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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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 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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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邯翊也不明白。
  匡郢神色淡然,只是不开口,也看不出他想什么。
  片刻沉默之后,石长德说:“‘鹿州数门楣,嵇齐杨柳姜’,哪家都拿得出这些人来。嵇杨两家在汾阳,想来文乌是找了仓平柳家。”
  果然,次日鹿州抚丞的奏报递到,与石长德所说的分毫不差。
  事已至此,邯翊便照前议,让陆敏毓去鹿州,查审料理。
  白帝又找邯翊去,问了几句,忽然说:“看来你那个‘萧先生’,颇有胆色。”
  邯翊摸不透他的意思,迟疑着没有说话。
  白帝又说:“文乌我知道,小聪明他是绰绰有余,这么大的事情,他没有这个决断。倘使我料得不错,这大约是那个姓萧的主意。”
  邯翊依旧摸不透这话是褒是贬,犹豫片刻,答了声:“是。”
  白帝抬眼看看他,温和地笑了笑,说:“这事体虽然出人意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该怎么办怎么办,自管安心去做。”
  邯翊有些惴惴,迟疑片刻,伏地叩首说:“兹事体大,儿臣怕自己担不起来,想请父王归政。”
  白帝不言语,定定看着他。
  邯翊被看得惶惑起来,不由得低垂下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白帝慢慢地说,“难道你弄乱了这一摊子,就打算甩手不管了?”
  邯翊一颤,忙说:“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白帝神情有些复杂,“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可是看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这个担子,你得自己挑下去。”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翊儿,你不必过虑。其实……”
  他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他又说:“反正,只要懂得识大体,就绝不会出大的错。你明白么?”
  邯翊说:“儿臣明白。”
  天已放晴,走出乾安殿,雪光微微刺痛了眼睛。
  邯翊在殿台的石阶上,站了一会。
  六福见他仰着脸,呆呆望着天边,便试探地叫了声:“公子?”
  邯翊恍若未闻,良久,仿佛喃喃自语地说:“今天还是这样的好天气,可说不定明天又是一场风雪,谁知道呢?”
  “公子高明!”六福高声回答。
  “嗯?”邯翊瞟他一眼,“你听懂我的意思了?”
  “不懂。”六福笑嘻嘻地说:“公子的话我每个字都明白,可是我知道,公子这么说,就必定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的意思,那我就一点儿也不明白了,所以我只好说,公子高明!”
  邯翊哈哈大笑,“贫!”
  转瞬,却又成了苦笑。
  回想方才的情形,白帝的话分明弦外有音,可自己不也是“不是这个意思的意思,那就一点儿也不明白”?
  萧仲宣不在眼前,旁的人不便与闻,邯翊独自思量,毫无头绪。
  正在书房闷坐,门上来报:“兰王来了。”
  迎到庭中,就见兰王摇摇摆摆地进来,手里提了只精致鸟笼,里面的小鸟儿,毛色金黄,颈上一圈翠绿。
  邯翊笑问:“天寒地冻,小叔公怎舍得带宝贝出来?”
  兰王一哂,说:“你还不如瑶英那个小丫头。玉环莺生在雪山上,知道不?”
  说着,走到堂上坐了,娓娓不断地讲起莺儿的来龙去脉。
  邯翊却有些神思不属,兰王说些什么,渐渐充耳不闻。
  忽听他提高了声音叫:“邯翊!”
  方才惊醒过来,报歉地笑笑:“小叔公,说了什么?”
  兰王瞟了他一眼,“你有心事?”
  他本想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是,朝中出了桩大事,小叔公只怕还不知道。”
  兰王淡淡地说:“文乌的事情,对吧?”
  “正是!小叔公你……”
  兰王摆手,“别提这档事,我不爱理。听说你府里腊梅不错?带我瞧瞧去。”
  邯翊眼波一闪,微笑说:“好。”
  便引兰王进了花园。
  站在一大株淡香漂浮的腊梅树下,兰王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仰着脸,望着枝头娇黄的花朵,眼神飘忽不定,仿佛想着心事。
  邯翊便也不说话。
  好半天,听见兰王问:“在想什么?”
  邯翊说:“我在想,小叔公今天来,是要跟我说什么话?”
  兰王忍不住笑了,“答得好!”
  他转过脸来看着邯翊,好像心中有无限感慨似的,良久,忽然重重地吁了口气,“你的聪明,可真是像你老子。有时候,我觉得说你们两个不是亲父子,都不信。”
  邯翊心中一动,低头不语。
  “我是有话要跟你说。这些年我在你老子眼皮底下,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何况是在你府中,掉根针你老子都会知道的地方。可是这话,我还是得来跟你说。”
  兰王的语气异常阴沉,“从子晟踏进帝都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看着他。他的为人,我就算不是知道十分,也有八分。这些年他待你,确实如待亲生,可是邯翊,你要记着,他待你再好,有些事你还是碰不得。”
  邯翊惶惑地问:“我做了什么?”
  兰王看看他,似乎是想笑,然而笑声虎头蛇尾地消散在一声叹息当中。“所以我非得来跟你说这话。”他说,“我不说,只怕没有别人能说。文乌那小子,不知到底是存心,还是误打误撞。他把你逼到了刀刃上,你知道么?”
  邯翊一惊,“我不明白。”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不能动嵇远清,谁都能动他,唯独你,绝对不能动他。”
  “为什么?”
  “你真不知道嵇远清的来历?”
  邯翊想了想,说:“他不是鹿州嵇家的么?”
  兰王说:“错也不能算错,他跟鹿州嵇家,是亲戚。只是他家原在东府,还是先储在的那次东乱,他家就倒了。可是没过多少年,他又发迹,你知道是为什么?”
  邯翊摇了摇头。
  兰王却又不说话了。过了会,他伸手按了按邯翊的肩,“你去看看他的履历,就明白了。”
  官员的履历,吏部都有存档。送走兰王,邯翊便命人取了来。
  从后往前,一页一页翻看,直看到最先的一页,写着:“四十二年,任江州鲁安郡守。”
  仿佛屋里的火盆同时熄灭了,寒意袭来,身子一点一点地冻住。连思绪也像是同时僵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手慢慢地垂下,指尖的那页履历,悄无声息地飘落。
  那年大概是七岁,和栗王家的孙子吵嘴。
  堂兄说:“你神气什么?你又不是你爹的亲儿子!”
  邯翊瞪着他的堂兄,一瞬时栗王的孙子或许以为他是惊住了,然而不过是下一瞬间,邯翊便扑到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堂兄身上,不顾一切地拳打脚踢。
  大约是事起仓猝,栗王的孙子给吓呆了,周围的侍从们也吓呆了,毫无反应地看着他被痛殴。直到邯翊抓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撞,他惊惶失措地哭喊起来,宫人们才一拥而上,分开了两个孩子。
  事后白帝追问缘由,没有人敢说出实话。
  那件事,就当成两个孩子的胡闹,不了了之。
  可是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很多事。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他偷偷地问过乳娘,乳娘当然不敢说。可是她越是闪烁其辞,他越明白,那句话是真的。
  那时起,他觉得好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虞妃进府的时候,带来一个孩子,叫小禩,听说是拣来的,跟他差不多大。白帝要他跟小禩一块玩,他总不大乐意,觉得他是个野孩子。这时他却觉得,自己也一样。
  他很留意周围人的只言片语。虽然都瞒着他,但是只要有心,没出几年,他也就明白了多半。
  他的生母,原是青王府的丫鬟。青王被贬到江州鲁安,他娘一直跟着。患难之情,也就顾不上什么身份悬殊,他的生父世子阖垣,便娶了她。那是四十二年初的事情。
  不到半年,他祖父和他生父,就双双暴亡了。
  据说,是食了坏掉的鱼。
  算起来,那时他娘怀他,不过五个月。料理丧事的时候,他娘不见了。都道她是卷财跑了,哪知过了一年多,她到了帝都。
  天晓得她这一路如何行来,到帝都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只是憋着一口气,要说最后几句话。
  “圣上,幼儿无罪。他爷爷和他父亲,有再大的过错,毕竟与他无关。求圣上看在他过世的曾祖母分上,看在他也是天家一脉骨血的分上,保他一条生路。”
  他的曾祖母,是天帝元后。青王父子一死,天后只剩下这一脉骨血。
  天帝动容,当即应允:“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无人敢亏待他!”
  他娘强撑到此刻,就为了这一句承诺,因此话一入耳,身子摇晃两下,倒在了地上。天帝命人医治,但是太迟了,勉强拖延数日,就咽了气。
  事关天家血统,便借助神器,滴血认亲。确认下来,果然是皇族之子。
  然而天帝年迈,这个小小孤儿,该交给谁抚养?
  结果,一年多以前遇刺,刚刚伤愈回到帝都的白帝,以自己新丧一子为由,奏请收养这个孩子。
  天帝准奏。
  白帝待他,有如亲生,那是人人都看在眼里的。
  所以他将信将疑。
  直到有回,他偷偷去查了内廷司的存档,才知道传闻果然是真的。也就是那年,白帝命他离开帝都,去了东府。
  现在想来,若不是虞妃的临终遗言,和瑶英一病,他也许一世不会再回帝都。
  偶尔,他会想,为何他娘颠沛流离几千里,非要将他交给天帝才放心?他娘怕的是谁?他的祖父和生父,又如何在一日之内,双双暴死?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就给压了下去。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是不敢也好,不愿也好,该来的还是会来。
  帝懋四十二年,江州鲁安郡守是嵇远清。这句话如影随形地在他耳边,不断轰响,挥也挥不去。
  他喝酒了。
  他知道不该喝,他怕喝醉了,会憋不住把什么话都说出来。可是他心里像窝着一把火,滚烫滚烫地,煎熬着他,好像整个人都疼得要缩成一团。
  他用酒浇那把火,可是火越烧越旺。
  他想哭、想喊,只是最后的一丝理智克制着他。
  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有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酒壶。他抬起头,看见妻子秀菱,略带忧虑的眼睛。
  他想夺回酒壶,可是他的手也不大听使唤了。
  他恼起来,索性一把抱住了秀菱的人。
  秀菱挣扎着,似乎想要推他。
  他一边撕扯她的衣服,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你去告诉他好了,你告诉我这些年如何亏待了你。他挑了你不就是因为你听他话?你听话所以你帮着他来盯着我的,对不对?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秀菱好像说了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听清。他顾自不停地说着,似乎要把心里那团火,全都发泄出去……
  醒来是夜半。
  月光映着雪光,他看见床角,缩成一团的秀菱。
  她满脸的泪痕,可是她已经不在哭了,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她眼里的悲伤,让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之前的一切,脸色变得像月色一样苍白。
  “秀菱,我……”
  他想说点什么,被秀菱轻声打断了。
  “方才的事,我绝不会告诉王爷的,公子的话,也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公子可以放心。”
  他看见她眼里泪光一闪,然后又干涸了,便不由叹了口气。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好久,邯翊只觉得心里空荡荡地,末了,他只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次日上朝的邯翊,平静如常。
  散朝之后,容华宫的一个内侍,跑来叫住了他,说大公主有事找他商量。
  瑶英不知昨日种种,见了他,依然有说有笑,讲了好些琐事。
  邯翊打断她:“到底有什么事啊?”
  瑶英这才说明原委。还是颜珠的那件事,前日白帝又提起,这回避不过去了,瑶英只得找他。
  “你答应过我的。这回你替我办了,改天我好好谢你!”
  邯翊无奈地苦笑,“我也不用你谢,只要你往后别再替我惹这些事来。”
  “咦?这是什么话?”瑶英强词夺理,“你做儿子的,请父王过府玩一天,怎么能叫惹事呢?”
  邯翊瞪她一眼,不理她了。
  回到府中,同秀菱商量。不过隔夜,见面不免尴尬。
  秀菱低了头说:“只要有半个月筹措,总能办得下来。”
  邯翊也觉得窘迫,匆匆忙忙地说声:“那你先预备起来。”便找个托词去了。
  过两日进宫奏请,白帝一听就笑了:“瑶英到底是把你扰出来了。”沉吟片刻,又问:“你现在不比从前了,为这点小事,忙得过来么?”
  那样慈爱温和的语气,是装也装不来的。
  猝不及防地,邯翊心头一热,百感交集,几乎失去从容。定了定神,才说:“父王放心,儿臣还不至于忙得连尽一天孝心的时间都没有。”
  “那好吧。”
  日子定在了腊月中,赶着年前,正好与节下的事情一起操办。
  秀菱领着阖府上下,大忙起来。好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当初邯翊分府三月,就曾接驾,算是轻车熟路。
  即便如此,隔几日再见,邯翊便吃了一惊,“你怎么瘦得这样厉害?”
  秀菱温婉地一笑,“没有什么,只是这几天累了些。等忙过这一段,自然就好了。”
  邯翊便叮咛几句“累了就多歇息”之类的话,去了。
  秀菱呆呆地坐了一会,刚要起身,便觉头晕目眩,一下跌坐回去。唬得几个丫鬟一拥而上,端水的端水,取药的取药,就在这一阵忙乱当中,她恢复了常态。
  “把前一阵托潘太医开的安神丸拿一封来我吃。”一面警告地看着几个侍女:“别告诉大公子!”
  陪嫁丫鬟如意,相当不甘心地问:“为什么?”
  秀菱不答,良久,平静地笑一笑,从丫鬟手里接过药服了,然后依旧起身,去安排事宜。
  等到了日子,白帝车驾从天宫,迤逦而出。特意从简的仪仗,仍是不见首尾,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大公子府。
  接驾完,略叙一叙家常,传过午膳,白帝向邯翊笑说:“开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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