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把熬得细腻的药膳粥端到他面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即使康复到现在,他的胃功能也只能勉强消化这些半流质的东西。所谓的药膳粥,换来换去也不过是什么燕窝粥,野山人参粥,熊胆粥……那些药味她一闻到都觉得想作呕,别看他吃得少,对食物的品质可不是一般的挑剔,在夏梦尼出事以后康复期间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也是吃这个,每次喂他吃的时候都得使出十八般武艺,满头大汗地哄着他才肯轻轻喝一小口。
虽然不喜欢甚至是吃,但他看了看她静得诡异的神情,怕惹她不高兴,左手还是颤巍巍地拿起勺子皱着眉头往嘴里送。真的是很难吃,看着他比吞药还痛苦的表情,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咽,绕是这样难吃,为了能尽快康复回来见她,这两个月来,他一天四餐都是吃这个。她心酸得快要直涌上眼睛,不经意地把视线移开,手指甲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怕自己再看过一眼就要心软了。心里还是很认真地告诫着自己,绝对不可以可怜他。
拿起餐桌上的车匙,冷冷的丢下句生疏僵硬得让人恐惧的话,“你慢用。” 便走了出去。他看着她走得挺直的背影,即使左手已经举得酸疼,也还是忘记放下举在半空的勺子。专注的神情,让站在一旁的管家和Daniel都觉得心酸。
……
“哇,你刚才看见林总的花没?又不知道是哪个贵公子送的……”江林某层楼的秘书室里,一堆原本在讨论公事的“江林之花”们又开始打牙祭了。
“切,我说她就是水性杨花,没看见最近报纸上都登了么?和刘副总在各种宴会出双入对的,要不要脸呢?我们帅得一塌糊涂的江总还在美国修养呢,她就这样回来在这边风流快活了……”一个全身都是Dior的女人一脸鄙夷地说着,一听口吻就知道是原江氏的员工。
“哇哇,特大消息,据大堂前台的Sue最新消息报告,刚才又有花店的人送了一大束火红火红的玫瑰来给林总啦!”又一个急急忙冲进办公室加入讨论之中的女人。
“好浪漫哦,我怎么就没有人送红玫瑰呢?知道不,那束红玫瑰,少说也好几百朵呢。”花痴女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哼,我宁愿选百合,多高贵啊……”Dior女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等等,我可以肯定,这两束花肯定不是同一个人送的。哇哇哇,“红白之争”?太有意思了,大家猜猜林总花落谁家呢?”
馨懿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看着摆在办公桌上几乎占去了整张桌子的两束花,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嘴角的笑意轻现。左手抽起百合中的简单又平凡的卡片,他的笔锋她认得,可是可能因为手还不太灵活的原因字不太成型,“I love you。Give me just one more chance。Only two。”署名是很认真的三个字,他会写得这么认真的时候不多,离婚协议书上的那一个签名就是她毕生难忘的。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微笑,再拿起夹在红得异常鲜艳夺目的玫瑰中的卡片,这卡片封面是金色的,在一片红之中,竟然也没有湮没沉沦,可以看出送这花的人对色彩的强烈感觉。内容却简单得很“Would you?”她的眼神中都是疑惑,看着署名的John,心思却都越过玫瑰落在百合上。
电话铃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接了电话,对方的声音爽朗而自信,“收到花了吗?”
她微微笑着,“收是收到了,可是……”
“是这样的,今晚我的朋友有一个party……”予真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笑意,“我刚好缺一个美丽动人的女伴……所以,Would you?”他的声音很真挚,很迷人。可馨懿的目光只是停在左手拿着的卡片上,看着那着笔力度不足三个字,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可笑,凭什么就被这三个字牵扯着嘴角的笑容?
“馨懿?”那边良久没听到回复,疑惑地叫了一声。
她舒了口气,不温不火地说,“yes。不过我要回家去换衣服。”
“那我7点到你家接你,OK?”
“OK。See you。”她没什么温度地说着再见。
“See you。”而他的声音都是明显的雀跃和兴奋。
秋末的黄昏来得总是很快,还没等山坡上被日光蒸发起的水气消散,太阳就落进了西山。宇正看着满屋子的水晶瓶子中插着的百合,悄然怒放。角落上都是透明的水晶花瓶,衬着纯白色的百合,高贵典雅得不真实。
车库里传来跑车低沉的引擎声,刚才屏息等待的紧张都化为眼里所有的温柔笑意,她平时是没有这么早回来的。
他双手撑着轮椅调整了一下自己因为等待而有些僵硬歪斜的坐姿,抬起头时却已经看见她走入大门了。可是一瞬间,在看到她怀里捧着的红玫瑰,眼里的温柔都化为了苦涩。
他看着她走向楼梯,目光没有移向他一丝一毫,高跟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声声扣进他心里,没有一丝温度。
一身红得妖娆的VALENTINO,极至优雅V型剪裁展现了她完美的弧线,柔软贴身的丝质面料和光鲜华贵的亮缎绸,加之合身剪裁及华贵的整体配搭,舒展了名流淑女们梦寐以求的优雅风韵。她握着眼线笔,给自己画了一个浓烈而华贵的妆,妆容中高贵又暗藏着妩媚的霸气,让人折服。
轻轻挽起长长的黑发,暗红色的琉璃簪子松松地盘着头发,鬓中一丝细碎的发丝滑落,更添柔媚多姿。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很少会用这么浓烈的妆容,真真像一朵凛冽的玫瑰,只是,不知道要扎伤的是谁。
她下楼的时候,依然看到他安静地坐在客厅中,背对着她,没有开灯,暮色把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仿佛这样坐着已经很久了。她的目光所落之处,都是一朵朵百合,一个个透明清澈的水晶瓶,让她喉咙仿佛塞着什么东西,说不出一句话来。
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在空荡而宁静的大厅里异常突兀,她急忙按了接通键,却又看向他,还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平静的湖面。
“予真?”
“嗯,我已经好了。”
“那在门口等好了。”
“OK,bye。”
她合上手机,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过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最后还是走向在他身旁的大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很细很弱的声音,几乎难以察觉,“不要走。”里面究竟有着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三个字这样的动人心弦。
她的身子僵住了,停住了步伐,高跟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软绵绵的,心里仿佛也有一个地方软绵棉的,不着力。
他艰难的调转轮椅的方向,来到她身前,紧紧地揽着她的腿,脸贴着她的小腹,红色的丝绸柔软顺滑,他都快要抱不住了。还是重复了那句,“对不起,不要走……”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甚至他的身体也在抖,眼中渐渐升起一股雾气,让她脑里所有的东西都化为一片空白。
空气中静得仿佛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I love you。”普通人说情话,说我爱你都是情深款款一往情深的,而他的这句话中,却像是隐含着某种不知名的痛苦,轻柔地漂浮在心间,让人连痛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她的手慢慢伸往身后,覆盖在他冰凉瘦削的双手上,轻轻地拉开,迈开步伐向着大门走去,关上大门的瞬间,眼里的究竟是痛快还是痛爱,模糊得连她自己都认不清楚了。
百合VS玫瑰(二)
衣香鬓影的场所都是风花雪月中谈笑风生,卖弄风姿的最佳场地,空荡而又高贵的宴会大厅,到处是翩翩起舞的佳人。在明亮而浑浊的空气中,精致的妆容却掩盖不住她脸上的落寞与淡淡的哀伤。
予真递给她一杯香槟,细心地问:“不舒服吗?看你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本来想邀舞的,可是看她一幅神不守舍的样子,心头微微掠过一丝情绪,但又迅速消沉。她只是微微看着远处弹着钢琴的琴师出神,完全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馨懿?”
他再轻轻唤了一声她才缓过神来,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的脸,灯光的瞬间变换她好像看到的是另一个人。悠扬的钢琴声中,她明明心里心外都是那个人,手心微微冒着汗,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Excuse me。”不管他的目光如何,径自走向了洗手间。
她觉得自己脑袋昏昏的,她都做了些什么?她现在又在干什么?脑子里晃来晃去都是他最后的那句“I love you。”她靠在静静的走廊墙壁,远远看着大厅中的水晶吊灯,打扮精致的男人和女人的欢声笑语,相熟的人之间的讨论商业上的投资……她想起他生日的那天,他在画廊里说的话,“从门缝中看人,看到比人更大的世界,比世界更大的却是,人的欲望……”这个世界上的诱惑这么多,可是一切的一切,却又离她这么遥远,她明明要的不是这些,她心里想的都不是这些,只有那个人,才是她心里的唯一。他说过,她是他唯一的欲望,他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
“下雨了,怎么办呢?不是说好了今晚一起出海的吗?人家都没上你的游艇玩过呢?”转角处传来嗲嗲的撒娇女声。
“天文台说从今晚开始天气转坏了,这几天都下雨……等天放晴了再出海玩。”一个粗噶的中年男音响起。
……
她皱着眉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点点雨丝飘在空中,从这饭店的最高层看出去,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中。她想起他送来的百合中的卡片上写着“only two”……他肯定让佣人和管家他们都走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要是有什么事……越想越是担心,看着雨势越来越大,一边走向电梯口边拿出手机,却不料手机震动响了,吓了她一跳。
“馨懿,我是予真,你现在在哪里?你没事吧?”等了良久都没见她人影才打电话给她的。
“Sorry,今晚有点事我要先走了,你好好玩。”
“我送你……”
“不用了,有事明天回公司再说吧。”简短地打断他的话,收了线。
她坐在taxi里面看着车窗外的大雨被路灯染成了一条条从天而降的金丝线,丝丝不断地坠落在地上,催着司机开快一点。即使穿着低胸的晚装也还是觉得热,手心都捂出汗来了。刚才一直打电话回去都没有人听,客厅的座机没有人听,他的手机也没有开机。越是想就越是焦急,大雨中司机又不肯加快车速,真真让她心急如焚。
在别墅大门前的雨廊下车的时候,一脚踏在一滩水中,新买的ManoloBlahnik细高跟踩在水中她也顾不得了,裙摆也湿了一大片,一心一意只是想着屋里的人。
一打开门,室内竟然没有开暖气,空旷又没亮一盏灯的大厅显得格外的冷清,也让她的心骤然一凉。小偏厅传来声音,悠扬的音乐,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女中音低低的吟唱,和着窗外微微传来的大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冷。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向你轻轻飘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树梢在耳语,
树梢在耳语……”
她学过两年德语,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还记得当初学着玩的时候,他来她们大学找她,还一本正经地学他们的教授说,德语是一门严谨的语言,如同德国人一般……那幅一丝不苟的样子真的像极了那个严谨而且刻板的德国教授。往事如流水一般滴滴落入她心头,一步步走向小偏厅,那里却空无一人。
正想要上楼去的时候,却看见电梯门侧的液晶显示赫然停在负一层,负一层只有一个小小的私人酒窖,虽然面积不大,只有仅仅60多平方米,却藏着超过五千多瓶酒,其中大多是他以前从世界各地搜集回来的顶级红酒。可是自从身体不太好后,他就很少到那里去,即使知道他喜欢,她也明文禁止他再去沾一滴。她一步步踏在楼梯上,壁灯昏黄,周围静悄悄的,仿佛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一样。
在酒窖吊顶错层的天花板、冷光天花灯射出的光线让不大的空间发散着最原始的诱惑,在双层隔热中空玻璃门处,她一眼就看到了依墙而立的橡木酒架前的那个身影。他也听到的声响,左手拿着一支红酒细细看着,侧着头,倒也没有转过来看着她,只是静静地说:“回来了?”声音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淡淡的三个字,几乎是瞬间,所有的刻意与压抑突然崩溃,她眼眶里一直打滚的眼泪大滴大滴无声地落在脸上。
“谁允许你一个人喝酒了?谁告诉你我就一定会回来了?你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会回来是吧?江宇正,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我就是讨厌你这一幅自以为是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呢?凭什么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你怎么总是那么混蛋着想要操纵别人的人生?”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脸上,说话途中却连气也没换,真可谓一气呵成,站着只觉得累,干脆就把鞋踢掉。
他默然来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手,她的眼泪还是在流,嘴里叨咕着,“滚开……”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坐在他腿上,在她的身体接触到他冰凉又瘦弱的腿时,扭转身体搂着他大哭着,一边哭就边说:“你不是打算在美国一直睡下去了吗……离婚协议书都签了,呜呜……你还回来干嘛?”
他顺着她的背企图舒缓她的抽泣,只是轻轻地说:“我听到那句话了……”她听到他的话,扒开他的衣服,一口狠狠地咬在他细瘦的肩膀上,那里白白的肌肤迅速渗出血水。他的身体只是瞬间疼得一僵,又任由她咬着。她的脑袋里都只想着当时有多恐怖,什么都是晦暗的。
在他做完手术后的48个小时里面,他经过了三次急救,每一次,主治医生都对她摇摇头,护士在一旁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凌晨的时候,ICU里面的仪器疯狂的声音,她在旁边,嗡嗡的声音钻入耳朵里面,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最空灵最可怕的声音。
“血压80/40,心率60……”
“引流管里的引流液都是浑浊的红色液体,怀疑病人颅内再出血和有感染……”
“血压80/20,心率50,仍在下降……”
仪器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