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话,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哪里说起!金钏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哪个金钏?”那婆子道:“哪里还有两个金钏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日赶了出去,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也都不理会,谁知今日投了井!”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想起素日一同长大,不觉流下泪来。宝钗知晓其中原委,忙去王夫人处劝慰。
黛玉去贾母处替金钏讨情,因贾母已是知道了金钏“勾引”宝玉,因此并没有答应把金钏讨来给黛玉,只道回头挑个好的给她。
自从上次的魇镇事件发生后,赵姨娘就被软禁在东小院里。贾母本打算让赵姨娘慢慢“病”死,只是林如海出了事,王夫人买通鲍太医的事她也略知一二,府里越发入不敷出,每件事都足以让她头疼,反正赵姨娘的小命也是握在手心里,便不再去理会她。贾政本就不愿处死赵姨娘,再加上赵姨娘事后跟他哭诉自己是被冤枉的,贾政也信了,看贾母只是禁了赵姨娘的足,并没有再说其他,就索性装糊涂了。
赵姨娘被禁了足,虽然贾政不再来过夜,但是留在外面的眼线还是有的,这日听说宝玉调戏金钏,太太大怒,说金钏勾引爷们,把金钏赶了出去。赵姨娘毕生的事业就是把宝玉抹黑,捧贾环上位,碰上这样的好事岂能不动作?只是一时还找不到那碎嘴的婆子去宣扬此事,这边金钏便投井了,这下死无对证,太太若是不认,自己也没了证据。
这边黛玉还未回潇湘馆,湘云已是寻到贾母处,对黛玉道:“听说金钏姐姐投井自尽了!”
黛玉不由暗恨自己动作太慢,正自悔恨,忽想起一事,便对湘云道:“平日里也都一起玩,如今她死了,我也没什么好表示的,还有今年生日时做的衣裳没有穿过,这便送去给她装裹吧。”
贾母听了忙道:“这可使不得,不拘谁的衣服拿去就罢了,你的可不许拿去!”
黛玉便道:“因那衣服做的大了些,正好给金钏穿,放到明年又不时新了。”贾母见她执意如此,叹道:“那就叫人去道观里求些符来,去去晦气罢了。”
黛玉便命人去拿衣服,自己先携了湘云去王夫人处。
王夫人房里的丫鬟婆子不知都避到哪去了,二人到门外时刚好听见宝钗道:“……多半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边憨玩,失了脚掉下去的。她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各处玩玩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又听王夫人叹道:“虽然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
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劳关心,不过多赏她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尽主仆之情了。”
王夫人道:“才刚我赏了她妈五十两银子,原还要把你姊妹们的新衣裳给她两件装裹。谁知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个多心的,拿她的衣裳给人装裹岂不忌讳?因这么着,我现叫人赶着做一套给她。”
宝钗便道:“林妹妹素来小性惯了,连姊妹们开玩笑都受不得,要是拿她的新衣裳给人装裹还不哭到老太太跟前去?姨娘也不必叫人现做,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她岂不省事?”
湘云在门外听得寒心,素日里大家一起玩时都像姐姐妹妹一样,没想到宝姐姐竟是如此冷心冷面的,又听到王夫人同宝钗一唱一和的诋毁黛玉,不由得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倒好像看好戏似的。
刚好紫鹃亲自送黛玉的衣服来,见黛玉和湘云站在那,便问道:“这院里的人都去哪了?”
王夫人和宝钗听见有人来忙住了口,黛玉便接过衣裳和湘云一起进去。
宝钗忙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湘云便道:“我们听说金钏投井,林姐姐想起还有几个月前生日时做的衣裳没穿过,就特意拿来给她装裹。不过林姐姐虽然身量高,却比一般人都瘦,不知道穿不穿得上。”
黛玉便拿了衣服递过去道:“不管金钏穿上穿不上,也是我的一番心意,纵然她在地下也都清楚。”
王夫人和宝钗都有些尴尬,又听黛玉说什么“地下”的话,又都有些害怕,王夫人便叹道:“好孩子,你原是个大方的,我素日没看错你。”便接过了黛玉的衣服。
黛玉跟湘云又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宝钗道:“林妹妹生的瘦弱,还是用我的衣服吧。”
这是收买人心的好时候,王夫人自然应了。一时宝钗的衣服送了去,府里的下人都称扬不已,赞宝钗果然仁善,又体恤下人。
黛玉自然知道这是必然的,当时这么做也只是一时想要亲自看清她们的真面目而已,只是湘云气不忿儿罢了。
晚间承影去定国府回报,因说了宝玉跟黛玉说的那些话,苏云恒一时妒意填胸,竟失手捏碎了一个杯子,吓得承影忙长话短说,匆匆离去。
苏云恒冷静半晌,又不能就这样杀了贾宝玉,也不能去求母亲把林黛玉接过来,便叫过阿九道:“忠顺王不是在找琪官吗?去告诉他贾府衔玉而诞的公子知道琪官的下落。”
阿九默了一瞬,心道世子您这报复也太不疼不痒了些吧,仍旧应了,自去吩咐不提。在忠顺王府的线人自然是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贾宝玉跟琪官关系有多好之类的,忠顺王知道了,立即就派人去贾府要人。
此时宝玉被王夫人数落抱怨了一通,又因金钏投井,心中五内摧伤,茫然不知何往,一边叹气,一边低了头走路。刚转过屏门,迎头撞上一人。
只听那人喝道:“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贾政,抽了一口冷气,只得垂首一旁站着。
贾政正教训他方才见贾雨村时畏畏缩缩的,忽听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一边疑惑,一边忙换了衣服去外院见客。
原来却是忠顺王府长史官,各人归座,未及叙谈,那长史先道:“下官此来有一事相求,看在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做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激不尽。”
贾政一时抓不着头脑,见他说得卑微,忙陪笑起身道:“不知王爷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尊谕承办。”
、第四十九回 回林府
那长史只管坐着,对贾政冷笑道:“我们府里有一个唱小旦的琪官,如今竟不知跑哪去了,我们各处去找,十停人里倒有八停都说,他近日与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因王爷甚喜琪官,身边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下官特来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说毕,便起身打了一躬。
贾政听说宝玉竟偷藏小戏子,说不定这戏子还是个娈宠,一时又惊又气,忙命唤宝玉来。
宝玉不知何事,忙赶来时,贾政便问琪官之事。宝玉唬了一跳,忙道:“实在不知此事。”说着就哭了。
贾政未及开口,那长史便冷笑道:“公子不必掩饰,早说出来,我们也少受些个辛苦。”宝玉只推说不知。
长史见他不认,冷笑两声道:“现有据证,当着老大人的面说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我只问一句,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宝玉吓得目瞪口呆,心道连这样的事都知道了,万一连带那些事也说出来,今日再不能活着出去,忙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买房置地也不知道?就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一个紫檀堡,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那长史笑道:“这样说,一定是了。若找到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告辞了。
贾政知道里面更有不堪的内情,只等着送了那长史出去再回来盘问,便喝道:“不准动!”一面送那长史出去。
回来时见贾环带了几个小厮乱跑,大不成个体统,便喝令小厮道:“给我快打!”
贾环见了他父亲,吓得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也不管你,由着你野马一般!”
贾环为了躲罚,灵机一动,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那井边昨日淹死了一个丫鬟,我害怕,所以才赶着跑过来。”
贾政听了惊疑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自以为是苛待了下人,便命叫贾琏和赖大来。
贾环上前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概不知,我听见我母亲说……”便悄悄道,“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便赌气死了。”竟是把宝玉说成了逼奸母婢的恶少色魔。
贾政气的面如金纸,也不去盘问宝玉了,只命人把他绑起来,亲自动手着实狠打了一顿。直到后来王夫人和贾母把宝玉救下来,方才算完事。
黛玉听说了,便和湘云一道去看他,一众人都在此处,只不见袭人,想来是去问茗烟宝玉挨打的缘由了。
至掌灯时分,宝玉已是睡下,又有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等几个有年纪常来往的来给宝玉请安,袭人忙让到西边房里悄悄笑道:“来得不巧了,二爷已是睡了。”众人便只略说了几句话就又走了。
一时王夫人处的一个婆子来传话,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去。袭人想了一想,便告诉麝月等人道:“太太叫人呢,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去就来。”同那婆子一起去了上房。
王夫人正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见袭人来了,不悦道:“不拘谁来也罢了,偏你又来了,谁服侍宝玉呢?”
袭人忙陪笑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几个丫头如今也好了,太太请放心。”说了几句宝玉的起居琐事,袭人又讨了玫瑰清露正要走时,王夫人突然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话没有?”
茗烟早告诉了袭人此事,袭人因怕得罪了赵姨娘,便推不知道:“我倒没听见这个话。”迟疑一会儿,想起宝玉和黛玉之事,便说道:“我今儿大胆说句冒撞的话,请太太不管怎么变个法儿,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王夫人听了大吃一惊,忙拉着袭人的手问道:“宝玉和谁作怪了不成?”
袭人忙道:“太太别多心,只不过是里头姑娘们年纪大了,林姑娘住的也近,又是表妹,二爷时常的去玩,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还是搬出去好些。”
王夫人便道:“你老实和我说,是不是宝玉跟林姑娘有了什么?”
袭人见王夫人逼问得紧,便半吐半露道:“我偶然听见二爷跟林姑娘说些什么不大好的话,怕以后闹大了难以收拾,所以赶着来讨太太的示下。”
王夫人气的双目赤红,果然叫黛玉那个狐媚子勾了宝玉的心,要是真让他们俩定亲成婚,以后这贾府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王夫人想了一想,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真真好孩子,罢了,你且去吧,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如今既说了这话,我索性就把他交给你了,以后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欣喜若狂,只低着头做恭谨状,慢慢的退了出去。
因老太太把持得紧,王夫人一直都没能把自己的人送到宝玉身边,宝玉有个什么事自己也不知道。本来袭人是老太太的眼线,王夫人只对她冷冷淡淡,今日竟得她投靠效忠,又是个这么知情识趣的,本来前些日子贾母不承认元春指婚的意思,王夫人的斗志已被贾母打压下去,如今却又熊熊燃烧起来,夜色深沉也不睡觉,只是一心筹划着怎么样先夺了黛玉的家产。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如海生还的希望越来越小,黛玉也越发沉默,除了给贾母请安,平时并不出来,湘云也走了,偶尔三春会来坐坐。
这日吃过早饭,黛玉望着窗外的竹林出神,紫鹃端着几碟点心,又有牛乳冲的茯苓霜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苦劝道:“早饭就没吃几口,这是宋嫂子刚做的扬州点心,姑娘好歹吃一些。”
这些日子黛玉的胃口越发不好,十顿饭里能吃五顿就已经不错了,眼见瘦的脱了形,郝嬷嬷紫鹃等都心急如焚。
黛玉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一点食欲都没有,也不觉得饿,便摆了摆手,叫紫鹃仍旧端下去。
郝嬷嬷拿着一封信匆匆走进来,递给黛玉道:“这是我们府的林管家刚让人送来的。”
黛玉接过信来,封口完整无缺,又有印鉴,奇道:“这信是从哪拿的?”以往的信件必得经过贾母、王夫人或凤姐儿才能到自己手中,自然都是不封口的。
郝嬷嬷道:“宋嫂子出来进去都从后面角门走,那看门的婆子与她相熟,是她偷着送过来的。”
说话间黛玉已经打开了信封,信中林管家道:“听闻朝廷已经停了搜索,家中派去的家丁也都无所获,”后面又道,“府里人心不定,老爷养在府里的几个师爷已是走了,有许多下人也都闹着要走。另还有大事跟小姐禀报,请小姐务必回府一趟。”
朝廷停止搜查是早晚的事,黛玉已是心如死灰,只是父亲去世却连尸骨都找不到,自己这个做女儿的也太不孝,黛玉不禁伏在桌上痛哭出声。
郝嬷嬷和紫鹃也都陪着哭了起来。黛玉因记得“还泪”的典故,这几年极少哭,此时大哭一场未必不是一种宣泄。
过了半晌,黛玉方才止住哭声,雪雁珊瑚等早已经端着水,镜子等进来了,紫鹃服侍黛玉洗了脸,又用浸了凉水的帕子给她敷眼。
黛玉整理妥当,又重新上了妆,换了外出的衣服,便带着郝嬷嬷、紫鹃、雪雁等去了贾母处。
此时是早上,天气还不甚热,贾母处照常是那几人,见黛玉穿着外出的衣裳来了,众人都有些吃惊。
黛玉上前请了安道:“求外祖母准我回家一趟。”说着就跪下了。
贾母忙探身扶她起来,嗔道:“回家还不容易么,这就叫小子们去套车,让你琏二哥哥送你回去。”一边就叫人赶快去办。
黛玉还未谢过,王夫人忙道:“琏儿怕是不得空,不如让周瑞一家子跟吴兴一家子陪着大姑娘回去,有个什么事也好照应。”
贾母皱眉道:“能有什么事?——琏儿不得空,就叫赖大家的跟着走一趟,横竖一会儿就回来的。”
王夫人不敢说话了,周瑞、吴兴都是她的心腹陪房,赖大却是荣府管家,足足压了好几头过去。
黛玉忙道:“有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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