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猜猜,黄胡子这小子还能活上几天?”李俊海漠然插了一句话:“没几天,他活不过这个星期去。”胡四皱了一下眉头,摸着肚子站了起来,冲我抱歉地一笑:“我再去见几个伙计,就不陪你了。”
送走胡四,我让金高给大家添满酒,嘱咐一声大家慢慢喝,我出去转转,端着我的酒杯就走。刚走到门口,金高就在后面喊,蝴蝶,你的电话。我返回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济南的区号,估计是五子的,随手打开了电话。不是五子,是涛哥:“蝴蝶吗?我是老涛啊,哈,打嗝了,又喝上了这是?真鸡巴潇洒……哎,我发现你朝阳哥了。”
好,尽管我在忙黄胡子这边,孙朝阳那边我也不能忘了,我哈哈一笑:“涛哥好玩儿啊,当起奸细来了。”
涛哥放肆地笑了:“我奸细?你才奸细呢,这不是你让我奸细的吗?不开玩笑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涛哥跟孙朝阳的过节大家都清楚,我继续笑:“过去干什么?帮你抓孙朝阳?”
涛哥似乎不高兴了:“说什么呐,我这是礼尚往来,你帮我,我也帮你,少废话,你到底来不来?”
我正色道:“我去,但是不一定现在,我这边有点麻烦事儿,先处理完了才能去。”
挂了电话,我对李俊海说:“关于孙朝阳,你是怎么打算的?”
“兄弟,越是在混乱当中越是应该保持清醒的头脑,”李俊海索性不喝酒了,把嘴里的一口菜吐到盘子里,拉我一把说,“记得他安排关凯带人在济南差点儿绑了你吗?他这是等不及了,所以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他,如果你没有时间,我去!这样,你马上跟济南的朋友打电话,把我介绍给他们,我带上几个人立刻去济南,今晚我就'办'了他……你不用看我,论玩儿黑的,玩儿独的,你不如我。把春明和天顺给我,我再带上刘三,我们四个把事儿就办了。我跟你说,你还别瞧不起刘三,他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这一点儿林武最清楚,林武跟他也在看守所呆过。”
林武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他,这小子利用好了很顶事儿,比条狼狗好使多了。”
李俊海不高兴了:“林武,你怎么这么说话?人家刘三可是很尊敬你的。”
林武嘿嘿了两声:“我是个粗人,没什么好词儿,反正意思是一样的。”
办孙朝阳可不是办黄胡子,光有勇没有谋,跟往老虎嘴里送肉一样,我必须亲自到场。以李俊海的脑子,我相信他也许能够成功,可是我害怕他的那股狠劲,万一他把孙朝阳杀了呢?那可就全完蛋了,警察不调查也首先会想到我,一旦被警察纠缠住了,我怎么去救我弟弟?就算是我很快脱离纠缠,可我爹那边怎么解释?大远,你回来了,你弟弟怎么还不回来?不行,暂时绝对不能再添乱了。我摇了摇头:“俊海,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现在不能办他。”
“怎么不能办?说穿了你还是不相信我!”李俊海站了起来,不停地绕着我踱步,“我的脑子比你差吗?我的身手不如你,还是我的胆量不行?你把你身边的兄弟全都筛上一遍看看,论综合素质,哪个敢与我李俊海较量?兄弟,你就听我一句,把人分给我,我明天就给你把孙朝阳押回来,如果我办不成这事儿,我把这只手再剁下来给你看。”
我被他说动了,用双手使劲搓了两把脸,抬头说:“孙朝阳是必须要处理的,这样吧,你先别去,因为我这里很需要你,我弟弟是最要紧的……我让天顺和春明去,任务是跟紧了孙朝阳,时机一旦成熟,咱俩就一起去。”
李俊海想了想,坐回了座位:“我保留意见,我还是那句话,办孙朝阳必须尽快,因为他是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炸了,我害怕等他爆炸的时候咱们连个躲藏的机会都没有……暂时听你的。还有,我想让刘三也跟着他们去,你得理解我,刘三把黄胡子他弟弟砍了,现在没有地方躲,到处乱出溜,我不能不管他,你说呢?”
我对刘三的印象还不坏,当初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跟芳子一起在他家住了很长时间,他的脾气有些像那五,嘴挺碎,可是我没有发现他还有什么别的毛病,干脆给五子添点儿麻烦吧,我把心一横:“行!你们全去。”
第二十七章 找到了黄胡子的窝点
马上行动。我让李俊海带人上路了,跟金高一起去了他家,在他家等候我弟弟的消息。
天很快就黑了,雨终于下下来了,很小,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筛子筛一盘散沙。
二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他会不会想起了那些下雨的日子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光?
我记得我弟弟从小就喜欢下雨,每当下雨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大声嚷嚷:“下雨喽,下雨喽,下雨下雪冻死老鳖,老鳖告状告着和尚,和尚把门把着大人,大人射箭射着老汉,老汉拾草拾着小宝,抱着就往家跑。”念叨着就跑到了街上,仿佛有一根绳子在牵着他。到了街上他就安静了,用手挡着眼睛,张大嘴巴接雨,接得多了就“啊啦啊啦”地在嘴巴里咕噜雨水。有时候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就那样用一个动作仰面站着,一直“啊啦”到有人路过把他送回我家;有时候我会跟他一起跑到街上,他在那里“啊啦”,我就脱光了衣服在泥泞的街道上来回地疯跑,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跑累了我就拉着还在“啊啦”的弟弟回家。我爹如果在家里,他会边给我弟弟换衣服边训斥我,他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感冒了还算小的,你说你们这样,让街坊邻居看见笑话多少?有时候我会跟我爹犟嘴,我说,还不是因为二子?二子自己跑出去,我不在跟前看着他,出了事儿算谁的?我弟弟一般会向着我说话,就是就是,我哥哥一直站在我的旁边呢。我爹看着我因为运动过量而雾气腾腾的光身子,哼地一声走了,他一般不会走远,就走到最里边的那间,从墙上摘下二胡,拉一段叫不出名字的曲子,这种曲子跟哗哗的雨声很融洽,几乎融合在一起了。
我发现,人处在黑暗中特别容易回想往事,而这些往事又大多是一些比较忧伤的,越想心里越空虚,心就好像被这些忧伤的往事推着,慢慢进入一个幽深的黑洞……现在,我正被这个黑洞吸引着,一步一步地往里走,我看见我弟弟站在黑洞尽头的那片光明里,一跳一跳地向我招手,哥哥,哥哥,快来呀我在这里……我想冲过去把他搂在怀里,可是他突然不见了,远处的那片光明也没有了,我只看见我的眼前有一点鬼火在一明一灭地眨眼,我猛然警醒,我产生幻觉了,这里没有我弟弟,没有什么光明,也没有什么鬼火,那点红光是金高在我的对面抽烟。
躲在黑暗里,我接了一个电话,是那五打来的。那五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见到了芳子。不知道怎么搞的,人人都去商店里抢购商品,连多年积压的毛毯、被子都往家里抢,商店全空了,芳子跟一群姐妹也在商场里抢购东西,大包小包的,那五想上去打个招呼都挤不进去……后来,芳子拿着东西走了,现在在吴胖子开的一个酒店里陪人喝酒呢。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时候我完全没有心思去打听这些事情了,喃喃地问他,吴胖子的酒店是不是就是那个“一路欢笑”,专干色情买卖的?那五说,是啊是啊,听说芳子一直藏在他那里。我的脑子刹时乱成了一锅粥。
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大哥大突然又响了,声音特别尖利,我有预感,黄胡子!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陡然黄了,因为连脖子都在发麻。
我看不清楚来电显示了,干脆接起了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一些:“喂,哪位?”
那边停了很长时间才开口:“是我,黄茂林啊,叫二哥没错的。”
我连忙示意金高把录音机拿了过来,一把按开了录音键:“呵,是二哥啊,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呢。”
黄胡子嘿嘿地笑了一阵:“那就对啦,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如刀绞了吗?”
我强压着怒火,陪他笑了两声:“体会到了,二哥,咱们还是别啰嗦了,照规矩,我想听听我弟弟的声音。”
黄胡子果然守信用:“二子,过来,跟你哥哥聊上两句。”
“哥哥,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呀,我想爸爸了……叔叔老是批评我,他说我是个傻子。”
“二子……”我的嗓子眼变得很细,几乎都喘不动气了,“别生气,他那是跟你开玩笑呢,我在外地出差。”
“好了,”黄胡子接过了电话,“听见了吧?我还不是表扬自己,我对待你弟弟比对待我弟弟还好呢。”
“二哥,你说句痛快话,你想让我怎么样?”
“简单啊,”黄胡子又嘿嘿地笑了,“我很穷,比非洲难民还需要帮助,你不是很有钱吗?你得帮我。”
“行,你说个数,只要我拿得出来,我绝对不会跟你讲价钱。”
“好,你很痛快嘛,不多,三十万,可不许跟我讲价啊,现在的钱冒了,你没看见商店里都抢疯了?”
“别说了,没问题。”我松了一口气,这些钱我想办法凑一凑是可以拿出来的,暂时先给他,以后再说。
黄胡子似乎预料到我会答应他,爽朗地笑了:“男人!杨远,好样的,我佩服你,绝对男人!”
不男人我能怎么样?别他妈来这套了,我装做无所谓的样子,哈哈一笑:“我什么时候把钱给你?”
黄胡子顿了顿:“不是我姓黄的犯小人,我不放心你,等着吧,以后我再通知你。”
我怕他挂电话,慌忙喂喂:“别急呀,你管怎么得给我个确切时间吧?相信我好了,我不会难为你的。”
黄胡子又笑了:“这话你说得没什么水平啊,谁难为谁?呵,不跟你啰嗦了,等我的电话吧。”
我稍一迟疑,黄胡子已经挂了电话,我茫然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录音机沙沙的转动声。
金高关了录音机,焦急地问:“他是怎么说的?要钱?要多少?”
我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了窗前,天阴得连是否下雨都看不清楚,带着腥味的风裹挟着几片落叶扫过我的眼前。我想往远处看看,让自己的视野开阔一些,那样或许会使我的心胸也随之开阔,可是我看到的是一片黑暗。金高把录音机重新打开,黄胡子的声音仿佛就在身边,我回头让他把录音机关了,继续往外看。乌云做成的幕布裂开了一条参差的口子,口子是黄色的,与四周的黑色融为一体,有一种暧昧的荒唐。黄色映照下,我看见了淋漓的雨,我怀疑这些雨是从那抹黄色之中流出来的,那个黄色的口子一定是从黑色的身体上割开的,就像人的胸膛被利刃豁然划开,银色的雨水应该就是红色的鲜血……如果林武在这里那该多好啊,我把刚才的发现告诉他,他一定会诗兴大发,没准儿会给我来上一段比“啊,人生”还要经典的诗歌呢。他会怎么表现这种意境呢?啊,乌云……或者,啊,鲜血。
不行,我等不得了,再等一天我的脑子就爆炸了!我抓起大哥大拨通了李俊海的电话。
响了没几声,李俊海就接起了电话:“有黄胡子的消息了?”
我简单把黄胡子刚才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最后问:“你的兄弟没给你打电话吗?”
李俊海说:“刚才接了一个,他们说黄胡子很可能藏在刘各庄,有人看见几个相貌特殊的人在街上晃荡过。”
脑子一清,我问:“你的人已经去了刘各庄?”
李俊海说:“已经去了,消息要是准确的话,估计很快就给我回电话了,你在家里等着好了。”
我的心跳得几乎让我说不成话了:“好,我等着,一有消息马上给我电话……你到了哪里?”
李俊海在问别人这是什么地方,我听见那个人说“潍坊”,我直接说了一声:“知道了。”
够快的,我倒头瞄了一眼窗外,漆黑一团,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
放下电话,我把情况简单对金高一说,金高的脸都黄了,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赶紧走!”我拉他坐下,浅笑道:“听好了啊,关键时刻我绝对沉稳啊,呵呵,我的表现比你怎么样?”金高这才觉察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摸着头皮笑了:“我操,说你的时候你看我那些道理,其实我更沉不住气……怎么办,在家里等电话还是带人直接扑到刘各庄?”我问:“你知道刘各庄在哪里吗?”金高说:“还用知道?老七是干什么的?客运啊,他什么地方不知道?”抬头看了看表,“快八点了,老七应该刚把车开回市场,给他打个电话?正好可以拉着弟兄们一起去。”
“老金哥哥啊,”我反倒镇静下来,“你这么安排岂不是更冲动了?去那么多人干什么?打群架?”
“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嘛,那你说怎么办?”
“让老七开车过来是对的,过来待命,人一个不能动,要动也得等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再说。”
“那就等,”金高把手搓得沙沙响,“李俊海怎么还不来电话呢?”
“刚放下电话他就来吗?哈哈,”我这声笑变得像喊,“等吧,估计很快。”
果然,刚给老七打完了电话,李俊海就来了电话:“杨远,确定了,刘各庄镇13号,房主姓韩。”
我高声叫了起来:“俊海,替我谢谢弟兄们!继续说!快!”
李俊海的声音很沉着:“房子三间,两间空着,一间有三个人,黄胡子、二子、黄三。”
哈哈!好机会!我进一步落实道:“消息准确?”
李俊海说:“绝对准确,我那边有四个人,我兄弟松井带着他们,埋伏在老韩家后面的胡同里。”
我的心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挂电话吧,”这话是说给我们两个人听的,“一路顺风。”
金高把他的猎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又从褥子底下找出了一盒新子弹,倒在桌子上,一粒一粒地数,一、二、三、四、五……我从裤腰里拽出我的手枪,卸下弹夹,用手压了压弹簧,几乎不动,是满的,我把它重新插回裤腰,抓起喝了一半的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