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近他身边的我,当我无意间发现了他头上几缕被秋风弄乱的银丝时,我又一次确定了自己的感觉:我曾经见过他!猛然间,他抬起头正准备问我是否要买鞋时,又迅速地低下头,似乎在躲避什么,我满心狐疑地从他视线中走开了。
第二天清晨,我又伴着渐冷的朝阳向学校走去,路上,熟悉的家长正载着自己的孩子时不时地与我打招呼,不久之后,我游离的眼神又撞见了那个瘦削的身影,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他也刚到不久,正在把一双双昨天的棉拖鞋从蛇皮袋里拿出重新在原来的地方摆好,他没有发现我刹那间的注视,还好!我直觉这样似乎避免了一场尴尬……
下午的作文课上,我为孩子们读了作家毕淑敏的一篇有关父爱的文章,文中写了一个孤苦的盲人为了生活,在一所学校门口摆摊卖一些时用的小东西,比如平时卖一些直尺小刀橡皮类的文具;有时候停电,他就会卖蜡烛;冬天到了,还会卖些手套袜子……生意自然很清淡,可是,他心里高兴,因为每天上学放学围绕在他身边的事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们纯洁、善良,还不懂得欺骗!更因为他心里多么渴望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呀!有一天,他不知在哪学会了推拿的活儿,经济上渐渐有了起色,别人就给他介绍一位盲姑娘,后来,他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果实……一个瞳仁亮如秋水的男孩!慢慢的,自己孩子长大了,也念小学了,盲人依然在学校门口摆着摊,孩子在里面上课,他就在学校外陪着孩子,等着孩子,然后与孩子一起放学上学。细心的人会发现:每一次过马路时,他牵着孩子的手都要侧着耳朵说:“等等宝宝,让我听听,有没有车!”开始孩子还有一些胆怯,后来,孩子越长越高,可以牵着爸爸的手过马路了,盲人还是坚持每天接送孩子,只是现在过马路时,他因为有了儿子的牵引,脚步变得轻盈了,脸上还带着特别迷人的微笑!……文章读完之后很久,学生们都没有回过神来!我让他们发表自己的意见:有的孩子说,盲人也有爱!有的说,盲人的爱更伟大!还有的孩子说,不管什么样的爸爸都是伟大的!……忽然,我触到一双与卖鞋人异常神似的眼睛,他的眼中含满了泪,激动地看着我,恍然之间我有一种顿悟,明白了这个男孩眼中泪水的意义!
下课之后,我把男孩叫到我的办公室,问:“爸爸多大年纪了?”“五十多了!”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心中一惊,中年得子啊!紧接着我又微笑着对他说:“知道吗?你有一个很了不起的爸爸!!”“谢谢老师!”这一次,他又哭了,很伤心,也很快乐!
放学了,当我又一次我在回家的路上时,远远的,我便看见男孩正在帮爸爸收拾摊子上的鞋,还很开心地跟爸爸聊着什么,看得出他的卖鞋的爸爸今天也很快乐!正当我把目光瞥向一边想迅速离开的时候,朱老师!“孩子大声地喊道,我赶紧转过头,向他们父子微笑着示意,”收拾好,快跟爸爸回家做作业吧!接着,我又把目光转向他,真诚地微笑着!他终于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我!我知道这需要很大的勇气,瞬间,我泪眼滂沱……多么坚强而伟大的父亲啊!我懂得他的心:吃了一辈子的苦,受了一辈子的累,自己虽然没出息,但说什么也要给孩子最好的!!!想起多年之前,我的可亲可敬的爸爸为了给读书的女儿补身子,自己吃了两个月的咸菜,买了香蕉,火腿和核桃送到学校的情景,那时侯,他为了顾及骄傲的女儿的面子,站在教室后面的窗子边看了很久都没有惊动我,后来还是托食堂做饭的姚奶奶给我的,当奶奶告诉我爸爸来看过我时,我当时心中的激动和温暖是难以言喻的……
整个晚上,我辗转不能入睡,眼前满是班里那个男孩与他的父亲的影子,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他们将如何度过?明天,我一定要去告诉这位买鞋的爸爸:其实,我也一个贫苦的父亲,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我还要告诉他:他的孩子很听话,很出色,也很优秀,他应该很宽慰才是!我更要告诉他:他是一位很富有很富有的爸爸!
对!就是明天,我要去把心中所有的话都告诉他,还要去帮这位贫苦的父亲和他的儿子卖一双鞋!一定!
第三章 亲情
1、有一种爱的名字叫卑微
从她记事时起,大舅就好像不是这个家的人。记得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刚被收容所送回了家,和街上的叫花子没有多大的区别。外婆在屋里大声地骂,他蹲在一旁小声地哭,像受伤的小动物。那么冷的天,身上只有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门口围了一群好看热闹的邻居,对着他指指点点。
不多久外公回来,一见他这样子,就跑到门背后去拖了一根扁担出来,劈头盖脸地向他打去。他“嗷嗷”地叫着,却不敢躲闪。爸爸冲上去抢外公手里的扁担,他跪在地上含糊而大声地叫着,仔细地听,是“爸爸我错了”。后来她知道,那是她大舅,小时候生病把脑子给烧坏了,是个傻子。
外公那时在外面当包工头,还是有些关系和财力的。没多久,就将大舅弄到了养路段,反正是纯体力劳动,傻子也能干得下来。
大舅于是常常回家来,手里拎着单位发的东西,有时是油,有时是水果,有时是肉。巴巴地送到外婆面前,却还是常常被骂一顿。她当时年纪小,觉得外婆一定是大舅的后妈,否则怎会如此待他。直到成年,她才知道,亲人之间也有世态炎凉。
大舅待她也是极好的,每次回家总不忘给她带上些好吃的:糖葫芦、棉花糖、大苹果,开始她很高兴,但年纪慢慢大了,她也就不太稀罕这些小玩意了,也开始像家里的其他人一样,冷眉冷眼地对他。一年年地过去,大舅一直是家里可有可无的编外成员,没人心疼注意他,都希望离他远远的,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那年的冬天好冷。年前,外公去世了。
刚从殡仪馆出来,全家人就聚在一起讨论财产问题。外公的骨灰盒静静地放在一边,上面是他的遗像,冷冷地注视着这一群被称为儿女的人。妈妈和爸爸在外地,没能赶回来。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容颜,她突然觉得好陌生好可怕。
就在战争已经进行到白热化,几乎要诉诸武力的时候,一旁突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号哭声。房间静了下来,她看见,大舅正跪在外公的骨灰盒前,号啕大哭,就像多年前第一次看见他跪着说“爸爸我错了”一样。忽然,她的眼眶就热了。父母长年在外,她一个人待在这个并不温暖的大家里,不是不觉得寂寞的,只是她已经学会用疏离和冷漠来包裹自己。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家里,还有一个比自己更孤独更缺少关爱的人。他也是她的一个亲人。
没多久,父母回来了。妈妈脸色蜡黄,一见到外公的遗像就昏了过去。在医院里,她听见医生和爸爸的谈话,知道妈妈得了绝症。家里存折上的数字哗哗地往下掉,妈妈却一天比一天虚弱。她天天陪在妈妈身边,那幢大房子里的亲人,仅仅礼节性地来过一次。只有大舅,常常会下班后过来,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陪着她们。
家里的财产之争还在进行。而她们这里,却等着那笔钱救命。爸爸每天四处求人,希望他们能够快点达成协议,或者先支一部分钱出来给妈妈治病。但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回答,谁都说做不了这个主。他们像推皮球一样,将爸爸推来推去。最终,协议还是达成了。大舅是傻子,而她家急需用钱,不可避免地,他们得到了最少的一部分,因为算准了他们不会再闹。那是一幢位于城郊的年久失修的房子。那天,她听见爸爸在和大舅商量,说要将房子卖了换成钱,一人一半。家里的钱已经用得干干净净了,而医院那边却似一个无底洞。大舅傻傻地笑着,含糊地答应道:“好!”她在屋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房子终于卖掉了。爸爸当着大舅的面,把钱数成两份,用报纸包着,将其中的一包递给了大舅,然后揣着另一包急急地带着她往医院赶。刚走出楼道口,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来,还有含糊不清地叫她名字的声音。她一惊,心头一冷,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钱就要停妈妈的药了。她扭头看爸爸,也是面如死灰。
大舅跌跌撞撞地跑到他们面前,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那包钱塞到了爸爸怀里,嘴里含糊地说道:“先,先治,治病。”爸爸一下子呆住了,这么多天来,面对的都是一张张冷冰冰的脸,何曾想到,最危急的时候,伸出援手的,竟是这个傻子。爸爸哽咽着接过钱,正准备说些什么,大舅却又转身蹒跚着走了回去。她看见,常年体力劳动的大舅,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了。
妈妈最终还是离开了。
那是一段记忆中最为黑暗的时期。在承受着世上最疼爱的人离去的痛苦的时候,姨妈舅舅们的脸不停地在眼前晃动。他们神秘兮兮地在她耳边念叨,要她看好妈妈的财产,因为那是外公留下来的遗产。她望着远处忙碌着的爸爸瘦弱的身影和忽然之间花白了的头发,心头的恨和酸楚一样疯长。她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长着什么样的心,尤其可恨的是:他们是她的亲人。
大舅一直跟在爸爸和她的后面,看他们做什么,他也帮着做什么,还时不时地扭头看看妈妈的遗像,抹着眼泪。她的心在伤痛之余有了一丝温暖:妈妈毕竟还有一个傻哥哥,从心里是爱着妈妈的。丧礼过后,现实摆在了面前。爸爸要回去工作,她的学校在这里,已经高三了,转学过去影响太大。可是原来的房子给了四舅,早已容不下她了。接连失去老伴与女儿的外婆,也终于卸下了她的强悍与精明,整日里默不作声地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漠视从小带大的外孙女的无助。
她的心更冷了。
那天,爸爸突然对她说:“要不,到你大舅家住一阵。就几个月的时间了。”她呆了下,想到大舅,丑丑的脸,竟生出些许亲切,于是点头答应了。
大舅的工作虽然是个苦力,但单位毕竟是事业单位,他是老职工,还得了一套两居室的住房,旧是旧点儿,倒也宽敞。住在这里的第一晚,想到过世的妈妈、远方的爸爸,还有隔壁房间的傻舅舅,她只觉一阵荒凉,开着灯哭了整整一夜。
但日子还是得过。每天大清早她就起床,到巷子口买早点,中饭和晚饭都在学校吃,晚自习后回来睡觉。她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觉得还不错,反正也就几个月的时间。惟一让她提心吊胆的,就是晚上回来时要穿过那一条长长的巷道。
那天她下了晚自习,照例到校门口买了一瓶酸奶,老板迟疑了一会儿,告诉她好像总看见一个身影跟着她,让她小心一点。她当时就吓蒙了,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在这座城市里,她无依无靠。过了很久,她还是只得咬咬牙往大舅家快步走去。巷道拐角处,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她心狂跳,拼命向前跑去,却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她恐惧到了极点,只觉有人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她死劲挣扎、尖叫,突然间,却好像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口齿不清地叫着她的小名。她呆住了,安静下来,眼前竟然是大舅那张丑丑的脸,上面还有被她指甲划伤的血痕。
她怔怔地站了起来,大舅结结巴巴地说:“巷,巷子黑,我,我,来接你。”她突然明白了,这些天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身影,就是大舅,难怪她每次回家都没见到他。“你为什么不在学校门口等我?”她问道。
“人,人,人多。”她心头一震,脑海里回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她上小学,大舅来接她,她嫌他丑,使她在同学面前丢脸,于是跑得远远的。
一时间,泪水涌出了眼眶。在这样一个被亲人都视为卑微的身躯里面,满载的却是汹涌澎湃的爱。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大舅一直都在一个被人忽视的角落里,默默地爱着身边的每个亲人,不管他们曾怎样对待他。他傻,他丑,但这并不是他的错,而是命运的不公平,为此他丧失了被爱的权利,却还这样执著地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这该是多么宽大和真挚的心灵啊!
走在巷道里,大舅还是弯着腰走在后面,没有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密布。她在心中默默念道:大舅,你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种爱的名字叫卑微。
2、那个温暖的冬天
10岁,我成了孤儿。
1991年,我出生在美国怀俄明州的一个小小农庄中。孩提时代,父亲便告诉我:我的母亲是个坏女人,在我降生一年后她便抛夫弃子,远走他乡,她是我们父女俩的叛徒。
怀俄明位于中西部山区,那里土地贫瘠,生活艰辛。我的父亲是一个苦行僧般的人,他性格倔犟,不苟言笑,仿佛生来就与人世间的任何快乐无缘。父亲中年刚过,可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母亲的出走带来的。于是,从懂事起,我便恨母亲,恨这个在我的记忆中未留下任何印象的坏女人。我常常想着有朝一日能与母亲面对面相遇,我希望那时候,她苍老而贫苦,我则年轻而富有,她向我乞讨,而我却假装不认识她,我这样做是要报复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从未想到,父亲会在2001年那个冬天因心脏病突发弃我而去,当时我才10岁。邻居巴弗顿先生说:“哈罗德到死都是一个不快乐的人。”这一句话可作为我父亲的墓志铭,它非常适合父亲那郁郁寡欢的一生。
一个个无情的误解,纷乱了幸福的脚步。当命运的死结终于用代价打开,一切都为时已晚。接婆婆来家安度晚年,结果却背离我们的初衷。
结婚二年后,先生跟我商量把婆婆从乡下接来安度晚年。先生很小时父亲就过世了,他是婆婆唯一的寄托,婆婆一个人扶养他长大,供他读完大学。“含辛茹苦”这四个字用在婆婆的身上,绝对不为过!我连连说好,马上给婆婆收拾出一间南向带阳台的房间,可以晒太阳,养花草什么的。先生站在阳光充足的房间,一句话没说,却突然举起我在房间里转圈,在我张牙舞爪地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