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有些丰满的四十多岁的白皮肤蓝眼睛女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耸耸肩膀,“我叫埃里,是这里的主厨。我想你需要一点温暖的东西,孩子。”她旋即放下那柄长勺,然后拉着她的手穿过整齐划一的锅碗瓢盆,走到一张桌子前,把她随手按到一个座位上,“稍微等会儿,亲爱的。”
她晃动着丰满的腰肢,灵巧的的穿过桌椅,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正微微冒着热气的是一碗芳香浓郁的汤。
“奶油豌豆泥汤。喝下去吧,你会舒服一点儿的。”埃里说。她的嘴唇有些厚,让她看上去充满权威。然而她快活洒脱的声音却告诉人们她是个极易相处的人。
“谢谢。”弄月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拿起了调羹。
“怎么样?”埃里笑眯眯的看着她。
“很好。事实上,难以描述的好。”弄月抬头说。
“好孩子,快点喝吧,食物能让人开心起来。这是一种魔力。等一下,或许你会得到一个热情果奶昔。你刚刚盯着看的那个。现在我得去看看我的那群孩子们,老实说没有我,他们会变得手忙脚乱起来,宴会的主菜马上就要上场了。”埃里边说边动,等到她说完,人已经晃到大厨房那边去了。
身穿制服的年轻侍者们,看到她进去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仅仅是严肃,而非恐惧。弄月立刻听到埃里的大嗓门,“对了,孩子们,面对食物我们要严肃。严肃。这是最基本的态度。”
弄月低头笑笑。这碗汤的味道真的无可比拟。她再次擦了擦眼睛。
能喝到这样一碗汤,说明人生还是蛮不错的。是啊,弄月,你的人生还是蛮不错的。她吃到一颗熬得很软的豌豆。于是想起那位躺在二十床棉垫和二十床天鹅绒上面的公主。
她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正在向一个孩子进化。
“欧,我说过您不能进来这里。您总是让我为难。好吧,先生,我不想让您难过,但是我不得不告诉您,您不是做厨师的料。我劝您还是赶快放弃吧。”弄月再次听到埃里抱怨的声音,但是每个字都含着笑意和宠爱。“我绝对不会再纵容您的,您不能跟那位小姐比,那是一位女士,并且,”埃里压低了声音,但弄月还是听到了,“她看上去很伤心。她需要安慰。”
弄月站了起来,觉得基于礼貌,她应该作必要的解释。她毕竟做了一个闯入者。然后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往她这边看过来。一双真正的蓝眼睛。
他还在跟埃里比划着手势,眼睛却看向她。他淡淡一笑。伸出一只手向她打招呼。
弄月立刻明白了这是谁。华氏的长孙原来是个混血儿。
埃里带着他向弄月这边走过来,弄月发现这个高大英俊的混血儿沾了满手的面粉和巧克力。手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纸杯,里面装了颜色可疑的东西。
他把杯子举给她,然后指了指杯子。
“啊,小姐,不要……”埃里说。
弄月已经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颜色可疑的面糊,并且放进了嘴里。尽管颜色看上去有些恐怖,但说实话,味道还是值得品尝的。弄月又蘸了一点,放进嘴巴。
“我说您不应该,但是……”埃里笑着,她也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接着她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好像刚刚生了蛋的火鸡,“啊,先生,”她说,“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男人脸上浮现安然舒适的笑意。他忽然捧起弄月的脸,轻轻地吻了她一下。然后他有些诧异的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之后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欧,”埃里皱皱眉头,“看来你得去洗个脸了,小姐,事实上,也许你得把头发也洗洗。我看最好,你还是泡个舒服的热水澡吧。我的卧室就在这附近。跟我来吧。”她牵着弄月的手,不由分说地便拉了她走。
弄月立刻知道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一定跟那杯颜色怪异的面糊有的比。
她顺从的跟着埃里在桌椅和回廊间游动。光着脚。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遗失在了哪里。
至少,她没有那么难过了。她想。这群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但是她已经习惯相信,无论多么美好的故事下面总是掩藏无法言说的忧伤。
人类是擅长掩饰和装饰的。平静和幸福的背后常常是忧伤。他们看上去像是生活在一个梦里。而庄周梦蝶不过是个一厢情愿的童话。
暂且做一下梦吧。庄弄月吧。她对自己说。并且淡淡微笑起来。
********** **********
陆仰止一直站在那里。他的脸色比他想象中难看得多。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严肃的一张脸。他不知道该怎么进一步了解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一下子缠绕住,尽管他想努力的摒弃这一切,然而他被一种不能确定的力量指引。他还不能明白该怎么办。然而他知道自己已经变得不同起来。
因为他在犹豫。
他对着镜子嘲弄的一笑。一个自私自利甚至暴戾的商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爱上一个人,那是灾难性的。他想。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自己被自己折磨。明明想要嘲笑自己。笑出来的样子却总是苍白无力。
这一切都归咎于一个叫庄弄月的女人。她蛊惑了他。让他更加厌弃自己。
几分钟之前,庄弄月还在这面镜子中对着自己微笑。她说她会死的,如果他们继续纠缠他们会杀了彼此。他想这是一个伟大的预言。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种新奇的毫无经验的痛苦卷进了一个漩涡。这种淅淅沥沥的感觉,真实而真切地冲撞着他的心脏。而他,正在用尽全力反抗。
陆仰止摸摸自己皱紧的眉头。他一生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然后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你会再次被抛弃的。你知道的。”他淡淡对自己说,“不过这没什么。”
他走了出去。他被庄弄月扔在女洗手间里。甚至忘了走出去。
他一路不停的告诉自己,陆仰止你是嘉隆的主人,你是陆氏的二公子,商场和情场驰骋的冰山猎人,这些你厌弃的称号就是你全部的拥有。你有一个下贱的母亲,因此你的一生也无法变得高贵起来。你唯一擅长的是防微杜渐,怀疑猜忌,不择手段和无法停止的制造伤害。
自从你逃出孤儿院,你就开始左右自己的命运。这不是什么童年阴影或是蹩脚的心理伤害,你的血液里也许就是这样,生而如此。不同于你那迷恋母亲的父亲。他最终也死在她旋转的舞裙之下。你却不同。你注定将是不同的。
你是一个成年人。在你三十四年的人生经验里,你从没有失败过。你从没有的得到过“是”以外的回答。你游戏在这个阶层里,你从来没有受到过伤害。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好像把一颗心也攥在里面。好像随时都可以挥出去打在任何一个否决他的人脸上。他知道自己拥有这种力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然而他脚步很快的放松起来。他静静的站定了,连自己也无法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到了庄农月。她光着脚。被一个胖胖的金发女人拉着,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去。
在光线不是很明亮的走廊灯里,他看到她光着双脚,拖着长裙默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离开。她的长发卷曲,披在身后,面色安详,那件在大堂里看上去呈现米色的长裙,现在好像变成了白色,飘飘荡荡的摇晃在遥远的视线之外。
她们在向着他走来。他很冲动的想要跑上去抓住她,告诉她脱掉这件白色的衣服。可是他没有动。他只能看着她。她们在他前面的一个拐角处消失不见。好像一场幻觉。
他转过身。
谁说这不是一场幻觉呢?
他走回了会场里。
看到莺歌燕舞的人群。
熙攘。为不知所谓的理由欢笑。拥抱着彼此在舞池晃动。灯光的暗影里,有人在亲吻。最明亮的地方,有人在谈论政治和股市。那些初来乍到的年轻新贵则在追捧美丽动人的年轻女明星们。
这看上去是个快乐的世界。陆仰止抬头看看天花板。天堂就在头顶。所谓救赎好像只是一个动听的谎言。
他在天花板的一处凹陷处发现了一个天使。光裸着后背,拖曳着长裙,有一条蓬松粗长的金色发辫。她挥出双臂,正在飞向天堂。然而她回首遥望。仿佛正在遥望他。面色平静安详。
陆仰止看不出她的任何思想。他只是在想,为什么她的眼神中有那么一抹捉摸不定的忧伤。也许天使和天神们一样,都是喜欢矫揉造作的。
“你去了哪里。你不该把你的舞伴一个人扔在这里。”蓝心蕾忽然拽住他的胳膊。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他看到蓝心蕾莫名的颤抖了一下,有些惊异的看着他。
“没什么。去帮我拿杯酒好吗?”他淡淡说。
弄月梳洗了一番。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狼狈了。现在她得走回去。虽然很难堪,但是她必须回去。因为左老夫人还等在那里。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为她那件过分暴漏的晚礼服找到了一个披肩。一条宽大的印度白色搭肩。她想埃里应该不会介意。她想暂时借用一下。
她想她应该好好的玩这一场游戏。因为也许自此之后,她将再没有机会检测自己的承受能力和智商。
她很快的环视了一下埃里的房间。整洁。但是有一点饱满的凌乱。埃里显然是个热爱生活的人。至少她表现的像个热爱生活的人。因为房间里摆满了可爱的装饰。陶制的小爱神。一小束假的款冬花。五斗橱的边缘贴满了小小卡通动物。
这忽然令她想起陆宅。陆宅大客厅里那些散乱的玩具。
那个老头子就要死了。
然而我的状况也并不是很好。弄月轻轻笑起来。然后裹紧搭肩,走了出去。
“欧,”埃里正开打开门走进来,她发现弄月身上的搭肩,脸上绽开微笑,“你看上去美极了,它就像是专门为你订做的。”埃里仿佛致力于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开心,连恭维也如此真诚动人,“但是客厅有位老夫人正在悄悄找一位弄月小姐。我想她要找的就是你吧,孩子。快点跟我来吧。”
她对弄月眨了眨眼睛。弄月点点头。
一切事情都可以发生的更加平和一点。到了这样的份上,命运不会更加糟糕了。埃里把她送到大堂的入口便微笑着转身离去。有些事情还是自己面对的好。弄月的眼睛看上去有点红肿。这时,她又看到母亲。沉默不语的母亲。她站在人群里,默默无语的看着她。
她那桃红色的旗袍和婀娜的姿态,站在这样的大堂里变得更加真实起来。好像只要走上去,就可以立即触摸到她。
太过频繁的出现了。从前她没有一次这样的看着她过。这样的视线不曾在她身上停驻超过十秒钟。弄月很想给她一个微笑。也许她不应该畏惧一个影像。母亲的影像。她可以和自己的幻觉和平相处。
死亡就是那么一回事。黑暗。恐惧。繁盛浓郁的花。冷风。着艳色旗袍的女人。伤口。大地上的裂痕。还有童年记忆中的灌木林。
死亡甚至是美丽动人的。对于一个生而绝望的人来讲,死亡是一种吸引。这种吸引已经足以致命。然而奇怪的是,她却一直努力的活下来。
她终于还是没有笑出来。仅仅转过眼神不再去看她。母亲的形象在她死后开始在弄月的知觉中渐渐明晰起来,像是浸泡在药水中的照片。有时候在深夜,她不得走上阳台,因为母亲一直在那里看着她。
母亲始终无语。弄月也沉默。她们从未相爱过。但是在最悲惨的日子里,她们曾短暂的彼此陪伴。她拥有选择抛弃她的自由。她有权利抛弃过往,开始新的生活。人有权利使自己过得更加舒适。
弄月记忆中的那些鞭打和后背上的伤口,变得模糊暧昧起来。好像压在箱底的一件漂亮的旧衣服。不能再穿,却始终没有办法抛弃。
这也许是永远无法抛弃的。因为这是生命的一部分。宿命,而无法抹杀的痕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方法遗忘。永远背负着它来过活。
你一直活得很好。可以不必再有任何的自责了。她喃喃自语。
视线很快被捕获。陆仰止正看着她。她知道那也是一个背负过往的男人。冷酷残忍。像野兽一样。她并不十分了解他。她只是能够感知到他的不为人知的脆弱和自厌。正是这两点把他们缠绕在一起。像长在古老城堡通风孔的两株青藤。
不是一个好男人。然而他们相爱。在某个时刻是相爱的。她知道他正在为这个困扰。这是弄月心中唯一酸涩的甜蜜。
爱情带来甜蜜。她仅想浅尝。对于支付不起的东西,最好浅尝辄止。
她一向精于此道。因为她,也是一个冷情的人。
她看到陆仰止身边忽然出现一个女人,递给他一杯酒。她认出了蓝心蕾。他们站在一起有种难言的般配。弄月看到陆仰止接过酒,但是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弄月仓促的笑笑。她迈出一步,进入会场。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有些大的鞋子。埃里的高跟鞋。很旧。很舒适。
这时候,左老夫人终于走了上来,“你去了哪里?”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关切,但是没有人会误会她真正关切的是什么,“华廉士已经到场了。”
“我已经见过他了。在厨房。”弄月这样回答。她挽起奶奶的手臂,轻轻微笑。
“做得好。”她满头银发闪闪发光。弄月没有解释。
当她静静沉默的时候,看上去很慈祥。很像一个温情、疼爱子孙的奶奶。只是这个老女人独自把她的儿女抚养长大,然后一个一个的失去他们。她支撑起一片家业,并且赶走了有外遇的儿媳妇和她的小孙女。她不允许她维护的家族有任何一点差错。
一个女人走到这一步是值得钦佩的。因为她放弃了自己的幸福。虽然,她也因此放弃了别人的幸福。
弄月随着老太太走进去,走进人群中。她知道那些嘲笑依旧在。但是她和这个老太太一样沉得住气。他们都有明确的目标,就是厨房里那个笑盈盈的无法言语的混血男人。
她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