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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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 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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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世增正色道:“不成。文公子,当年我在师尊面前立下重誓,为医者、父母心,怎能做这种事?”
  “少来!”文乌打断他,忽然又狡黠地笑着,瞬了瞬眼睛,“我叫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青王的伤,最后不还是得要着落在你手里?”
  “不行、不行……”
  无论文乌如何劝说,潘世增只是反复不断地这样回答。说到后来,索性转身要走。
  文乌踏前一步,伸手拦住他。
  “老潘,我不想害你,可是你也别害我!”
  “这、这怎么说?”
  文乌绷起脸来,“我把这话告诉给你,是因为信得过你,我也就等于把一条命交到了你手里。你就这么走了,算是怎么回事?”
  “我不告诉给别人就是!”说着要起毒誓。
  文乌冷笑,“这套你信,我不信!”
  “那、那……”
  这当儿,六福隔着门催道:“潘大人,时候不早,该进去了!”
  潘世增急得打转,一双眼睛盯着文乌,仿佛直要号啕大哭。
  文乌却又笑了,“老潘,你真想不开,这事你办了,对你能有什么坏处?”
  “话不是这么说。万一要是让人看出来,我一家老小的命全得搭进去!”
  “那,”文乌笃定地笑着,“就要看老潘你的手段了!”
  潘世增两眼直勾勾地,愣了半晌,情知不答应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终于,他狠狠地跺了跺脚:“唉!只有这样了!”
  “这就对了!”文乌眉开眼笑地,用手搭着他的肩,低声说:“小心一点。需要什么,告诉给六福就是。”
  潘世增点了点头,略为整了整衣冠,伸手开门,这才发觉,手心里握着一把冷汗。
  箭正中邯翊的背心,所幸射到的时候,力量已弱,没有伤到要害。
  御医诊治的结果,伤势虽凶不险,应当不久便醒过来。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邯翊却依然昏睡着,没有醒来的意思。
  又召御医来,这回看了好半天,脸上都有些迟疑的神色。终于,还是潘世增开口说:“应无大碍,只是青王体虚,大约过了今夜,就能醒了。”
  白帝颔首,“好,那么且等到明日天亮。”
  很寻常的一句话,潘世增却不由哆嗦了一下,头上已见冷汗。
  随后伤口擦洗上药,都由他亲自照料,白帝一直在旁边看着,不肯离去。直过了戌时,依然目不交睫地守在床边。
  从御医到贴身内侍,无不来劝,怎奈连青衣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黎顺看看不是办法,将手边的事交待几句,自己去请大公主。
  遥遥地,只见容华宫中灯火依然,窗纸上,映着瑶英徘徊的身影。
  黎顺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瑶英到乾安殿的时候,只见白帝坐在外屋,正望着手里的一块玉佩发呆。
  瑶英行过礼,宫女端了锦墩过来,她便挨着父亲坐下了。
  “父王,在看什么?”
  白帝将玉佩递给她。对着灯火,玉佩透着晶莹的碧色,奇的是,里面天然的两股流液,仿佛两条游龙,隐隐泛出盈润的光泽。
  “好稀罕,谁献的?”
  “是先……是邯翊的亲娘,留给他的东西。”白帝拿回玉佩,在指尖把握着,玉石温润而细腻的感觉,便像有生命似的。
  “那时翊儿才那么一丁点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真快,都二十多年了。”
  瑶英神情黯淡了一下,默然不语。
  白帝轻喟着:“你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父王哪里老了?”瑶英挑起嘴角,装出嘻笑的模样。
  白帝若有所思地看看她,将玉佩收起来,又说:“我总想找个好时机,将这东西交给他,可是……”
  他微微摇了摇头,其实有过很多次机会,可是每次话到嘴边,总是又咽回去。总是想等他再大一点,再懂事些,可其实他早已长大成人、早已很懂事。
  他想,也许是自己其实并不想告诉他。
  他苦笑着,不无怅然地发觉,这世上没有人能与他分担那些久远的秘密。
  瑶英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说:“父王,要不,我陪你下棋?”
  白帝明白她的担忧,温存地笑了笑,说:“也好,反正我想你也是睡不着的。”
  内侍摆上棋盘。
  瑶英说:“父王,你要让我。”便不由分说地放上三颗子。
  白帝苦笑:“这我还怎么下?顶多让你一子。”
  “不成不成,让一子我肯定输,那还有什么意思?”瑶英耍赖地笑着,“青王每回让我……”
  她忽然顿住。
  好像话说来说去,总会绕到这里。
  两人相对沉默着,彼此都在掩饰,眼底的忧虑。
  良久,白帝轻轻地说:“下棋吧。”
  瑶英便落了一子,白帝随手回了一子。谁也没有仔细去看棋,甚至不知道自己落子在哪里,就这样来来往往,仿佛只是将棋子一颗一颗放到棋盘上。
  忽然,白帝的手势凝住了,他端详了一阵棋局,问:“你方才走了哪里?”
  瑶英仔细地看了看,忍不住笑了,原来她将自己的眼给堵上了。
  “这定是父王你赖我的!”她抹乱了棋子,“这盘不算,重来!”
  便笑着,将棋子分拣起来。
  拣着拣着,双肩忽然一阵抽搐,连忙咬住嘴唇,将头低垂下。然而,还是有一滴水珠落了下来,溅在棋子间。
  白帝看着她飞快地将那一把棋子抓在手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瑶英,你心里在怨父王吧?”
  “不不!”她惊跳了一下,“怎么会呢?”
  她扯动嘴角,想要笑一笑,却扯下一串的眼泪来。
  “你怨我,那也没什么奇怪的……”白帝的声音越来越低,末了化成了一声叹息。
  “父王,咱们不说这个了,说高兴的事。”瑶英急急忙忙地擦了眼泪,强笑着说:“御医不是说了?天亮他就会醒的!”
  “好、好,说高兴的事。”白帝附和地微笑着,抚慰爱女的心。
  然而,直等到窗纸透白,邯翊也未曾醒来。
  他发起了高烧,脸色微微发青,只有两颊泛出触目惊心的玫瑰色,背上的伤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不必传御医也看得出来,他的伤势恶化了。
  潘世增当然早已料到这样的变故。
  这一夜中,他也未曾合眼,有如在油锅里煎熬般,在乾安殿专给他腾出的房间,来回踱步了一整夜。快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找到了六福。
  “让我见文公子。”
  六福见他面如死灰,眼窝深陷,一夜之间鬓角竟熬出了几根白丝,不由害怕,便答应下来。
  可是文乌要悄悄地进宫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六福跑了一趟,只带回一句话:“潘大人,文公子说了,请你老无论如何坚持两三天。”
  “可、可是,我、我……”
  六福压低了声音劝他:“一天也是这样,多几天也是这样,你老还想什么呢?”
  潘世增以手拊额,痛心疾首地顿足:“唉,我这是……好悔!”
  这时白帝遣人来传,六福推一推他:“潘大人,王爷还等着呢。”
  只这么轻轻一下,差点将潘世增推了个跟头。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也只得硬着头皮,到了寝殿。
  一进屋,就觉得静得异样,每一个人皆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行过礼,听见负手站在屋子当中的白帝,冷冷地开口:“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青王今天一早会醒的么?怎会这样?”
  潘世增伏地叩首,结结巴巴地说:“容、容臣再、再给青王诊一回脉。”
  “你去。”
  潘世增起身到了里屋,总算白帝不曾跟进来,叫他略略透过一口气。青王的伤是怎么回事,他心知肚明,装模作样地诊脉,不过再出来时,毕竟平静了不少。
  其实早已想好了一番说辞,不外虚火过旺之类,要紧的只有一句话:“好在守住了,容臣慢慢调治再看”。
  白帝听得多了,知道这话并不妙,脸色变了变,终于还是忍住,和颜悦色地说:“你安心去治就是。”
  潘世增叩首告退,到外间去开方。正在擦满头的冷汗,黎顺从屋里追了出来,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青王的伤势,到底要紧不要紧?”
  潘世增心虚已极,几乎要将实话说出来,然而终于忍住了,只含糊地说:“等用了药,再看。”
  “潘大人,你给句实话,你有几分把握?”
  潘世增记着文乌的嘱咐,此刻还不是时候,便回答:“不敢说十分,总有八分把握。”
  黎顺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第二天,青王尤未醒来,再问潘世增,就不肯说这样的话了。
  到了第三天,白帝的语气没有那么和缓了,“日日都说调治,到底要调治到几时,青王才能醒得过来?你说实话!”
  潘世增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青王福泽深厚,有上苍的护佑、王爷的荫庇,必能转危为安。”
  瞬时,屋里一片死寂。
  白帝脸色惨白,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潘世增,额角青筋隐隐地跳动着,看来很是可怖。
  潘世增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胸口一颗心“砰砰”乱跳。
  良久,白帝用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喃喃地自语:“上苍的护佑?”说着,摇晃了一下,手支住桌案,才稳住身子。
  “黎顺,”他吩咐,“去传辅相。”
  两位辅相都在直庐,已经知道始末。
  匡郢低声说:“青王洪福,不会有事的。王爷也不要太过忧怀了。”
  “不,这是我的错。”白帝抬起头来,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是我的错。他本是储君,这天下本是他的,是我一直占着没有还给他,这是上苍的示警。”
  两人沉默着,不知是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还是不想说话。
  寂静中,白帝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和沉稳,他说:“邯翊是天后嫡脉,当日祖皇命我抚养他,便是为了日后承继帝位。可是我始终没有将这件事诏告天下。玄翀眼盲,就是上苍对我的惩戒,但我尤未悔悟,所以才酿成今日之祸。诸卿可以为我作证,只要上苍护佑,让邯翊度过眼下的难关,我必将立他为储,绝不反悔!”
  “王爷……”匡郢终于开口,“王爷爱护青王之心,苍天可证。但,储位不是儿戏,请王爷三思。”
  白帝冷笑,“你觉得我在儿戏么?”
  匡郢默然片刻,“此事并不急在眼下,王爷何妨先等青王康复,再作打算?”
  “你不必说了。”白帝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阴恻恻地盯着他,“此事我不会再拖延,也不会再给任何人动什么手脚的机会!”
  “王爷!”
  白帝紧跟着又说:“从今日起,你不必入宫。回府听旨!”
  匡郢浑身一震,抬起头时,却只看见白帝转身离去的背影。
  数日之间,辅相一伤一黜。
  枢廷变更,引起诸多的议论。不过上谕中,只数匡郢的罪状,丝毫不提他人。因此,对匡郢不满的,自然拊额相庆,和他一路的人,也松了口气。
  潘世增悉心调治,青王伤势大有起色。但毕竟伤了元气,调养了数月,方才康复。
  此时已是来年初春。
  陆敏毓出任首辅,这是从资历上论的。不过他自己也清楚,待青王回朝,政务必由青王总领。
  礼部开始筹措八月册立北天帝的大典。这是早已商议过的,以天帝的名义建储,按理应该册立储帝,但立了成年的储帝,摄政帝就难免尴尬,何况自从当年先储承桓未废而自刎羽山,这名号总让人觉得不祥,所以按照天帝当初册封西天帝的先例,立邯翊为北天帝。
  三月,匡郢以谋逆、欺君、贪赃等十七款大罪,被赐死狱中。
  匡郢素来与青王不睦,朝中便有议论,觉得他的倒台,并非真的开罪了白帝,而是不能见容于未来的北帝。
  消息和闲言络绎不绝地,传到了景和宫。
  起初,姜妃还有失去最后一线希望的失落,到后来则波澜不惊,听来无动于衷。
  “该下决心了吧?”姜夫人问她。
  姜妃故作轻松地笑答:“有什么下不了决心的?”
  “那好,”姜夫人凑到她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就在今晚。”
  “啊?”姜妃失声惊呼,随即掩住了嘴,只余吃惊万分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母亲。
  姜夫人露出些许得意:“就怕你知道沉不住气,这个主娘替你做了!”
  “那、那,我……”姜妃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姜夫人知道她要说什么。“什么也别做。”姜夫人稳稳地将手按在她的膝上,“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其实也不要紧,此刻他就算知道了,也迟了。
  “可是,娘,我……”
  “害怕?”姜夫人扬眉而笑:“也难怪,这么大的事情!不过你只要想想,过了今夜,明日你就算熬出头,心里便会好过得多了。”
  “明天就熬出头了!”
  送走母亲,姜妃逗弄着儿子,满心的紧张全化作了莫可名状的亢奋。
  出头了!姜妃狰狞地笑着。这副神情,吓坏了小申翃,裂一裂嘴,放声大哭。
  正拍着哄着,门外宫女传报:“王爷来了!”
  姜妃猛一激灵,就见白帝脚步安适地走了进来。申翃立时破涕为笑,蹒跚地走了过去,一把搂住父亲的腿,白帝抱他起来,顺势放在自己的腿上。
  逗弄一会孩子,白帝望一望脸上绯红的姜妃,闲闲地问道:“你好像有什么快心的事情?说来听听。”
  姜妃没作声。她未曾想到已经月余不入景和宫的白帝,会恰在今夜到来。一瞬时,她有些心慌,但随即扬起头,眼中闪现着异样的光芒。
  白帝若有所思地凝视她片刻,慢吞吞地说道:“看来,是真的有喜事。”他将申翃交给奶娘,吩咐:“你们都出去吧。”
  摒绝宫女,白帝眼望着无法压制兴奋的姜妃,笑了笑说:“真的能成喜事么?”
  “为什么不能?”姜妃脱口而出,这样大胆的回答,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白帝望着她,神情渐渐复杂起来。良久,他轻叹了一声:“这些年,实在委屈你。”
  姜妃怔住了,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眼中慢慢地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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