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尚道:“杨门主请说。”
杨诚道:“我黑山门为大夏皇室所用,在大宋并不被待见,我等商议许久,觉得叶玉那孩与令妹的亲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罗尚摆摆手,道:“杨门主,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此事我回来后回禀了双亲,就没对旁人说过,我本打算与你们商议,悄悄将舍妹送到黑山门完婚的。”
杨诚道:“叶玉令主愿意入赘。”
罗尚愣了一下,道:“啊?”
叶玉那孩道:“罗大哥,我自小被老门主收养,黑山门便是我家,门主便是亲弟弟,我也无须在意什么传宗接代。只是,我虽然入赘,但是却不能为荆门寨出丝毫之力,成亲后,还要委屈婉儿跟我走。”
罗尚明白了过来,笑道:“你方才说入赘,吓坏哥哥了,我以为你要来我荆门寨呢。”
杨诚道:“罗寨主便是允了,我也是不肯的。”
罗尚道:“好了,既然如此,等我回了双亲,明日几位随我见过双亲,便择日完婚吧。”
慕容灵道:“准备了薄礼,请罗寨主笑纳。”
罗尚吩咐弟弟着人将一马车的礼物收下,道:“杨门主,你们一路劳顿,我安排人带你们先去厢房歇息。”
杨诚等人应下后,便随着帮众走到后院厢房,才进后院,便见廊下小池旁站着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这女子体态娇小轻盈,生得一张白净的鹅蛋脸,鼻翼尖尖,一双秋水大眼灵动活泼,看着几人走了过来,嫣然一笑,道:“虎二哥!”
叶玉那孩难得羞腆,道:“婉儿,多日不见。我来给你介绍,我门主杨诚。”
罗婷婉行了一礼:“见过门主。”
“总管慕容灵、朱雀令主贺朗。”罗婉婷一一见礼。
“郭笑天。”
罗婷婉顿了一下,随即行礼道:“妹妹见过夫人,夫人气度不凡,文武双才,胜似当年韩子高。”
郭笑天颇为尴尬,连忙回礼。
罗婷婉倒不拘束,走到叶玉那孩身前,喈喈咯咯说个不停,只是她每喊一句“虎二哥”贺朗便朝叶玉那孩挑挑眉。
晚膳时分,罗尚兄妹四人及兄弟三人的妻室俱在,厨子使出浑身解数,将那道武昌鱼做得色香味俱全,众人觥筹交错,甚是融洽。
宴席散后,几人便各自回房歇息,却说这罗尚倒也识趣,竟然给杨诚和郭笑天安排了一间房,郭笑天红着耳朵,跟着杨诚与众人道了晚安,进了房。
杨诚一进门就拥住了郭笑天,郭笑天结结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杨诚笑道:“放心,他乡为客,黄瓜想怎样,我也不会怎样。”
郭笑天瞪他,道:“我却不知道,原来黑山门一门都是不要面皮的!”
杨诚道:“夫人谬赞,夫人是要面皮的。”
郭笑天不理调笑,默然靠着杨诚肩胛良久,道:“诚儿哥哥,我好欢喜。”
次日,几人见了罗尚双亲,定下日子十月初六大婚。慕容灵主动提出与贺朗协助荆门寨准备婚事。荆门寨是江湖门派,也没有什么成婚前不便相见的规矩,罗婷婉便行地主之谊,带着杨诚、郭笑天和叶玉那孩在鄂州游玩。
这日,四人来到古琴台,古琴台又名俞伯牙台,据说是当年俞伯牙摔琴之地。此处位于龟山西脚下美丽的月湖之滨,东对龟山、北临月湖,湖景相映、景色清幽、甚是怡人,乃是荆楚大地著名的风景游览胜地。
古琴台占地约莫十五亩,布局精巧雅致,拾阶而上,便见一山门立于眼前,门外是两只麒麟瑞兽。要知道自古以来麒麟便是祥瑞的象征,根据上古传说,麒为雄、头上是单角,麟为雌、头上是双角,这山门外的两只麒麟,不知道是工匠疏忽还是故意为之,都是单角的麒兽。
郭笑天见了这等布置,心生疑惑,道:“怎么都是雄兽?这俞伯牙与钟子期各有妻室,明明是知己的么。”
罗婷婉低笑了出来,道:“小郭兄弟真爱玩笑,这情意二字,非得是如夫妻相伴才成么?”
叶玉那孩忙轻声斥道:“婉儿,这光天化日之下,你也不知收敛,一个女儿家说这些!”
罗婷婉啐了他一口,道:“假学究!”
杨诚见郭笑天疑惑,在一旁解释道:“恨未相逢未嫁时,既然各有家室,便以礼相待。这世间,两情相悦虽好,也须承担责任。心意相通,无需言明,便是知己。”
郭笑天看着眼前汉白玉砌成的俞伯牙和钟子期的石像,耳边似乎传来瑶琴弹奏的《高山流水》乐音,梧桐本凡木,偏偏凤凰栖枝头!那一年伯牙与子期心意相通,却不料幸福转瞬即逝,子期亡故,伯牙摔琴,那情意便如流星璀璨而过,惹得世人长嗟叹。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相逢在未嫁时?又有多少人能两情相悦而白头?
郭笑天心里忽然迷迷茫茫涌起了一股酸涩,只觉得眼前的回廊砖木、釉瓦彩画都不复金碧辉煌,蒙上了一抹莫名的灰色。
叶玉那孩已经料得方才一番话触动了郭笑天心事,从古琴台回城后,便让罗婷婉安排几人去了城中有名的酒楼碧影楼。
这碧影楼靠江边,据说是当年太白先生落脚之处,一进酒楼,就见一个巨大的屏风立在大门前,屏风为淡青色,上面提着李太白的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端是豪气万千。
转过屏风,便是大堂,宋人细心,将大堂分成东南西北四个区,每个区域都有专门的布菜通道。四个区域又分别以镂空的木架遮挡,看似相通却又不相通,甚是巧妙。
小二将四人招呼进了大堂,倒了茶水。这碧影楼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自李太白在此落脚之后,店家便取其诗句取名为“碧影楼”。
罗婷婉叫了一碟凉拌毛豆米、一碟炒肥肠、一碟鳝鱼小炒蛙、昂刺炖莲藕、清蒸鱼圆、茶香豆角,又叫了一大碗热干面,上了一坛当地有名的陈酿载春酒。这载春酒据说源自三国时期东吴,孙权曾经在樊山大宴宾客,用的就是这载春酒。
载春酒的取材不同于大夏,以稻米作原料,取鄂州活水,经浸泡、培菌、发酵、甑蒸之法后,方才酿出。此酒清香冽醇、入口甘甜而回味悠长、后劲十足,宛若赏男子舞剑,身姿翩然而不失风骨,虽是舞者却刚柔并济,让人唇舌生津、留韵余香。
叶玉那孩端起酒盏,笑着对郭笑天道:“小郭兄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功名且往身后留,莫负今宵,哥哥敬你。”
郭笑天看着叶玉那孩那纯粹的笑容,忽然觉得方才的灰色已经散尽,心头一暖,连忙举盏道:“该是我敬哥哥。”咕噜一口干了。
四人把酒言欢,直到月上梢头,才回到寨子里。杨诚和郭笑天还未进房,便见贺朗斜靠在厢房前的廊柱上,单手把玩腰带,看着月亮。
见两人回来,便转了身,看着杨诚。杨诚与郭笑天将贺朗让到房中。
杨诚问道:“何事?”
贺朗道:“大舅差人给我递来消息,外祖母病重,想在仙去前见我一面。”
却说贺朗的大舅高智庆也是有耐心,这些年一直派人跟着贺朗,心心念念要贺朗认祖归宗、重回大理相府。
杨诚道:“你如何打算?”
贺朗低首,把玩着腰带良久,才道:“属下不想离开你们。”
要知道那高氏一门在大理位高权重,一向是说一不二。堂堂相府的表少爷却流落他乡,做个什么江湖门派的令主,这让大理相府的脸面何存?一旦贺朗同意认亲,想来他那两个舅舅是断断不会允许他在江湖上过这舔刀口的生计的。
郭笑天插话道:“夫子可知此事?”
贺朗面有愤色,道:“他巴不得我早日回大理。”
杨诚看着贺朗,正色道:“父母天伦,乃是本性。老人家最后心愿,你不该负她。”
郭笑天沉思一番,道:“贺大哥但去便是,现今大理皇帝段素真龙体抱恙,立了个阿斗般的太子,却坚持不肯另立。你二舅等朝中重臣早就有废太子另立之心,一时也没有心思管你。你可以先认亲,但是暂不回大理,应了你的条件才回去。”
贺朗听了此话,眼前一亮道:“什么条件?”
郭笑天道:“其一,允你父母共入高氏宗族;其二,请大理皇帝亲自见证你入高氏族谱;其三,不入仕、不为将,不继承高氏职位,当个平安爵爷。”
郭笑天这三个条件提得看似合情合理,但是这高氏在大理与皇室同属一脉,时下为太子废立之事国家不稳,新帝继位一切理顺也须时日,算算几年之内,是无法满足贺朗条件的。就算几年之后可以满足,变数颇多,贺朗也可赖着不回去。
而几年之后,杨诚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就算贺朗不再担任朱雀令主、回了大理当他的平安爵爷,黑山门也已经无后顾之忧。
贺朗展颜而笑,道:“你这小算盘打得精细。”
郭笑天耳根微红,道:“就算我有私心,我这个办法对你也是有利的。”
贺朗道:“如此,属下谢过夫人。”郭笑天扭头。
贺朗对杨诚道:“我想明日与罗寨主告了罪,就出发,门主以为如何?”
杨诚颔首同意,贺朗便告辞回房了。
第十五章 旧游如梦(下)
次日,贺朗对罗尚说亲人病危,要回乡探亲,罗尚一点就透,自然不问贺朗去何处探亲,贺朗辞了众人赶往大理。
十月初六,叶玉那孩与罗婷婉在荆门寨举办婚礼。没有纳彩、纳吉,没有花轿迎亲,一切从简。
两人身着喜服,手牵同心结来到堂中。杨诚站在叶玉那孩身前,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勉率以敬,若则有常。”
叶玉那孩低头答道:“诺。惟恐不堪。不敢忘命。”
罗婷婉父亲也走到她身前,道:“敬之戒之。夙夜无违舅姑之命。”母亲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罗婷婉一一应声。
随即,罗婷婉与叶玉那孩拜天地、拜父母,之后,二人跪坐在堂中的席子上。主持婚礼的族中老妇人走上前去,打散新婚夫妇的发髻,而后把二人的头发系在一起,梳成一个顶髻——这便是结发仪式。在大宋,“结发”标志着二人正式结为夫妇。
老妇人一边给二人结发,一边吟唱着俚语歌谣,郭笑天虽然听不懂歌词,但也知道那是祝福两人百年好合的意思。
之后,老妇人又递给夫妇二人每人一个紫金钵,这个紫金钵小巧精细,钵底用红、绿丝线打着同心结,叶玉那孩端起酒杯,看着罗婷婉眼里满满的情意,一口将合卺酒饮尽,罗婷婉也一口饮干。
一旁主持仪式的族人高喊:“同饮合卺酒,相守到白首,礼成——”便有人引着新人入洞房,入洞房后还有除花、却扇、灭烛等仪式。杨诚等人随着罗尚去吃酒席,并未跟进去闹了。
五日后,叶玉那孩便带着罗婷婉随着杨诚等人回西京。
冬去春来,时光飞逝,罗婷婉自嫁给叶玉那孩已是过了一年有余。十一月里天气寒冷,黑山门众人却忙忙碌碌。
这日午后,罗婷婉正抱着三个月大的罗悠晗在院中晒太阳,却见叶玉那孩回来了。
罗婷婉笑着迎上去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叶玉那孩捏了捏儿子胖乎乎的小手,道:“有事和门主商议,你怎么一个人抱着他在这里,也不叫个人照应一下。”
罗婷婉嗔道:“当初不知道是谁连个丫鬟也不许人带过来,现在倒说得好听。”
叶玉那孩笑道:“就知道记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罗婷婉推他:“贫嘴,快去忙吧。”
叶玉那孩进了议事厅,杨诚、郭笑天、慕容灵三人已经等在那里。叶玉那孩道:“贺朗递来消息,余飞已经进了上京城,契丹皇帝同意余飞在上京设立分会,余飞的行踪有细锋萨都盯着。”
慕容灵撇撇嘴,道:“这个余飞还真是个人物,这些年被我们排挤,竟然能在契丹觅得立足之地。”
杨诚道:“你让贺朗继续盯着便是。”
叶玉那孩道:“罗大哥来信,终是彻底扳倒了运河帮,刘肃和东京府的那位被下了大狱,罪不至死,应该是流放岭南。”
郭笑天叹了口气,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哥哥要提醒罗寨主,不要贪便宜接手运河帮,还是撇清的好。”
叶玉那孩道:“小郭兄弟放心,我会提醒的。”
叶玉那孩随即笑着道:“还有一件事。横河道长明年正月初五传位给陈斌,横河道长说行完了传位仪式,便借着云游的机会来看小郭兄弟。”
郭笑天两眼一亮,看向杨诚,兴奋异常。
慕容灵道:“年底门中也没有多少事,这里有我和叶玉那孩照应,门主不如陪郭笑天去趟九华山吧?”
杨诚踌躇了一下,道:“陛下总是在正月里用兵,怕有什么事赶不回来。”
慕容灵道:“无妨。陛下已经夺了边境几座大城,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大宋便扛不住,要与陛下议和了。”
杨诚道:“那就辛苦慕容先生和叶玉令主了。”
次日,杨诚便与郭笑天骑马向九华山而去,十二月下旬,便到了庐州。庐州在长江北岸,与徽州一水相隔。
郭笑天自十岁那年离乡,至今已是整整十年了,郭笑天进了庐州城,听着温婉的乡音,一个不防备竟然红了眼睛。杨诚轻轻拍了拍郭笑天的肩膀,低声道:“待陛下与大宋议和之后,平息了战事,我便年年冬日陪你回乡。”
郭笑天露出笑脸,道:“诚儿哥哥现下跟他们学了油嘴滑舌,就知道胡乱讨好人。”
十二月二十六日,两人到了九华山,郭笑天考虑到舅舅传位,江湖中定有许多门派前来道贺,不欲被众人知晓,便与杨诚牵着有影,从后山而上。郭笑天有九华派令牌在手,一路暗哨弟子默默放行,两人便进了山门。
这日正巧张云当值,听山门外弟子报信有两人拿着本门令牌上山,便在山门候着。
见了郭笑天张大了嘴巴半天都未合上,郭笑天叫了几遍“小张哥哥”张云才回神,张云伸手便捏住郭笑天脸颊摇晃,捏了半晌才看到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杨诚,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