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羊》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黑羊- 第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男仆来启门,〃王小姐,等你呢。〃童保俊从来没同她提过,他们家有一幢这样的屋子,她知得实在太少。
  童太太自偏厅探头出来,〃世贞,快进来,有事与你商量。〃世贞匆匆进去。
  童太太正在吃早餐,世贞老实不客气,自斟咖啡,取过鹅蛋香肠,据案大嚼。
  童太太没有叫她陪着去洗头,童保俊对母亲并无太大的了解。
  她取出一叠单据与世贞商量起来,世贞颇吃惊,虽然不是机密,但也把她当作亲信,这是一项负担。
  童太太说:〃这笔款子长期收四厘半利息有什么作为,你替我转一转。〃世贞凝神一看,只见是百多万美元,已经存了十多年,连忙问童太太打算投资什么项目。
  童太太给了指示,世贞连忙找基金经理。
  童太太说:〃记住,世贞,钱不可以用光,一定要有节蓄。〃世贞唯唯诺诺,〃是是是。〃谁不知道,可是日常开销都不够,还储蓄呢。老太太直劝众人食肉靡。
  〃啊,不可让银行知道存款转去何处。〃世贞欠欠身,〃我已把整笔款子挪到渣打银行去兜了一圈。〃童太太露出欣赏的样子来。
  这种琐碎工夫一直做到中午。
  佣人摆出午餐来,童太太略吃一点,说:〃倦了,我去歇一会儿。〃世贞也伸一个懒腰。 
 

  
 

第四章 
 
  她走到花园去。
  草地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
  下次童保俊向她求婚,非从速答允不可,那样,就有希望承继这幢住宅了。
  她坐下来,佣人立即取出一壶冰茶。
  世贞看着蓝天白云,想起亡母,不禁落下泪来,口中吟道:〃母亲想我一阵风,我想母亲在梦中。〃忽然脚畔有什么在嗒嗒作声。
  她吓一跳,低头,看到一只小小腊肠犬。
  〃哎呀,〃世贞有意外之喜,〃是你,香肠,〃想一想,〃不,是热狗可是?〃热狗开心地叫了一声。世贞蹲下问:〃你怎么在这,旅途愉快吗?〃她大力抚摸热狗的背脊。
  正在此际,她又听见轻轻的啪啪声。
  一双白鹦鹉飞过来,停在她肩膀上。
  世贞乐不可支,〃你们都来了。〃不知怎地,像见到了老朋友一般。
  白鹦鹉张开羽冠,咯咯作声,似欢迎世贞。
  世贞问它:〃你主人也在此吗?〃抬头一看,已见到童式辉缓步走出来。
  仍然是白线衫蓝破裤,比前些时候又晒黑了一点,笑容可掬。
  〃式辉,好吗?〃世贞非常喜欢这个大男孩。
  〃还不错,你呢?〃二人坐下来,世贞为他斟一杯冰茶。
  世贞笑问:〃你去任何地方都带肴这两个朋友吗?〃童式辉还没有回答,世贞听见身后已经传来冷冷的声音:〃世贞,过来。〃世贞一看,是童保俊站在一角命令她。
  世贞一时还不知首尾,笑道:〃你们二人该叙叙旧了。〃童保俊却说:〃世贞,我们走。〃〃什么?〃〃我来带你走。〃
  〃童太太下午还需要我。〃
  〃我已经找了绮莲及丽蝶来侍候她,如不够,还有冰姬。〃童保俊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世贞觉得自己下不了台。她叹一口气,〃让我说再见。〃
  〃不必了。〃白鹦鹉缓缓飞过来,姿势曼妙,看着使人心中产生无限宁静舒畅之意。
  世贞轻轻说:〃我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不知是对人,还是对鸟所说。
  童式辉露出失望的神情来,轻轻挽留,〃不,再玩一会。〃他兄弟脸上已经布满阴霾。那到底是发薪水给她的老板。
  世贞进退两难,可是身不由主地往老板身边走过去,她对他有三分敬畏,目前这一切福利,均由童保俊提供,她对他需要公允。
  童保俊一伸手,搭住世贞的肩膀,似乎安心不少。
  〃走吧。〃身后传来一把声音,〃又急急走到什么地方去?〃童大太起来了。
  世贞心底喊一声糟糕。
  童太太说:〃都给我坐下。〃童保俊硬梆梆的说:〃我们有事。〃童太太恼怒,〃你多日未见式辉,不想与他说几句话?〃〃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世贞看到的是一个大谜团,只有两点事实:一,童保俊与母亲不和;二,童保俊与弟弟之间有误会。他一直紧紧握住世贞的手,他在冒汗。
  童式辉抱起腊肠犬,看住世贞,〃我带你到后园散步。〃邀请有无限吸引。
  童保俊拉起世贞就走。上了车,他才松口气。
  世贞温言道:〃那样对家人,似乎过份。〃〃我不知道他也在这。〃〃我也是来了才见到他。〃
  〃你以后再也不必与我家人接触。〃世贞维持缄默。
  〃避开他们。〃那不是忠告,那是命令。世贞不语。
  那天晚上,世贞又做梦了。
  童式辉向她走来,〃跟我到后园去。〃那是一个秘密花园,只有他知道入口,世贞已经嗅到花香。她不由自主跟着他走。他光着上身,黝黑肤色,V字型肩与腰,充满男性魅力,他握住她的手,手心比常人略熨,他轻轻把她拉进怀中,吻她的嘴唇。
  世贞耳边可听见海浪声与风声,他的唇是如此丰满柔软。
  世贞惊醒。这是不折不扣的一个绮梦,世贞非常难为情。
  照说,入梦的应当是童保俊而不是童式辉,可是,童保俊偏偏不是年轻女性在梦中渴望见到的人物。奇怪,世贞被童式辉深深吸引住。
  第二天上班,她挑选了颜色比较鲜艳的衬衫穿,巴不得想在耳畔替一朵大红花。
  中午,童保俊说:〃我不去吃饭,想憩一憩。〃世贞点点头。
  她独自离开办公室,走到街上,揉揉酸倦的双目。
  有人叫她:〃世贞。〃她转过头去,看到旧同事王子恩。
  她有说不出的喜悦,像是一刹那回到烟火人间来,〃子恩,你好吗。〃熟络地把手臂圈进他臂弯,〃一起吃饭去。〃王子恩受宠若惊,他对她一向有好感,但又不致不自量力,去与阔少争女友,故一早知难而退。
  他没看错她,她没有一朝飞上枝头不认人的陋习。
  世贞感慨,王子恩才是单纯的好对象,与他在一起也许得一直做到五十五岁,不过只要相爱,又有何妨。他们到小馆子坐下。
  王子恩大胆地问:〃快做童太太了吧。〃
  〃谁说的,你们就是喜欢听信谣言。〃
  〃童家虽不算巨富,但童保俊是唯一承继人,真是金龟婿,〃王子恩笑道:〃许多女子梦寐以求。〃世贞并不怪他无礼,〃但是,童保俊还有一个弟弟。〃王子恩愕住,〃你不知道?〃世贞不笨,立刻知道这里头有文章,她若是问,王子恩一定卖关子,于是,她淡淡地模棱两可地说:〃没有关系啦。〃可是一颗心已经狂跳起来。
  果然,那王子恩忍不住,不服气地说:〃怎么会,人人都知道童式辉智力有问题,终身不懂照顾自己。〃世贞头顶上如被人浇了一冰水,冷入心脾。
  她的双手颤抖起来,她连忙放下茶杯。耳畔有嗡嗡声。
  王子恩说下去:〃童太太带着幼子走遍全世界访求名医,可是一筹莫展,他终于成为童家的负累。〃世贞抬起头来,轻轻说:〃你好像知道得很多。〃
  〃我每到一间新工作任职,都把那家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好知道忌讳,这算是护身符,世贞,你说对不对?〃
  〃正确极了。〃不知怎地,她就没有这种智慧。
  〃世贞,怎到不说话?〃世贞勉强笑了笑,〃彷佛在说一个人是非似的。〃王子恩不以为然,〃据说自闭症是一种弱智,很多人都知道。〃世贞无限怜悯,无比哀悼,过一刻她说:〃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个重要约会。〃王子恩讶异,〃菜还没有上呢。〃〃改天再同你聊。〃她站起来离去。
  在街上叫了一部车子,命司机往童家驶去。
  男仆认得她,开门请她进去。
  〃王小姐,童太太出去了"〃世贞一迳往后园找去,〃式辉,式辉。〃童式辉正在画画,一大幅画布,上边痛快淋漓地洒满了浓艳的颜色。
  听见有人叫他,转过头来,见到世贞,十分欢欣。
  世贞泪盈于睫。
  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与常人无异,只不过略为沉默,世贞还以为艺术家理应内向。
  她握住他的手,〃你听到我说话吗?〃童式辉笑,〃多谢你来探访。〃世贞松口气,用袖口抹一抹眼角,聪明伶俐的她竟没瞧出端倪。
  条件那样好的年轻人怎么会耽在画室里与鹦鹉为伴,世贞苦笑起来。
  她自顾自坐下。见桌上有果子酒,斟一大杯来喝。
  一只黑色的八哥忽然失声说:〃阮小姐来了。〃世贞转过头去轻轻说:〃我不姓阮,我姓王。〃随即发觉她竟然同一只鸟在说话,不禁诧异到极点,在这个特别的环境,她也不觉有什么不对。
  劳累的她只觉得这是个歇脚的好地方,无论是障残儿与鸟类以致腊肠狗都不会伤害她。她走到一张竹榻上去躺下。
  一边还在教八哥说话:〃是王小姐来了。〃女仆进来微笑问:〃王小姐在这里吃饭吗?〃世贞吁出一口气,不幸她还要回到尘世间去做人,〃不,我只能留一会儿。〃
  〃那么,我去做一碗饺子,王小姐喜欢素馅还是荤馅?〃
  〃我不吃素。〃女佣人退下去。在这,与世无争,永远有新鲜丰盛的食物供应,这样生活,与许多有大树遮荫的人一样,无所谓才智能力,障残与否,实在并无太大分别,难怪她看不出来。
  谁会去挑战他们呢。
  不比穷家子女,一浪接一浪那样接受淘汰试,读书必须名列前茅,要不,就长得如花美貌,那样,才能战胜出身,出人头地,找到合理生活。
  一生不知要捱多少批斗:力争上游是不自量力,精打细算变为太工心计,保护自身即是自私自利,简直做什么错什么,被欺压得退往墙角,不外是因为无人撑腰。
  世贞记起雅慈说:〃你若靠一份薪水过活,做得久是因为外头无人要,有新工辞职是被老板炒鱿鱼,永远听不见好话。〃她深深叹息。
  童式辉讶异问:〃你不高兴?〃
  〃不不,我很开心。〃但愿她也可以学他,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吃过点心,世贞温柔地说:〃改天再来看你。〃童式辉微笑,露出雪白牙齿。
  世贞忍不住吻他的额头。
  回市区之后,她到书店去找资料,买了好几本关于自闭症的书籍。
  到了公司,只见人人伏案苦干,如一群工蜂般,埋头但发出嗡嗡声。
  世贞呆呆地看着同事,这是另一个世界。
  〃王小姐,童先生到处找你。〃世贞呵地一声,这才发觉她自己也属于这个蜂巢,天天营营役役为着挣一口饭吃。她定定神,推门进去。
  童保俊看到她,诧异地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呃,去看一个老朋友。〃
  〃喝过酒?〃
  〃一杯。〃他看着她,她精神有点恍惚,似有心事,正如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年轻貌美,但际遇欠佳,心事重重,忧郁的眼神叫他不住询问: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吗。现在,这种眼神又回来了。
  〃我有空,你若心烦,不如拿出来讲一讲。〃世贞笑笑,〃我没有什么难题。〃〃喝杯咖啡,坐下来,开始工作。〃世贞低头说是。
  她越来越像他的徒儿、弟子、门生。
  她一日比一日尊重他、敬畏他,因为他是她的恩人。
  渐渐她已看不到他是何等英俊潇洒、慷慨大方,多么可惜,她只觉得他是严师,她是学生。好不煞风景的男女关系。
  一整个下午世贞都觉得疲倦,她嘴角尚余果子酒余香,她勉强地聚精会神,可是像学期尾的中学生,明天可以放暑假了,课室外有蝉鸣,无论如何听不见老师在说什么。
  〃以后,中午不可喝酒。〃世贞唯唯诺诺,眼皮彷佛抬不起来。
  熬到五点,她决定下班,同童保俊说:〃我先走一步。〃回家倒在床上,白色床褥像是变成一张绳网,结在棕榈树干上。不住摇晃,天花板上出现蓝天白云,耳畔有嬉笑声,海浪一个接一个激起芬芳的盐沫。世贞忽然明白,酒有特别成份,使人产生这样愉快的幻觉,而且效果持久。
  不过,那是完全无伤大雅的副作用,酒的用意本来如此,她准备高高兴兴做一个好梦。
  她不知睡了多久,隐约间听见闹钟及电话铃声,有人对她轻轻说:〃星期天不用起来。〃可是,昨天明明是星期三。
  〃从今以后,天天星期天。〃多好,世贞又翻了一个身。
  可是,世上哪有那样便宜的事会落在王世贞的头上。
  她张大眼睛,看到闹钟响个不停,一点不错,今日是星期四。
  已经晚了一小时,往日她八时正到公司,今日恐怕要九时才能抵达。
  忙什么呢,至多被人说王世贞已被宠坏。
  她打一个呵欠,伸伸懒腰。面孔碰到冷水,才清醒过来。
  哔,那是什么酒,真厉害,喝一点就飘飘欲仙,浑忘世间烦恼。
  她匆匆梳洗,取过公事包出门。
  司机站在车旁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世贞不喜摆架子,心中十分歉意,拉开车门,更加愕然,不禁喊出来:〃童太太。〃〃世贞,上车来。〃她也等了一小时吗,有何贵干?
  世贞拢拢头发上车去。司机把车驶走。
  童太太问:〃公寓还住得舒服吗?〃
  〃很好,谢谢。〃车厢归于静寂。
  过一会,童太太问:〃你去看过式辉?〃
  〃是,我想,他或许需要朋友。〃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我希望你可以常常去陪他说说话,聊聊天。〃
  〃我一定尽量抽空。〃
  〃我与你之间的约定,不必与任何人提起。〃
  世贞微笑,〃可是,保俊迟早会知道此事。〃童太太不响,之后,她的语气转为凄酸,〃他是一个健康的人,他哪里会明白式辉的苦处。〃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家庭里的矛盾。
  世贞可以感觉到一个母亲的彷徨。
  她为童保俊说话:〃保俊那样忙,还有什么时间顾及其他。〃童太太忽然显得苍老憔悴,皱纹一下子显露,世贞不忍,别转了面孔。
  〃世贞,式辉需要你这个朋友。〃〃我知道。〃〃那我下车了。〃司机把车停下来。世贞抬头一看,正好是她办公室大厦。
  她心中忽然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日忙夜忙,忙的是什么呢,她根本不想走进那幢建筑物。
  但随即她又提醒自己:王世贞�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