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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宝殿上群丐一齐躬身,过了良久,只听得屏风后脚步声响,大踏步走出一条大汉来。但见他身高七尺,魁梧之极,红光满面,竟似一个大官员、大豪绅一般的模样,右手中呛啷啷的不住响动,搓弄着两枚大铁胆。他身上衣衫虽非富丽,却也决不是乞儿模样。他走到殿中一站,群丐齐声说道:“座下弟子,参见帮主大驾。”丐帮帮主史火龙手一挥,说道:“罢了!小子们都好啊?”群丐道:“帮主安好。”待丈火龙在中间的蒲团上坐下,各人才分别坐地。
史火龙转头向那掌钵龙头道:“林兄弟,你把金毛狮王和屠龙刀的事,向大伙儿说说。”无忌听到“金毛狮王和屠龙刀”这几个字,更是全神灌注的倾听。那掌钵龙头站起身来,向帮主打了一躬,转身说道:“众家兄弟:魔教和本帮争斗了六十年,代代成仇。自从魔教教主的令符圣火令落入本帮手中之后,魔教始终处于下风。近来魔教立了一个新教主,名叫张无忌,本帮有人参与围攻光明顶之役,曾见到此人是个无知少年。谅这等乳臭未干、黄毛未褪的小儿,成得什么大事?焉能与本帮史帮主的雄才伟略相抗?”群丐欢声雷动,一齐鼓掌,史火龙脸上颇现得意的神色。
那掌钵龙头又道:“只是魔教立了新教主后,本来四分五裂、自相残杀的局面,登时改观,倒成了本帮的心腹大患。近一年来,魔教的魔头们在各路起事,淮泗一带有韩山童、朱元璋,两湖一带有徐寿辉,连败元兵,占了不少地方,可说颇成气候。倘若真给他们成了大事,逐出鞑子,那时候本帮数十万兄弟们,可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群丐大怒吆喝:“决不能让他们成事!”“丐帮誓与魔教死拚到底。”“魔教倘占了天下,本帮兄弟们还有活命吗?”一时弥勒庙中群丐愤慨激昂,大声叫嚷。无忌躲在松树的针叶丛后,寻思:“想不到我身在海外数月,弟兄们倒是大有所成。丐帮这番顾虑,也非无因,丐帮人数众多,不可轻侮,若得他们携手拒元,大事更易成功。该当如何,方得和他们尽释前嫌,化敌为友?”
掌钵龙头待群丐骚嚷稍静,说道:“史帮主向来在吹箫山庄静养,长久不涉江湖,但遇上了这等大事,非得亲自主持不可。也是天祐我帮,八袋长老陈友谅结识了一位武当子弟,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讯息。”他提高声音说道:“陈长老,请陪宋少侠出来和众兄弟见见。”壁后有人应道:“是!”两个人携手而出。一个三十来岁年纪,精神奕奕,正是灵蛇岛上谢逊饶了他一命的陈友谅。另一个二十七八岁,相貌俊美,腰悬长剑。无忌一见,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此人竟是宋远桥之子宋青书。当时他被赵明囚禁在万法寺中,得范遥和张无忌救出,那料到竟会和丐帮混在一起。
两人走到殿中,先向史火龙行礼,再向传功、执法二长老,掌棒、掌钵二龙头作了一揖,然后向群丐团团抱拳。掌钵龙头说道:“陈长老,你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跟众兄弟说说。”陈友谅携着宋青书的手,说道:“众家兄弟,我帮得蒙宋少侠相助,当真是天大的机缘。这位宋青书宋少侠,乃是武当派宋远桥宋大侠的公子,日后武当派的掌门,非他莫属。那魔教教主张无忌,可说是宋少侠的师弟,因此魔教中的种种情由,宋少侠可说了如指掌。数月之前,宋少侠和我说起,魔教的大魔头金毛狮王谢逊,已到了东海灵蛇岛上——”那执法长老忽然插嘴道:“武林中找寻金毛狮王,当真无所不用其极,数十年来始终不知他的下落,宋少侠却何忽然得知?老夫想要请教。”
张无忌心中本来一直存着一个疑团:“谢逊从极北的冰火岛南来灵蛇岛,此事该当十分隐秘,何以竟会让丐帮得知讯息?”这时听那执法长老问起,自是加倍的留神倾听。只听陈友谅道:“托帮主洪福,一切机缘十分凑巧。东海有一位金花婆婆,不知如何,竟会得知了谢逊的所在。这老婆婆生长海上,精熟航海之事,居然给她找到了谢逊所居的极北荒岛,将他接到灵蛇岛。那灵蛇岛上囚禁着一对年青夫妇,男的名叫卫璧,女的叫作武青婴,均是大理的一派武学的传人。乘着金花婆婆前赴中原,他二人杀了看守之人,逃了出来,在山东遇到危难,幸蒙宋少侠搭救,说起各种前因,宋少侠方知金毛狮王是到了灵蛇岛。”那执法长老点头道:“嗯,原来如此。”张无忌心中,也是这样说道:“嗯,原来如此。”又想:“卫璧和武青婴均非正人,当年他们苦心设下巧计,从我口中骗出义父的所在。但幸而如此,紫衫龙王方能获知义父的下落。当今之世,说到水性和航海之术,只怕很少有人能胜得过紫衫龙王,若不是由她出马,茫茫北海之中,又有谁能有此能耐,能找寻到这冰火岛?纵令是我爹爹妈妈复生,也未必能够,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友谅又道:“兄弟和宋少侠乃是生死之交,得悉了这个讯息之后,即行会同季郑二位八袋长老,率同五名七袋弟子,前赴灵蛇岛,意欲生擒谢逊,夺获屠龙宝刀,献给帮主。不料魔教大帮人马,也于此时前赴灵蛇岛。兄弟们虽然竭力死战,终于寡不敌众,季长老和四名七袋弟子为帮殉难。灵蛇岛上的战况,请郑长老向帮主禀报。”只见那肢体残断的郑长老从人丛中站起身来,叙述灵蛇岛上明教和丐帮之战。他不说丐帮众人围攻谢逊,却说明教如何人多势众,自己一干人如何英勇御敌,最后说到陈友谅舍身救他性命的仗义之处,更是慷慨激昂,口沬横飞,说谢逊等为陈友谅的正气折服,终于不敢动手。
大殿上群丐只听得耸然动容,齐声喝采。那传功长老说道:“陈兄弟智勇双全,而如此义气,更是难得。”陈友谅躬身道:“做兄弟的承帮主和长老哥哥们的教诲,本帮大义所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区区小事,倒劳郑长老的称赞,做兄弟的好生不安。”群丐见他如此谦逊,毫不居功,更是大赞不已。张无忌在树上越听越气,心想世上卑鄙无耻,竟至如此,明明是卖友求生,却变成了仗义救人,只是他做得天衣无缝,连郑长老也瞧不出破绽,可说是个大大的奸雄。言念及此,心下忽地黯然:“这奸人的诡计,当时义父被他骗过,我也被他骗过,只是骗不过赵姑娘。唉,赵姑娘聪明多才,人品却是这般——”
只见那执法长老站起身来,冷冷的道:“本帮又有这许多兄弟,为魔教的魔头们所害,这层血海深仇,咱们便此罢了不成?”群丐大声鼓噪:“咱们非替季长老报仇不可!”“踏平光明顶!扫荡魔教!”“宰了张无忌,宰了谢逊!”“本帮和魔教势不两立,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帮主快下号令,天下丐帮弟子,齐向魔教攻杀!”
执法长老向史火龙道:“启禀帮主:本帮弟子如此群情愤激。报仇雪恨之举,如何行事,便待帮主示下。”史火龙皱眉头道:“这个嘛,这是本帮的大事,嗯,嗯,须得从长计议。你叫七袋弟子以下的帮众,暂且退出,咱们好好的商量商量。”执法长老应道:“是!”转身喝道:“奉帮主号令:七袋弟子以下退出大殿,在庙外相候。”群丐轰然答应,向史火龙等躬身行礼,顷刻间一齐退出庙门,大殿上只剩下八袋长老以上的诸首脑。
第八十七回 冤家路狭
陈友谅走上一步,躬身说道:“启禀帮主,这位宋青书宋兄弟于本帮颇有功绩,帮主如若恩准,许他投效本帮,以他的身份地位,日后更可为本帮建立大功。”宋青书道:“这个,似乎不——”他只说了一个“不”字,陈友让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射到他脸上。宋青书见到阴狠的神色,登时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史火龙道:“这个甚好。宋青书投入我帮,可暂居六袋弟子之位,归八袋长老陈友谅统率。恪遵本帮帮规,为本帮出力,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宋青书眼中流露出愤恨之色,但随即竭力克制,上前向史火龙跪下,说道:“弟子宋青书,向帮主叩头。多谢帮主开恩,授予立袋弟子之位。”跟着又拜见了众长老、众龙头。
执法长老说道:“宋兄弟,你既入本帮,就受本帮帮规约束。日后虽然你做到武当派掌门,也得遵从本帮的号令。这个你知道了么?”宋青书道:“是。”执法长老语声严厉,又道:“本帮与武当派虽然同侠义道,究竟路子不同。武当掌门之位,日后定当落在你的身上,何以你却甘心投入本帮?此事须得说个明白。”宋青书向陈友谅望了一眼,说道:“陈长老待弟子极有恩义,弟子敬慕他的为人,甘心追随骥尾。”陈友谅笑道:“此处并无外人,说出来也无干系。峨嵋派掌人灭绝师太死后,新任掌门人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名叫周芷若。此女和宋兄弟青梅竹马,素有婚姻之约,那知却给魔教的大魔头张无忌横刀夺爱,携赴海外。宋兄弟气愤不过,求教于我。做兄弟的拍胸膛担保,誓必助他夺回周女。”张无忌越听越怒,暗想:“此人一派胡言,那有此事?”忍不住便要纵身入殿,直斥其非,但终于强抑怒火,继续倾听。
史火龙哈哈一笑,说道:“自来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也无怪其然。一个是武当掌门,一个是峨嵋掌门,不但门当户对,而且郎才女貌,本来相配得紧啊。”执法长老又问:“宋兄弟既然受此委屈,何以不求张三丰真人和宋大侠作主?”陈友谅道:“宋兄弟言道:武当派近来颇有与魔教携手之意。张三丰和他令尊都不愿得罪魔教。眼下中原武林之中,唯有本帮和魔教势均力敌,足可和群魔相抗。”执法长老点头道:“那就是了,只须灭得魔教,宰了张无忌那小子,宋兄弟的心愿何愁不偿。”
张无忌隐身树中,回想当日在西域大漠之中、光明顶上,宋青书对待周芷若的神情果是颇为奇特,此刻一印证,才知他早就对周芷若怀有情意。“但为了一个女子,因而背叛师门背叛亲父,人品岂非太差?何况芷若对我柔情蜜意,一片真心。宋青书纵得丐帮之助,又怎能逼得她的顺从?这位宋大哥在江湖上声名早着,号称是武当派后起之秀,怎地一愚至斯?”
他心中自叹息,只听陈友谅道:“启禀教主:弟子在大都附近,擒得魔教中一名重要人物,和本帮大业,颇有干系,特请帮主发落。”史火龙喜道:“快带上来。”陈友谅双手拍了三下,说道:“带那魔头上来。”张无忌听得有本教中重要人物为陈友谅所擒,心下甚是关怀。只见殿后转出四名丐帮帮众,手执兵刃,押着一个双手反绑之人出来,无忌看那人时,见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相貌甚熟,记得在蝴蝶谷明教大会之中见过,却不知他的姓名。那人脸上满是气愤愤的神色,走过陈友谅身畔时,突然一张口,一口浓痰向他脸上吐去。陈友谅闪身避过,反手一掌,正中那人左颊。他脸颊登时肿了起来。押着他的丐帮弟子在他背后一推,喝道:“见过帮主,跪下,磕头。”那人一声咳嗽,又是一口浓痰,直向史火龙脸上吐去。
那人和史火龙相距既近,这一口痰吐将出去劲力又是极足,史火龙低头一谅,毕竟没能让过,拍的一声,正中他的额头。陈友谅横扫一腿,将那人踢倒在地,拦在史火龙的身前,指着那人喝道:“大胆狂徒,你不要性命了么?”那人骂道:“老子既是落在你们手中,本就不想活着回去。”陈友谅这么一拦,史火龙已将额上的浓痰抹去,在下属之前不致显得过分狼狈。他随即倒退两步,说道:“启禀教主,这小子是魔教中的一流高手,武功似乎尚在四大护教法王之上,咱们倒也不能等闲视之。”张无忌听了此言,初时颇为诧异,但立即明白,陈友谅故意夸张那人武功,在替帮主遮丑。可是史火龙身为丐帮的帮主,竟避不开这口浓痰,太过不合情理,同时受了这等侮辱之后,脸上不现愤怒之色,反而显得有些惊惶失措,似乎怕人发现什么重大秘密一般,无忌隐隐觉得其中定是另有别情。
执法长老道:“陈兄弟,此人是谁?”陈友谅道:“此人名叫韩林儿,乃韩山童之子。”无忌暗暗点头:“是了。那时蝴蝶谷大会,他一直跟在他父亲身后,没跟我说话,是以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来。”执法长老喜道:“啊,他是韩山童之子,陈兄弟,你这场功劳可更大了。启禀帮主:韩山童近年来连败元兵,大建功名,他手下大将朱元璋、徐达、常遇春等人,都是魔教中的厉害人物。咱们擒获了这小子作为人质,不愁韩山童不听命于本帮。”
韩林儿破口骂道:“做你妈的清秋大梦!我爹爹何等英雄豪杰,岂能受你们这些无耻之徒的要胁?我爹爹只听张教主一人的号令,你丐帮妄想和我明教争雄,实在太过不自量力。丐帮帮主是你这种人物,给我张教主提鞋儿也不配呢。”陈友谅笑嘻嘻的道:“韩兄弟,你把贵教张教主说得如此英雄了得,咱们大伙儿十分仰慕,很想见见他老人家一面。你就给咱们引见引见吧。”韩林儿是个忠厚老实之人,不知陈友谅是在用计骗他吐露真情,便道:“张教主担当大事,就是本教兄弟,也轻易见他老人家不着。他那有空闲来见你?”陈友谅笑道:“江湖上人人都说,张无忌已被元兵擒去,早在大都斩首正法,连首级都已传送各处,你还在这儿胡吹大气呢。”韩林儿大怒,呸的一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