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帮人跟朱云天一块呆了两天,便学会了他那句口头禅,动不动就说别人没有技术含量。
杨义尘歪着脑袋,看着江边已经在向岸边靠近的汉军战船,道:“奇怪,这么冷的天,这江水为什么不结冰呢?如果结了冰,他的船再厉害,怕是也走不动了吧!”
又是一阵笑声,这次是哄笑。杨义尘因为惧怕再像上次那样,因为自己的主意让全军受到连累,突然之间变得谨慎异常,不敢再行冒险之事。他宁愿先听听别人的想法,也不想这么快就把自己的观点吐露出来。
江水是流动的,怎么能够结冰?除非天气寒冷到极点。杨义尘拿这件事来说出这番妄论,也怪不得让人取笑。
这一点,让廖永忠很是烦感。
廖永忠观察着江边的形势,突然道:“大家别笑了,敌人要上岸了,这次……陈友谅的来势凶猛啊!!”
杨义尘、花云等人撩目远望,果然,白茫茫的长江北岸,距离怀阳城五里远的一大片开阔之地,有二十多艘汉军的运兵船靠在了岸边。从船上源源不断地有兵士登上岸来,搬运着兵器和攻城所需要的器械。
上岸过程大概用了两个时辰,这段时间内,廖永忠带着众人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清数着汉军的人数。直到最后运兵船慢慢地转变帆向,离开,驶到江心,看着这部分汉军部队整顿旗帜,列好了队形,缓缓向怀阳城逼近,这个过程中,城楼上没人说一句话。
好久,花云拍着脑瓜,叫道:“廖大人,敌人上岸之时,我们为何不发动突袭呢?”
丁德兴这粗汉子也跟着叫:“对啊,大哥!”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廖永忠道:“弟兄们稍安勿躁,这时候出击,对我们恰是最危险的!敌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上岸,两侧必已埋伏下了弓箭手,等着打我们的埋伏。我料汉军昨夜就已经有部队上岸了,就藏在那两片树林里,不信你们就等着,一会儿就会出来,与这支船上下来的部队汇合。”
他指着城外东西两侧黑黝黝的树林,让大家注意观察。果不其然,当张志雄的部队行驶到树林中间的空旷地带时,林子里各出来一支约两三百人的兵马,三方汇成一支更大的人流,又向怀阳城靠近了一里多地,就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山坡下扎下了营寨。
这次,汉军一共来了接近五千人,但是他们扎下的营寨却让廖永忠为之一愣,五千人只须用一百个帐篷就足够了。就算再加上堆放粮草之地,也用不了一百五十个,但张志雄却命人扎了三百个空帐子,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地驻扎开来,把怀阳城的整个东、南、西三个方都照顾到了,大有把怀阳全城包围之势。
单这营帐,扎完时已经到了傍晚。也就是说,汉军早上开始轰城,不到中午时分,士兵开始下船登陆,一直到了晚上,才算扎好了营帐,足足用了一整天的时间。
这一天内,怀阳城内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在默默注视,任凭其在城外摆下了这么大的阵势。
“他们想干什么?”廖永忠愕然地说。一时间,他还真想不通。
陈毕经历过徐州之战,此时突然冷笑道:“哼,这都是大帅早玩剩下的招数了。”
终于等来了说话的机会,陈毕挺着肚子挤进来。
“此话怎讲?请陈将军赐教。”不明白的地方,廖永忠倒也虚心请教。
陈毕滔滔不绝,便把当年朱云天大帅在徐州城外玩的那招高明手段向大伙讲了一遍。兵员未到,先扎帐篷,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让守军摸不到头脑。既不敢出城劫营,又心存恐慌,不知对手要来多少兵马。
这一计算是坑惨了李二,愣是给唬住了两个月的时间没敢出城,给共和军奔袭睢山营救徐达留出了充足的时间。
廖永忠暗赞,大帅果然是一代天骄,百年难遇的明主,年纪轻轻,就能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视军事布阵、行军打仗如黑白棋子一般,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
他哪里料得到,其实朱云天在每一次制定作战策略的时候,他自己恰是那个最没底气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碰运气,瞎猫碰死耗子。而且,他背后的图龙、李虎、徐达和陈京四人,才是共和军真正的大脑。也许,今后又要加上一个陆仲亨了。这五个人成为了共和军内的五大天王级的实权人物,是朱云天最为倚重的智囊团。
廖永忠现在还不了解这些,他听了陈毕的解释,恍然大悟,马上道:“大帅真是神人也!他老人家不在,我们也能从他身上得到高明的指示。传我命令,今夜城头不要点亮明火,任何灯笼都不要点,巡逻士兵小心点,尽量别让城外敌人发现。另外,趁天黑之后,马上派出几个探子,悄悄埋伏到城外一里之处,晚上多加观察敌军动静,明晨把夜晚所探报给我!”
说完,他便下了城楼,骑上马就走。
身后,杨义尘问:“廖将军何以认定敌军今夜不会攻城?”
廖永忠道:“兵马还没到齐,谈何攻城?”
他由陈毕所讲的共和军经典战例中受到启发,明白了汉军的意图。所谓的五千兵却扎上五万兵的帐篷,一是为了引起怀阳城守军的恐慌,不敢轻举妄动;二是还要继续增兵,也就是说近日内、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今夜,必还会有兵船扬帆而来,把汉军兵士运上江浙土地。
“看来,陈友谅是想跟大帅全面开战了。”第二日,听到探子报来的消息,杨义尘凝起眉头,判断道。
“不一定。”廖永忠不同意这个观点,道:“这才来了一万多人,如果真要全面开战,我军援兵从四面八方而来,吃掉对手,连半个月都用不了。汉军擅长水战,但要论陆战,我军中原无人匹敌。我料这是陈友谅的试探之术,趁我大帅不在,扰我军心,乱我民心。而且,我军现在也没功夫陪他尽全力地玩一把。”
“当然了,趁这个机会,他想夺占我们几个州城是有可能的。”他补充说。
探子在城外蹲点,守候了一整夜,天快亮时跑回了城,报说,前半夜和后半夜,江边就没消停过,不时有船只靠岸,时而传来嘈杂之声。探子起身远远望去,只见数不清的兵马从江中上了岸,不点灯火,轻装疾进,进了城外的汉军大营。
据他们的目测,约有五六千人的样子。
怀阳城的知事府衙内召开了军事会议,廖永忠对大家道:“敌军正在不断增兵,我料不久必会攻城,希望大家能够捏成一个拳头,不让敌人的妄想得逞!”
大家踊跃发言,谁也不能在会议上搞一言堂,这是共和军成立开始就养成的良好制度。朱云天自己没太大本事,但他却擅长组合手下的不同优点,且让他们彼此抵消缺点,由此让部队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战斗力。
虽然廖永忠是个新人,还不了解朱云天让各级军官互相牵制的那一套,但他明显可以感觉到这种公平讨论的气氛。
陈毕说:“廖将军,我建议在张志雄把兵力集结完成之前,我军打一次快速袭击战,把敌军全部赶入长江喂鱼!你看如何?”
众人一片轻笑,陈毕的话说得很幽默,但想法未免过于天真。别忘了张志雄有战船的强大火力支援,共和军不出城倒还安全,如果出城迎敌,距离江面过近,就有被炮击的危险。
“陈将军的想法不错,可惜陈友谅没这么傻。”这个理儿连丁德兴这个鲁莽的汉子都能想到。
花云道:“将军觉得,敌军会在城外堆上多少兵马?”
“我料定不会超过三日,敌军就会搭上云梯,试试身手,以这种速度看,也就不到三万人,虽说不至于对我共和军的淮南腹地造成致命威胁,但拿下我们怀阳城,这些人已经足够了。我希望大家要了解这一点!”
廖永忠再次向众将强调了一遍陈友谅攻打怀阳的目标,是做为一个继续前进的根据地,而并非对于怀阳本身有多大的占有欲望。
“为了整个共和军的利益,这一仗,我们不能输!”他开始鼓动大家的士气。这将是一场从未有过的恶仗,他不知道共和军官兵的承受能力有多强,反正他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打输了,对不起朱云天,也对不起自己。
他还要靠这一仗为他今后在共和军的前程铺路呢。
“昨日我也写了公文,派人火速送往池州,希望池州方面的蒙军尽快增援……”陈毕赶紧着把自己这两天对共和军的贡献讲了一遍,生怕别人觉得他只是一个听众。
廖永忠不以为然,道:“这种关键时刻,蒙古人根本不可靠,咱们大帅就从不相信蒙古人,陈将军,我们都应该按照大帅的思路走。现在,我们也只是在利用蒙军,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所以,蒙军巴不得我们出丑呢,我看,你这信写了也是白写。”
陈毕脸皮微红,“总比不写要强,大帅常说,对蒙古人,即便知道他们不会去做,也要提出要求,下达任务,这样便于秋后算帐,让他们没有借口。”
这句话倒是逗得大家笑了起来,一提到大帅,兄弟们便觉得有了主心骨。而且朱云天周旋于蒙古人中间为自己取得利益的种种手段,都让他们佩服不已。
其实,朱云天的本领无他,一招,皮厚而已。
廖永忠见大家的意见都基本统一了,便与杨义尘、花云等制定了一个任务分配的方案。当敌军攻城时,由陈毕、赵德胜担任城外的狙击任务,率两千人于城下列阵,跟对方的将军单挑。这种战法在古代的冷兵器时代,总是难以避免的,双方都摆好架式,没准备好之前,谁也不许挥兵进击,然后双方各出一人,骑了马到两阵中央,生死相搏。类似于现在两个男人争风吃醋的时候,为某个妞搞一场左轮手枪公平决斗。
说白了,胜负的重要性更多的在于对本方军队士气的影响。
怀阳南门面临汉军的直接攻击,任务较重,由廖永忠亲自指挥,花云、丁德兴做他的副手。东门和西门,各由邵荣以及陈毕手下的一名参将负责。怀阳当地驻守的元朝官员并不怎么被信任,平时也没有实质性的权力,这时被委派到了北门,那里并无敌军,让他负责北门的防务,向城内监督运送粮草,保持跟濠州的及时联络。出于对他的不信任,廖永忠又将费聚派了过去,以行监视之事。
怀阳是由长江进入江浙北部的要害之地,一旦怀阳城落入了陈友谅手中,就等于他在朱云天的坐骨神经上扎下了一针,让朱云天时刻不得安生。
这里,就是朱云天的后院。此刻,就在他前往大都对大元朝的汉臣们进行一次重大的攻关活动时,他的后院已经开始燃起了熊熊大火。
第二卷 四海风云起 第六十三节 马革裹尸(下)
经过这一刺一挡的试探,两人都谨慎起来,意识到自己今天遇上了劲敌,稍不留神就要把命送在这里。他们彼此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猜测着对方下一步的招数和动向,勒着马慢慢原地打转,像一个大轮盘似的,两人互相转起圈来。
就这样转了十几圈,陈毕心想,这下,你他妈一定转晕了吧?我何不砍上一刀,试上一试?念头一闪,大脑的本能驱使着身体已开始行动,手中的钢刀呈雷霆万钧之势,斜刺里向张定边的头上劈落。
他这一刀劈得相当讲究,由右向左,由上至下,沿着对角线劈向了张定边的脖子。若能劈中了,刀会从耳根进去,从腰间出来,张定边的整个上半身都会像胡萝卜一样被刷地分开,飞上半空中。那会是一种奇异的景象。
只听“叮”一声,接着又“当”一声,张定边手中的枪剧烈地一抖。这一瞬间,他完成了两个动作,用枪身把劈来的刀一挡,又用枪柄向陈毕的胸口猛地捣去。姓陈的也不含糊,早料到了这一下,硬生生用刀把将对方即将捣中自己心窝的枪柄给磕开了。
“佩服,佩服!”两人互相恭维道,各自向后退了五米,再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两个回合的较量,已让廖永忠在城上出了一身冷汗,直道:“好险,幸亏陈毕使用的是刀,灵活多变,能够化解掉这杆枪的霸道之气。但是,这样长久斗下去,陈毕在力气上要吃亏不少。”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陈毕要用一把普通的腰刀迎战张定边了。
那厢汉军的阵中,张志雄见战局不太明朗,本方主将像是在兵器上遇到了克星,难以有速战速胜斩其首级的机会,心急起来,命令鼓手加紧擂鼓:
“你们给本将一齐擂鼓助威,扰乱对方心神!”
“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鼓声由慢至快的响起,最后连绵不绝响彻怀阳城外。在鼓声的煽动下,四万名汉军士兵也跟着发出了疯狂的喊叫:“汉军必胜!汉军必胜!”
张定边气得回头骂道:“妈的都给我住嘴!没见老子正想心事嘛!”
这鼓声没把陈毕骚扰了,倒分了他的神,也差点要了他的命。因为陈毕一直在等待一个偷袭的机会,这样光明正大地打下去,不知到何年何月才能分出胜负。张定边回头使劲喊了这一通,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脖子后面袭来一股凉风,马上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也!急忙把脖子一缩,一把刀已经从他的头顶呼啸着掠过,把他的头盔给削飞了。
他勒马跃到一边,扭头一看,陈毕正手执钢刀,满脸遗憾地策马在他身后。显然,这一刀是陈毕酝酿了半天的夺命偷袭。
张定边破口大骂:“顶你老母,你竟然玩阴的!你妈的不是男人!”这句话里包含了南北两种骂人的方言,说明这张定边学习脏话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陈毕哈哈一笑:“随你怎么说,你杀我兄弟,用的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招数,咱们半斤八两,来,再打上几个回合!”
张定边恼怒地舞起枪来,纵马狂奔过来,陈毕也不示弱,挥起单刀,两人杀在一起。这一次双方再没有任何保留,都像疯子一样猛砍狂剌,你一枪我一刀,其中还夹杂着拳脚,不时你踢我一脚,我抡过去一拳,虽然双方的道行都很深,彼此暂时找不到破绽,但这样一直厮杀了一百多个回合,也都累个够呛了。
不仅是人,两匹战马也喘个不停,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