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雄抢在上官红的面前,嘎声道:“你要杀他,先杀我好了!”他白发苍苍,嗔面而呼,郭敖不由一窒。
上官红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突然出手,将上官雄向前推去!前面就是郭敖的舞阳剑!上官雄不及提防,身子直撞到郭敖的剑上!舞阳剑何等锋利,当即将上官雄身躯刺穿!
郭敖大叫一声,目眦欲裂!他实在想不到上官红竟然如此残忍,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牺牲!他抽剑欲追,上官雄却双手抓住宝剑,喃喃道:“儿子!儿子!”这声音荒凉而悲愤,却也随着上官雄的身躯渐渐冷下去。
郭敖一咬牙,从上官雄的身躯中抽出宝剑,身形闪电般弹出。远远只见红影一闪,郭敖飞般纵下,向上官红扑去。他已立誓必杀此人!
上官红却吓得胆都破了,一闪身,蹿入房中。郭敖跟着蹿入。舞阳剑已划出!猛然眼前光芒一闪,郭敖就觉一道寒意扑面而来,他心中一凛,身形已然定在当地,动也不动。红影一闪,上官红穿窗而出,看不见了。
郭敖目光闪动,却发现正墙上挂了一面镜子,镜面正对着门口。方才他看到的光芒闪动,就是这镜子发出的。而他所感到的寒意,却是因为这房间本就较为寒冷。这都是很简单的伎俩,但郭敖连番激战、频中暗算之后,已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觉光芒寒意,便不自禁地当作是高手的剑芒剑气,徒然让上官红溜走。
郭敖跺了跺脚,正要再追,忽然从房屋深处,传来一阵算盘的声音。帷幔低垂,算盘声就是从其中传来。郭敖心中一动,帷幔中算盘之声忽停。
就听一人淡淡道:“你可知道你这一仗,杀掉了我七十万两银子?”郭敖道:“七十万两?”那人道:“唐烦三人每人值十万两,青天寨我布置不易,大可值二十万两,神威镖局五万,这个计谋十五万,加起来可不是七十万两银子?”
郭敖道:“你就是这计划幕后策划之人?”那人道:“可以这么说。”
郭敖道:“但你这计划已然失败,损失的可不只是七十万两,而是两百七十万两。”
那人似乎笑了:“你以为那真是镖银?”郭敖怔了怔,那人道:“那里只有十五万两银子而已。所以我说这个计谋值十五万两。”
郭敖动容道:“另外的银子呢?”
那人道:“时间宝贵,你就只想问这种问题么?”郭敖沉吟着。
那人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郭敖仍然沉吟着。
那人也沉默。良久,郭敖问道:“你是谁?”那人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又道:“你不担心么?”
郭敖道:“担心什么?”那人慢慢道:“我若是杀了你,青天寨、神威镖局、这计谋所值的四十万就不会失去。”
郭敖道:“你不会杀我的,你若想杀我,方才就不会用镜子的布置了。”那人冷冷道:“那或许只是因为上官红还不配让我出手相救。”
郭敖迟疑了。
那人道:“你怀疑我有杀你的实力?”郭敖冷笑。
那人叹道:“郭敖神剑,当然不凡,没有人能言其必败。只是你此时杀气已竭,精力也已衰,剑术施展之间,恐怕就不免有梗塞之处。我要杀你,并不是什么难事。”郭敖动容。
那人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杀你。因为你之所值,远远大于四十万两。”
郭敖厉声道:“你若是想我效忠于你,那是想也休想!”那人无声地笑了,悠然道:“我并不是来网罗你的。郭敖若是能网罗,那郭敖也不是郭敖了!我今日前来,只是想送你件东西。”
帷幔轻摇,一张火红的帖子恰好落在郭敖面前。
郭敖的神色已变了,他捡起那张帖子。——这是一张普通的财神帖,大红的纸面,绘了金色的财神,财神的身边,是金灿灿的元宝。每个元宝上有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七月十四,财神庙。”上面既没有抬头,下面也没有落款,但郭敖看到这帖子之后,身形立即掠出。
算盘叮当,那人脸上绽出一丝笑容。郭敖飞纵,转眼已出城远去。
缩骨人妖逃到了哪里?镖银到底能不能追回来?严嵩这么急着找他回去是为了什么?边青衡又将怎么安排?
这些他都顾不得了,他惟一所想的,就是千里之外的那座财神庙。他必须要在七月十四之前赶到!今日却已是七月十二。
这匆匆来去的剑客,便是我们武林客栈中的第二位客人。
第3部分 沙月飞鹤
第一章 折剑鸣弦诉秋音
大同府青云县。
大同地近塞外,风光虽算不上旖旎,却是出了名的产美女的地方。而青云县与大同其它地方不同,偏偏风光美极,女人则更美。只不过这里的美人,大多数都在风尘中沦落着。于是青云县便成为远近驰名的欢场,而县里最好的烟花之地,又要算天香楼了。
此刻,天香楼的头牌姑娘春腴正捧着一杯酒,整个人偎进了凌抱鹤的怀里,娇笑道:“凌公子,姐妹们都等着听你的琴声呢。”春波碧钟,酒色艳红,就如她的脸色一般。
凌抱鹤笑道:“既然她们想听,为什么不来跟我说,却要你来?”春腴腰肢扭动,撒娇道:“她们害羞么,哪里像我,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了。”
凌抱鹤张开嘴,让春腴将醇酒送入自己口中,微闭了双目,缓缓品那若有若无的酒味。这酒乃是用秋日的金菊所酿,酿成之后,用合欢花汁冲得极淡,正是凌抱鹤喜欢的味道。他等酒味完全消尽,才笑道:“既然要听琴,为什么还不进来?”
春腴大喜,娇呼一声,登时莺莺燕燕,响成一片,从门外进来了十几位佳丽。天香楼乃是远近闻名的寻香之所,其中所藏颇为不俗。这一下群芳罗列,当真有目迷五色之感。
凌抱鹤身子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他身上的一袭白衣沾染了数点合欢花汁,看去更显风流。满楼粉黛,他却看也不看,突然轻喝道:“琴来!”春腴急忙捧出一具琴,放到凌抱鹤面前。
凌抱鹤皱了皱眉,道:“琴不好。”春腴看了看琴,又看了看凌抱鹤:“琴不就是如此?有什么好不好的?”凌抱鹤摇了摇头,笑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取水来吧。”
即刻便有人端来一盆凉水。凌抱鹤皱着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沉吟一下,将手在盆中摆了几摆,依旧坐下:“如此,就不能弹清远些的了。就弹《鸣鸳春歌》吧。”说罢吸了一口气,将手在琴弦上一拂。
那琴本是市井中买来的普通货色,但经他这一拂,就仿佛变了,其声清远嘹亮,仿佛龙吟凤鸣一般。凌抱鹤眉头渐渐舒开,手下轻拢慢捻,声音簌簌淅淅,如山中鸣泉,荷下鱼浪,不绝而出。天香楼众姬无不听得心旷神怡。一时楼中咳唾不闻,只余这袅袅琴声。
琴音一变,由清远而入靡华,声调却舒缓流泻,如天际流云,变化万千。
就在这时,只听楼梯“格格”作响,一人走了上来。那人走得很慢,但很坚定,仿佛一步踏出,就再也不会收回。“格格”声响中,脚步声穿一楼而入二楼,缓缓向凌抱鹤所在的第三楼步入。
空远清寥的琴声中突然掺杂进这脚步声,当真如欢宴中遇到了厌物!众姬一齐皱起眉头,忍不住就要骂他个七荤八素。凌抱鹤却全然不为所动,仿佛全身心都沉入了曲声中。只听那琴声越拔越高,直欲破云而去。
房门缓缓推开,一人全身黑衣,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也是一片黝黑,沉沉的一丝表情也没有,这悠扬的琴声竟丝毫也感染不了他。只见他缓缓走进房中,沉声道:“凌抱鹤,我乃捕头铁恨,你跟我走吧!”
众姬大惊,忍不住一阵喧哗。要知无论赌场还是妓院,最怕的就是官差。要知官差到来,多半都没有好事。难道这位风流倜傥的凌公子,竟然是朝廷要犯?倘若与之牵连上了分毫,恐怕惹祸上身,再也摆脱不开。众姬都是脸上变色,再也顾不得听琴,一齐站了起来。
凌抱鹤眉头微皱,轻喝道:“噤声!”他头也不抬,缓缓续道,“等我弹完这曲再说。”铁恨也不答话,静静站在房中,双脚不丁不八,却已将所有退路封死。凌抱鹤如同不觉,依旧轻拨琴弦,将流畅的音调缓缓送出。他的嘴角隐含着一丝微笑,显然已陶醉在这幽幽琴趣中。
突然,琴声自舒而急,委婉流畅,如泉泻高崖,日照长河,又最终音沉声消,归于寂落。天香楼众姬忌惮官差的威势,早就走得一空。凌抱鹤缓缓拨动着琴弦,沉吟不语。
只听“嘣”的一响,一根琴弦被他手指挑起,裂成两段。又是一声响,宫弦也断了。其后“嘣嘣”之声不绝,数根琴弦接连被挑断。凌抱鹤抬起头来,盯在铁恨脸上,冷冷道:“你为何而来?”他双眸闪动,竟是紫色的,目光有如一柄利刀,直插铁恨面门。
铁恨的脸色却如岩石般不动,声音也平平板板,丝毫起伏也没有:“我来抓你。”凌抱鹤狂笑道:“你抓我?你抓得了么?”铁恨静静道:“抓不了也要抓,我是官差,你是贼,我当然要抓你。”
凌抱鹤冷笑道:“三年前我一剑穿心,杀死太行七把名刀;两年前云石岗云老爷子被我洞穿琵琶骨,从此武功尽废;去年你们六扇门中号称第一高手的捕神陆云翼被我一掌打得吐血。你又有什么能耐,敢来抓我?”
“我没有能耐,我只知道一句话。”铁恨的眼中倏然放出一道寒冰般的光芒,“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凌抱鹤大笑道:“好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就要看看你是如何不漏的!”说话间,他的身子突然跃起,当空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向铁恨飞射而来。
铁恨微仰着头,看着这道光芒。他没有躲闪,也并无动作。那道光芒如裂雷电,一闪就到了面前,铁恨突然一拳击出。这一拳所取的,并非这点光芒,而是光芒背后的人影。这就是铁恨的打法——拼命!
空中迸散出一蓬花雨,凌抱鹤身子骤然拔高,光芒去势更厉。铁恨眉头皱了皱,拳头依旧送出。拳风激荡,轰然震响中,凌抱鹤先前所坐的桌子被他一拳捣成碎片,漫天冲出!碎片如雨,向身形尚在空中的凌抱鹤击去。
凌抱鹤身形疾退,手中光芒依旧递出,“哧”的一声轻响,已然在铁恨肩头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一招得手后,他身形飞舞,落到桌后,盘膝而坐,神态悠然,仿佛从没有站起过一般,又哪里有丝毫剧斗过的痕迹?
凌抱鹤微笑看着铁恨,脸上满是揶揄之色:“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跟我的那些手下败将,有什么不同么?”铁恨倏然回手,按在肩头的伤口上,只觉剧痛有如利齿,咬在他心神之间。他全身颤抖,双目中光芒却更清、更亮!
凌抱鹤突觉一道凌厉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人,而是野兽!受伤的、面对死亡威胁的野兽!
铁恨沉黑的眸子中光芒渐渐变得狂野,他的声音中也带上一种奇异的沙哑:“我不是他们!这一点你要好好记住!”话音未落,他突然冲了上来。
凌抱鹤双眉之间突然透出一丝阴狠之色:“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了!”他深吸一口气,身子仿佛毫无重量一般,顺着铁恨的掌风向后飘去。他的剑却同时划了个青色的弧,在空中一闪而过。光芒闪烁吞吐,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剑光,向铁恨直压过来。
铁恨脸色更暗,哑声道:“你这般功夫,却用来为恶,莫非真不怕天诛?”
剑华满身,凌抱鹤悠然道:“就你这种本领,有什么资格谈天诛?”
铁恨眼中突然厉芒一闪,他的人倏然蹿起,向凌抱鹤剑上冲去。凌抱鹤皱了皱眉头——铁恨实在不像个要寻死的人。
刹那之间,铁恨的身躯已然撞了上来。就听一阵骨骼碎裂的声音,凌抱鹤的长剑已然贯胸而过,钉在了铁恨身上。凌抱鹤吃惊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铁恨冷冰冰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这就是天诛!”他的左掌右拳倏然击出!拳风激荡,化为漫天飞雪,夹杂着天地间永恒无止的冷寒,向凌抱鹤当头罩下。凌抱鹤只觉身子一凉,内腑中突然升起一股火热之劲,向外冲去。然后周身都陷入奇异的冰凉中,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铁恨的怒拳却如雷霆爆发,轰在了凌抱鹤胸前!
凌抱鹤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被击得向后直跌而去。他的手掌翻动,运起最后一丝真气,猛然将铁恨体内长剑掣转。
长空血乱。铁恨胸前被划开一条大口,鲜血溅出。他猛地合身扑上,一拳打在凌抱鹤身上。凌抱鹤真气一时提不上来。铁恨左掌右拳,连环击下,哪里还有半点章法?两人宛如两只连在一起的风筝,被铁恨拳风所引,破空飞退。
突地轰然声响,两人撞到墙上。铁恨真气一滞,凌抱鹤脸上却泛起一丝笑容:“去死吧!”他运起最后一丝真气,猛然向剑柄按了下去!
他的长剑钉在铁恨胸前,这一按之下,怕不透体而过!铁恨大喝一声,一股潜劲迸发!墙壁哪经得如此大力?登时破了一个大洞,凌抱鹤跟着跌了下去。
铁恨举步欲追,突地脑中一阵晕眩,竟连步都举不起。凌抱鹤一剑之威当真勇不可当,已然重伤他内腑。但铁恨乃是出名的遇强更强,性情坚韧无比,当即从囊中取了几丸药吞下,提气追了下去。
天香楼下是一片水域,水中遍植荷花。时正初秋,红白荷花开了满塘,尚未凋谢。凌抱鹤如点水蜻蜓般踩在荷叶上,负手静立。他前胸鲜血淋漓,溅得白衣片片殷红,但他视而不见,面上气定神闲,竟似这些伤都不是自己身上的。
铁恨的功夫只讲究实用,这般登萍渡水的功夫,则非他所长。他游目四顾,只见楼下停了几叶扁舟。这本是天香楼故命风雅之处,客人来时,便由小舟引到莲藕深处,自然别有一番寻香的风味。
铁恨跳上一叶扁舟,劲力运处,系舟之缰被他凌空震断。铁恨双掌摧动,扁舟有如利箭一般,射向水心,停在凌抱鹤身前。
凌抱鹤轻轻咳嗽着,慢慢道:“铁恨?”他似乎现在才想起铁恨的名字。铁恨双掌一顿,停住扁舟:“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