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更加消瘦。眼睛却愈加精亮,是精亮,不是明亮。平常害怕,伸手盖住书上的眼睛。书上拨开平常的手,笑,平常你干什么。
这笑,刺得平常无法呼吸。含着意思太多太多,说起来只有一个词:决绝。
后来,平常对那年还有一点记忆,就是雨水很多。
北方干燥,夏季也不会降水很多。但那年不同,平常的记忆中似乎每天都会下雨,雷阵雨霹雳喀嚓一阵,或小雨淅淅沥沥恼人。墙角都有了绿毛。空气里是潮湿发霉的味道。以后平常就很怕那种气味,闻到就恶心呕吐不止。
书上生日这天,又是连天细雨,从早到晚。
书上对一早过来的平常说:平常,我们出去走走。
不带任何雨具,平常推着书上走在路上,去了自己读书三年的初中,去了将要读书的高中,还去了曾经的家。那里早被移为平地,桑树被砍掉,是连根拔起,因为两人没找到树桩。很远的路,很长的路,平常推着书上,缓慢的走。路上似乎没有其他行人,或许有但没注意,在平常梦里,只是两个人走在小雨满天的路上。平常絮絮讲话,讲了些什么自己又全不记得。书上认真听,点头。
就那样在一个城市里,走了一整天,没有喝水没有吃饭没有休息。衣服早就湿透,有风吹来,先是寒冷之后就麻木。
路是平常每天走走了许多年每棵树每棵花都熟悉的路,是书上从未走过从未看过的路。
在傍晚,两人回到了家。
后来平常并不记得是如何回到的家。
平常进了家门就跌在床上发烧昏睡。爸妈喂平常吃药后就退了出去。平常后来想那是不合情理的,因为每次发烧妈妈都是守着她直到她退烧的,不可能放任平常一人昏睡。
电话铃声响起。平常接起。这也是个不合情理的地方,因为爸妈在家是不会让发烧中的平常接电话的。
平常昏沉的接起,是书上。书上清晰的声音嵌进耳朵里。那些字仿佛一个一个钻出话筒像有把锤子砸被砸进耳朵里。
平常没有看时间,不过应该是很晚了,因为书上压低声音,好象怕吵醒家里人。
“平常,这些年多谢你。刚见你时你是个偏执的沉默的孩子,现在你开朗活泼许多,只是你内心仍是那个仰望阳光的孩子,你总摆脱不了披在身上的阴影。平常,它已与你骨肉相连,不要再试图割掉它,承认包容之后才能慢满融化。”
“平常,我的内心你也懂。我们如此相似。再怎么伪装,心里的阴影总是存在,我们没办法遮住自己的眼睛。我的辛苦你都知道,活着真的很难,我如此艰难的活了二十年,是不是很伟大?”书上沙沙的笑声震动平常昏沉的脑袋。“所以即使最终还是让你们伤心,你们也不会怨恨我对不对?我尽力让身边人快乐不让父母失望,平常,我尽力了,也筋疲力尽了,我很累。”
“我一直在想,我的存在是令父母伤心还是欣慰。你说呢平常,如果我离开,父母伤心是有的,是不是也会松口气呢?我拖累他们这么久了。”
“平常你会嘲笑我的懦弱吗?我确实没有继续下去的勇气,你会了解这种无望过后的绝望吗?”
“平常,你相信另外一个世界吗?我能感觉到它。那里有完整的自由,完美的生活,没有波澜,没有变化,日复一日,时间静止。你会嫌它闷吗?平常,这么多年相依,你愿意叫我一声哥哥吗?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一定要保密哦。我们本来就是兄妹,在另一个世界里居住,有天我们厌烦了那种生活,才偷溜下来玩。偷溜下来是不对的,所以我们都受到惩罚,被打上暗色的烙印。天生的阴影没办法消除,但你是个坚韧的孩子,总有办法使自己过的快乐。哥哥不能过好,哥哥决定先回去了。你不要难过,哥哥在那个世界等你,无论你遇到什么,哥哥都会保护你,在这里哥哥没办法保护你,去了那里就不一样了。等到你玩累了,哥哥就接你回去。”
“平常,哥哥累了,睡了,跟哥哥说声晚安吧。”
平常听到自己含糊的说:“哥哥,安。”
“妹妹,安。”
再无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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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痛
绞痛
十七、绞痛
平常醒来,看见电话筒稳稳躺在电话上,舒口气,认为自己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里书上同自己告别,书上说自己与他是兄妹。只是梦只是梦。想起身,发现父母站在自己床前,面容凄哀。竟然还有星辰和许诺。
平常大惊,又看一眼安放的电话。梦里的自己是没有挂上电话的。绝对没有。所以那不是现实。决不是。
妈妈张嘴要说什么,平常尖叫一声捂住耳朵缩进被子。
众人愣住,难道她已经知道?她又如何知道?
拉开平常的被子,平常咬着枕头,泪水疯狂涌出。
那些确实是平常的梦。因为书上不可能给她打电话。那时,书上正在医院急诊室。
淋雨导致感冒发烧,急性肺炎。本不致死,只是疏忽了。在附近诊所求医,晚上嘛,医生也是人,睡着被喊醒,心里憋气,简单检查,轻易下诊断,当成普通感冒给输液,两个多小时不见效病情加重,才急匆匆送市医院。贻误时机,医治无效死亡。
平常听呆过去。原来自己害死了书上。
为什么下雨要推书上出去?为什么不带雨具就在冷雨中走一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平常你可笑啊。你还在梦里给自己找借口,假装是书上自己想走。你还想说书上是自尽,想推卸责任。你无耻你卑鄙你无耻。平常你是刽子手。你杀了那个刚满二十岁的大男孩。你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早知道你还去做,莫非你想他死?
平常被自己脑袋里的谴责刺的毫无反抗能力。平常想我不想他死我真的不想他死,可我知道他会死。
是的,我一直知道他不快乐,他不喜欢活着,他想死。
书上,从平常见他第一次就知道他不喜欢活着。
书上喜欢天上,向往飞翔,书上不喜欢轮椅不喜欢地上。
书上总说:平常我知道我不是天使可我想回到天上。
但书上活着,书上也会无奈:平常我叫你不要留恋可我自己做不到人可以不留恋却总会有责任,我的责任就是不让父母更伤心。
书上还会说:平常,我很累,你说我还能支持多久?
书上说你帮我倒杯水你帮我研磨你帮我买本书你帮我做什么做什么……
可书上没说:平常你帮我杀了我。
梦里书上说平常我们是兄妹,你叫我一声哥哥。梦里自己叫书上哥哥说“哥哥,安”,听到书上说“妹妹,安。”
为什么是“安”不是“晚安”?你连梦里都不放过他。
平常,你是刽子手。你杀了书上。你杀了哥哥。这个待你如亲人的人。这个教给你许多许多东西你却无以回报还刻意躲避的人。这个深爱你的人。平常,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活的下去?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平常做梦,梦境一个接一个。缩在树阴里,桑葚变成漫天鲜血浇下来。草地上看夕阳,那红云变成血云。放烟花,烟花喷射的是血。生日蛋糕是血,槐花一串串滴血……铺天盖地的血
平常一直发烧昏睡不肯清醒。恐惧的表情,惊叫“血血血”,泪水从禁闭的眼睛里流出。医生讲不出什么,只说感冒发烧。开出的药方又不管用,输液也无效。
平常终于还是清醒过来。已是半个多月以后。清醒的很突然,醒过来就直接冲到书上家。迎接她的,是上了锁的门。
书上爸妈带书上回老家了,据说是要和他爷爷葬在一起。也再不会回来了。全部家具都搬走了。几天之内,这里就全空了。
星辰和许诺跟着平常,缓缓解释。两个孩子也似乎长大许多,脸上显出点沧桑的痕迹。一直守着昏睡的平常。
平常砸门,疯狂的砸门。手很快出血,门上就出现一个个血手印。
星辰和许诺无奈。找来垫板,许诺先攀上墙,星辰托起平常,许诺从上面把平常拉上去。
就像几年前一样。同样是为了书上,区别在于书上已不存在。
平常站在熟悉的小院子里,找不到熟悉的感觉。书上爸妈搬走时连葡萄树也砍了,架子撤了。整个院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如当年刚搬进来时一样。隔着玻璃看屋子里,也是空荡荡。一丝住过人的痕迹都没有。
真是彻底啊。他们一定是怪我。怨恨我。不肯留下书上的一点点东西给我。
回到家,星辰却把一箱东西给平常。
“是他爸妈临走时拿来的,你还在发烧昏睡,没有叫醒你。”
平常颤抖着撕开箱子上的封条,心剧烈跳动。
触目,平常捂住自己的嘴巴,呼吸困难。
全是熟悉的东西啊。原来他们把书上全部留给了自己。原来,他们不是怨恨自己,是,痛恨。
如果你恨一个人,告诉你,最好的打击办法不是悄然带走他所爱的,那不足够。你要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宣布:他所爱的已不在了。
书上的棋盘,书上的毛笔,书上的口琴,书上的书,……还有那瓶干燥的槐花瓣,褪了色的淡蓝手带。
与平常有关的书上的东西,全都在这了。
平常的泪已干涸,血也凝固,思维停止。呆呆的看着,无意识的抚摸。一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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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不得,已失去
求不得,已失去
十八 求不得,已失去
“平常。”星辰低低的叫。“平常。平常。”
记忆中也有个人喜欢这么叫她。“平常,平常。”
平常的眼神呆滞,慢慢看向星辰。
为什么叫我,为什么叫平常,平常,平常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怎么了。眼前这人是谁。
“平常,你不要再看这些东西。我们把它们统统烧掉扔掉好不好?”
什么东西。我手里怎么会有东西。这些都是什么。扔掉烧掉很好,可是什么叫做烧掉。用火吗。好啊,点火,点火。怎么点火。
“平常!!!”
这么大声做什么。这么紧张做什么。不要晃我,肩膀好象有些疼,头很晕哪。好吧,想摇就摇吧,看,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呢,像旋转木马。旋转木马?好象,好象有谁说起过。
“平常,我们去游乐园玩旋转木马。”
游乐园关着门,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现在没有人。”
“下次啊……那是什么时候……”
“我们明天就来好不好?书上,我们明天再来一次。”
书上?
平常眩晕的脑袋找到一丝光亮。
那是书上的生日,他们在雨中走了很久,很冷的雨啊,很长的路,书上说去游乐场,平常推他去游乐场。书上想玩旋转木马,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可是游乐场居然关门休假。为什么偏偏是这天呢?为什么书上连旋转木马都玩不到?明天,对呀,说好明天再去的。明天到了吗?书上在哪呢?
“书……”平常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嘴唇颤抖的说不清晰一个字。
“平常?”星辰慌乱的脸放大在眼前。
“星辰?”平常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
“平常,平常你吓死我了!”星辰紧紧拥住平常。眼泪,扑簌落下。
平常用手掌接住眼泪,在手心处积成小小一潭。
“为什么哭?”
“你已经这么坐了一整天了,平常,你开口说话吧,随便说什么,哭也好。不要这么不说不哭的呆呆坐着。”
“为什么哭?为什么要哭?”
“平常,书上死了,书上死了,可你还活着你还要活下去。”
“死?死是什么?”平常愈加迷惑。
星辰终于平静下来,盯着平常的眼睛:“死,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他再也没办法和他说话了。”
“可是……”平常垂下眼看手里的旧口琴。
可是,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呢。说好明天去玩旋转木马,说好明年再去采槐花换掉旧的,说好将来陪我离开这里,说好永远在一起的。说好再下雪一起堆雪人的。说好的,说好的事怎么能不做完呢?
分开时,他说,再见平常。
再见的意思不是再次见面吗。
他说过的话从不打折。怎么可能再见不到呢?
他的口琴怎么在这?他一定在找吧。要赶快给他送过去。
平常猛然站起身向外跑。
星辰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平常,书上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尸体火化,骨灰也埋掉了!平常你找不到他了,再也找不到他!”
怎么可能呢。他从不会走,只要平常想见他,随时都能见到他。他从不会藏起来躲起来,他总是微笑着等待平常的。星辰在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找书上要紧,要书上骂他。
平常用力咬星辰的手,挣开他,继续跑。开门撞上许诺。
“抓住她!”星辰紧跟着大喊。
许诺和星辰抓住平常拖回她的屋子。
爸爸妈妈呢。为什么任由他们欺负女儿。两个坏蛋。从小就欺负我,从小就阻拦我去找书上。如果没有书上,谁会理你们。书上,他们又在欺负我了。你在哪书上。有你在他们绝对不敢这样的。你看,你不在我就恢复受欺负的地位。你快来书上。快来……我挣不开他们,书上……
“平常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先是大病一场不肯清醒,醒过来就这么折腾。书上的事难过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你什么时候肯面对现实?你什么时候能够成熟一点?”许诺大喊。
声音这么大做什么。吓唬谁呢。最不成熟的就是你,还说我呢。你也会难过。难过什么。我不难过。我只是想把书上的口琴送还给他。找不到口琴他会着急的。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放开我……
“啪——”
平常终于停止挣扎。许诺愣住。
一向笑面虎的星辰发火了。手背上上还有平常的牙印,手心红肿。
星辰打了平常。
平常握紧手中的口琴。
看吧,书上,你舍得走吗?你一走,我就被打了。书上,我知道你走了,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