竟是如此井井有条,若有预谋,无不惊讶,却不知他乃是袭用岳武穆遗法,只是因地形不同、部属不同,而略加更改而已。
无忌分派已毕,最后说道:“空闻方丈、空智神僧两位,请率同峨嵋派诸位,救护死伤。”周芷若既不在山上,峨嵋派无人为首,无忌自觉与峨嵋嫌隙甚深,不便指挥,因此推举空闻、空智这两位德高望重的神僧率领,料想峨嵋群弟子不致抗命。他号令一下,峨嵋派的男女弟子果然默然接令,并无异言。不料空闻、空智却对望一眼,相互点了点头,空闻躬身说道:“盟主机谋深远,指挥若定,老僧极是钦佩。但老僧师兄弟有一不情之请,要请盟主俯允。”无忌道:“方丈不必客气,请示尊意。”
空闻说道:“非是老僧不遵盟主号令,只是向盟主讨令,由老僧师兄弟二人,留守本寺。”张无忌一听,已知其意,盖他现在的策划,乃是弃去少林,假装向后山遁逃,引得敌人追逐,然后设法解围。但当年岳飞因牛头山,那牛头山乃是光秃秃的一座山头,说弃便弃,毫不足惜。这少室山上却有历时千年的少林古刹,佛门圣地,群雄弃守之后,万一敌军派兵上来查察,只见到一座空寺,那元军何等残暴,势必举火焚烧。空闻空智二人讨令守寺,那是决心与寺院共存共亡之意了。无忌微一沉吟,说道:“很好,二位大师壮志可佩,便请二位留守。”群雄脸上均有诧异之色,本想无忌必会劝阻,那知竟是一口答应,少林弟子有人欲待陈辞,空闻厉声道:“军令森严,本派弟子中若有违犯,立即除名,逐出本派。”当下谁也不敢再说。
无忌朗声说道:“今日中原志士,齐心合力,共与鞑子周旋。少林派执掌钟鼓的诸位师父便请擂鼓鸣钟。”群雄轰然欢呼,抽刀拔剑,无不意气昂扬。
烈火旗掌旗使夏炎一声号令,旗下教众将寺中积储的柴草都搬了出来,堆在寺前左,发火燃烧,片刻间烟焰冲天而起。山下元军先听得钟鼓响动,已自戒备,但见山上火起,都道:“不好,蛮子放火烧寺,定要逃走。”那烈火旗纵火的法门最是巧妙,在佛殿顶都浇油放火,却不延烧殿身,从山下远远望将上来,只见数百间寺屋到处都有态态大火冒上。
俞莲舟左手一挥,率领一百五十余名轻功卓越的好汉,从少室山的左侧奔了下去。奔不到山腰,元军已是大声鼓噪,列队追来。群雄故意四散乱走,好教元军最擅长的弓箭之技无法聚集射发。第二批由张松溪率领,第三批由殷利亨率领,其巾有僧有俗,各背负一个厚厚包袱,包中藏的不是木板,便是衣被。在元军看来,果是弃寺逃命的狼狈景象,但一箭箭射去,中在包袱之上,却都伤不到本人。元军见众人烧寺逃走,烟雾之中也看不清人数多寡,当下分兵一万追赶,其余一万兵留在原地防变。
无忌向杨逍道:“杨左使,鞑子的首领倒是颇为用兵,并不全军追逐。”杨逍道:“是,此事确实可爱。”只听得山下号角声响起,元军的两个千人队分从左右攻上山来。无忌等望见元军纵马从山坡上奔来,山石虽是崎岖,那些蒙古小马却是驰骋如飞,长矛铁甲,军容甚盛。待那先锋部队攻到半山亭边,无忌左手一挥,烈火旗人众从两侧抢开,伏在草中,等得敌军二千人马又前进百余丈,夏炎一声忽哨,喷筒中石油射出,烈火忽发,都是往马匹身上烧去。群马悲嘶惊叫,一大半滚下山去,登时大乱。
但元军军纪严明,前队虽败,后队毫不为动,一声令下,三个千人队弃去马匹,步攻而前。烈火旗再喷火焰时,虽烧死烧伤了数百人,余人却是奋勇而上。洪水旗掌旗使唐洋一声忽哨,毒水喷出,跟着厚土旗掷出毒砂,又将二千余元打得七零八落。虽有数百人攻到山峰,均被锐金、巨木二旗人众一一歼灭。
猛听得山下鼓声擂得甚急,五个千人队人众突然竖起巨大盾牌,列成横队,如一道铁墙般缓缓推前。这么一来,烈火、毒水、毒砂等均是无所施其技,即令巨木旗用巨木上前撞击,看来也只能撞开几个缺口,无济于事。空闻方丈一见事急,说道:“张教主,请各位迅速退去,保存我中原武林的元气。今日虽败,日后更可卷土重来。”
无忌遥望敌军中军,只见一杆大纛高高举起,旗下一位将军跨了一匹青骢马,手持长枪,铁甲上金光闪闪,饰以黄金,形相甚是威武,只是头盔戴得甚低,瞧不见他的容貌。无忌转身向吴劲草道:“吴旗使,你袭击这将军左右的卫护。”吴劲草应道:“是!”白旗一挥,奋勇当先,向那将军冲了过去。白旗指处,属下教众的一百根长矛纷纷向那将军左右掷出。无忌道:“韦蝠王,咱们去擒了那将军来。杨范二位,你们给咱们掩护。”三人笑道:“此计大妙。”杨逍范遥便向山下冲去。
韦一笑和张无忌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已抢在杨范二人之前,这轻功的身法一加展开,当真是便如两溜轻烟一般。二人奔到盾牌手前,拨落纷纷射来的羽箭,各出右足在盾牌上一点,已然翻身跃过盾牌队组成的铁墙。元军官兵大声吆喝,枪矛如林般刺到。韦张二人并不抵敌,只是东闪、西避,从人丛中直穿了过去,抢到那将军马前。那将军一枪刺来,无忌反手勾拿,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