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入平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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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入平羌-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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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川深深看着她,满心歉意,“也好,这个天也不好耽搁,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锦华微笑着深吸口气,“伯母怕是有话要讲,我就先走了。”言罢也不回头,冒着雨急匆匆走了。
  纪川看着她离去,目光渐渐冰冷,他淡淡的看着叶紫苏,“你有什么事?在这里干什么?”
  “没事。”她却仿佛察觉不到儿子的怒气,轻轻笑着,将烟蒂扔到地上,用高跟鞋反复碾着,“赏雨而已。”
  纪川上前一步,逼近她,他身材高大,站在母亲面前,个头高出许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紫苏扑哧一笑,“我不都说了吗?也没什么事情,赏雨。”她眼中风情无限,盯着儿子被雨水打湿的宽阔肩膀,“干什么这么大火气?不过说你媳妇几句,就沉不住气了?我还真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在乎她。”
  纪川冷冷看了她半晌,终于努力抑住不满,转过头去,“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管你?笑话,我什么时候能管你了?我不过是教训一下未来的儿媳妇而已,看你紧张的。”
  纪川收紧下颌,紧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雨越来越大,成串的水珠从他额前的发稍滴下来,顺着面颊滑动,汇聚在下巴尖,再坠到地上,聚成一滩。叶紫苏轻轻向前半步,高跟鞋踏碎那一小汪水,“你全身都湿了。”她的手抚上儿子的领口,指尖无意间触及他的喉结,“在法国还练武吗?看你的身子板倒是很壮。”
  纪川拨开她的手,眼中尽是厌恶,“你离我们远点。”
  她怔住,“你们?你们是谁?你?还有谁?你妹妹?”她笑得嘲讽,“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个见了,倒象是仇人似的。”
  “你自己明白。”纪川向后退两步,拉开两人距离,打量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眼中暗火一闪而过。
  “我不明白!”她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我的儿子当我是仇人,我的女儿每天躲着我,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你,还有你妹妹,你们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娘!”
  “你真想知道为什么?你想让我们把你当作母亲看待?”纪川逼近她,紧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那你先告诉我,我爹是怎么死的?”
  叶紫苏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失,圆睁双目,怔怔的看着他,眼中震惊更甚于惶恐,“你,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是抽大烟死的。人人都知道。”
  纪川冷笑,“真是这样就好。”
  “你什么意思?”
  纪川看她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去,忽然身旁花木丛中一阵骚动,纪川不及细想,纵身过去探手一捞,从花丛后面拎出一个人来,定目一看,却是伺候纪渝的丫头水晶,怀里还抱着两把油纸伞。
  “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丫头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二小姐让我来送伞给大少爷和汪小姐。”
  纪川从小练习拳脚功夫,不光身体比别人强壮,耳目也比别人聪明些,若非的雨声噪噪,又兼他适才怒火攻心,断然不会到此时才发现有旁人在侧。此刻看水晶满脸惶恐,显然是已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心中不由懊恼,又颇为踌躇,想了想,淡淡问道:“你刚才都听到什么了?”
  水晶人如其名,果然玲珑剔透,一听这话,立即会意,勉强镇定下来,“水晶什么也没听见,水晶也是刚来,只远远看见大少爷跟二太太说话。下着雨,什么都听不见。”
  “记住你的话。如果外面传了任何风声,或者是二小姐听见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话,我就来找你。”他的语调平淡,清冷中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水晶不敢怠慢,赌咒发誓一定不会说出去,纪川这才跺跺脚走了。
  乌云压城,天色暗重,雨越来越大,夹在渐烈的横风中,刮在脸上发痛。突然一道闪电划过,紧跟着一声响雷霹雳般在天边炸出一团火球。
  水晶忍不住尖叫一声,哆哆嗦嗦看着叶紫苏,见她仰面朝天,沐着雨水,丝毫不为雷电所动,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紫苏半晌回神,瞪她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回去?”
  看着小丫头跌跌撞撞的离开,叶紫苏用力抚着自己的脸,就着泼天浇下的雨水,狠狠搓揉,仿佛要从脸上揭下一层皮来。
  纪川闯进来的时候,纪渝正跟纪宁说着闲话,看见兄长淋淋漓漓浑身湿透的进来,吓了一跳,忙招呼下人去纪川的院子取干净衣裳来,一边用毛巾替他擦脸,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水晶送伞去了吗?怎么半天回来了,你倒成了落汤鸡?”忍不住笑起来,“真是狼狈。”
  纪宁在旁边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却见他面色铁青,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的捉住纪渝的手,冷冷盯着她看,不由一怔,立即识趣:“二姐,我去让他们熬点姜汤给大哥,别着了寒气。”
  “噢,好的。”纪渝应得心不在焉,纪川正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凝重,暗潮涌动,她一阵心慌,没来由的心跳就乱了几拍。
  “大哥?”她试探的唤了一声。
  纪川蓦然惊醒,掩饰的笑笑,避开她的目光。自己接过毛巾,见仆人送来干爽的衣物,便到邻屋去更换。
  纪渝正摸不着头脑,纪宁端着姜汤进来,“二姐,水晶那丫头怎么了?湿淋淋的回来,躲在自己屋里发呆。”
  “是吗?”纪渝皱皱眉头,“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都魂不守舍的?对了,锦华姐姐呢?怎么不见她?”
  “水晶说是走了。”
  “啊?她要的书还没拿给她呢。”她想想,“我找人给她送过去吧。”
  “不用了。”纪川换好衣服出来,接过纪宁手中的姜汤,一口气喝下去,面上这才多了丝血色,也恢复了几分从容,“她说不定过两天就又来了。到时候再给她吧。”他避开纪渝的目光,“大半天过去了,还没去陪爷爷说话呢。前两天爷爷因为我象棋下的不好生老大的气,我这才躲到上海去看朋友。如今回来了,只怕是躲不过了。”
  纪渝一听来了精神:“下棋啊?我最在行,我也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你。宁儿也一起来?”
  “不了不了。”纪宁连忙摆手,“我在这转了半天了,只怕我妈找呢。还是回去了。”
  “嗯,好吧。”纪渝也不多问,送着她出了门口,想起一件事来,“宁儿,别忘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啊。”
  纪宁答应着撑伞走了。
  纪川问,“你跟宁儿说定什么事了?”
  “噢,我说好几年没喝过清名山的泉水了,宁儿就说什么时候一起去清名山郊游,找那里的智清老和尚讨茶喝去。”
  清名山是浔江出名的胜地,不光山清景奇,最最出名的便是山中两眼泉水,甘洌芬芳,山里的和尚收集来,煮泡当地特产的白茶,异香扑鼻,饮之怡神,在荆楚一带都非常有名。当地的名门大户都喜欢在春夏时节进山品茶,也算是一项风俗。
  纪川听她这样说,不由笑了:“你这一说到提醒我了。我也十年没有喝过那泉水了。等哪天雨停了,叫上锦华,我们几个一起去。”
  “好啊好啊。”纪渝高兴的直拍手,“不如跟爷爷姨奶奶说说,大家一起去,热闹。”
  纪川愣愣看着她的笑颜,突然伸出手抚上她的面颊,非常温柔的叹息:“小渝,你为什么要这样?”
  纪渝安静下来,一言不发的回视他。
  一种因隐约了解而泛起的无奈,被泼天浇下来的雨水缭绕住,浓浓的化不开。
                第三章
  然而郊游的计划不得不搁浅,大雨一连下了十多天,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江水暴涨了一丈多,浔江江段本来水面就不宽,如此一来,就更加水流湍急,江波浪险了。江上的航运也不得不停,纪家的航运局顿时冷清下来,家里几个管事的子侄也开始在家里呆着,顺白顺蓝都在家里处理公务,只有顺风还每天到局里去坐镇。
  看着瓢泼一样越下越大的雨,姨奶奶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她的儿子,纪天德的幼子纪顺金,今年刚二十岁,在汉口的一家武馆学武,自从武汉三镇开始下雨,就没见他往家里捎过信。
  “这死孩子,作死吗?”姨奶奶冲锦华抱怨,“又不是泥捏的人,下下雨,怎么就不见了?平日里三天两日找家里要钱,现在倒想给他钱了,人却不见了。”
  “不知道住处吗?局里在汉口不是有分号吗?让人过去看看好了。”
  “看了,房东说好几天没回来了。你说说,这不是急死人吗?”
  “其实小叔叔也不小了,您也别太担心了。”
  “哎,锦华,你们是斯文人家,不知道。”姨奶奶拍拍她的手,“我们走水路的人,都知道一句话,叫做浔江一寸,汉阳一尺,浔江一尺,汉阳一丈啊。这是说呢,浔江水面涨一寸,下游武汉的水面就会升高一尺。浔江涨一尺呢,武汉就升高一丈。现在连浔江的江面,都升高了这么多,你想想下游会成什么样子?”
  “哎呀,那我们这里已经涨了怕有一丈了吧。”
  “是啊,不然我为什么着急呢?武汉大堤那个破烂样子,谁都知道。两岸的人,不过是靠天活命而已。雨再这么下下去,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啊,那小叔叔还是快点回来的好,不怕一万,就怕有个万一……”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孩子从小淘气。他跟川儿也差不了几岁,还是长辈,一点样子也没有,川儿可比他懂事多了。”
  忽听纪渝的声音在门外面响起,“爷爷要知道了,一定同意我去!谁像你,平白顾虑那么多!”
  说着话,门帘一挑,就看见纪渝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高领裙褂进来。她油亮的头发扎成两条码花辫子垂在胸前,年轻光洁的脸上泛着红润的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有神,不知是为了什么,嘟着小嘴,怒气冲冲。
  姨奶奶笑:“哟,干吗噘着嘴啊?穿得这么漂亮,这个样子就不美了。”
  纪渝瘪着嘴,指指门外,“臭大哥,就会管我。”
  “川儿欺负你了?你等着,姨奶奶给你出气。川儿,你进来。”
  纪川微笑着进来,“姨奶奶,您别宠着这丫头,我是为了她好。”他看见锦华,冲她点点头,“锦华来了?”
  锦华淡淡一笑。自从那天被叶紫苏抢白了一顿后,这是她第一次来纪家,也是第一次见到纪川,此刻见面,难免有些尴尬。
  纪渝这才破颜一笑,过去拉住她的手:“汪姐姐,你可来了,那天也不出一声就走,书也没有拿。”说着又瞪一眼纪川,“肯定是大哥得罪你了。不怕,我让姨奶奶给你出气。”
  纪川低着头干咳了一声,不说话。
  姨奶奶问:“你哥哥怎么欺负你了?说来听听。”
  纪渝正接过锦华递来的苹果,刚咬了一口,听见姨奶奶问,忙跳起来,双眉一扬,“姨奶奶,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今天收到了宁尘的信……”
  锦华笑着接口:“果然是好消息,他们家准了你们的亲事?”
  “汪姐姐!”纪渝急得直跺脚,“你也不正经。”
  “看看,急了吧?逗你玩呢,你接着说。”锦华调笑纪渝,有意避开纪川的目光。
  纪渝继续道:“宁尘信里说,他们这次有了一个非常的收获。他们出土了一件东周时期的青铜方尊。所有的人都特别高兴,宁尘已经写信告诉顾先生了。我也想去看看那个宝贝,可是大哥不让我去!”她瞪了纪川一眼,扯住姨奶奶的袖子:“姨奶奶,你跟爷爷说说,让我去吧。”
  “哟,这可不行。你看下这么大雨,我正跟锦华说呢,想叫你小叔叔回来,找不到人,还担心呢,你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里看什么古坟啊?”
  “姨奶奶,求你了,东周的方尊啊,那可是不得了的宝贝。”她拉着姨奶奶撒娇。
  “什么宝贝都不行,谁让你是我们家的宝贝?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多陪陪你爷爷,别让他挂心就好了。”mpanel(1);
  “噢。”纪渝垮下脸,不情不愿答应了一声,缩到一边去啃苹果。
  纪川这才问道:“爷爷呢?还在午睡吗?”
  “在东边偏屋呢。你舅舅来了。”
  “哦?”纪川愣了一下,“爷爷他怎么了?”
  浔江叶家世代行医,祖上曾做过同治皇帝的御医,同治驾崩,他们为了避祸,远远从京城迁到了浔江,仍以悬壶为生,因医术高明,又讲医德,很的当地人的爱戴,逐渐在浔江扎稳了根。
  从叶紫苏的爷爷辈起,纪家上下都是由叶家看病,到了这一代,纪天德的病便由紫苏的弟弟叶远志主诊。因此纪川听见姨奶奶说远志来了,心中不由一沉,不知爷爷的病是否有了什么变化。
  姨奶奶叹口气,“这几天天潮,你爷爷觉得四肢关节都受了凉气,今天一大早起来,又说背疼,所以找你舅舅来看看。”
  纪川点点头,忧形于色,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就见忠伯慌慌张张从游廊上过来,在屋外,看见纪川,急忙道:“大少爷在这,太好了。姨奶奶,四老爷有消息了。”
  “啊!”姨奶奶腾的一下站起来,急步走到门口,“顺金找到了?人呢?”
  “人没回来,不过叫人捎了信来。”
  “快拿来我看。”纪川一手接过忠伯手上的信,展开看了看,眉头皱得越发紧,抬头看着姨奶奶,想了半天,竟然无法开口。
  姨奶奶不由变了脸色,“川,你别吓我。信上到底说什么?渝儿,锦华,你们两个都识字,快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里已拖着哭腔。
  锦华从未见过纪川这样的表情,赶紧过去结果信纸,迅速浏览一遍,“哎呀!小叔叔去苏区了。”
  姨奶奶一听,松了口气,“这孩子,到处乱跑。吓得我,也好,只要不留在武汉三镇,我也管不上他了。”
  “姨奶奶。”纪川终于沉着气开口,“苏区比汉口还要危险,那里在打仗。”
  “啊?”姨奶奶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好好的,这是干什么呢?不要命了吗?”
  纪渝赶紧扶着姨奶奶坐下,一边问道:“哥,小叔叔是投靠共产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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