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啊!”流萤郡主回答得理直气壮,“他已经半年多没有回金陵了,好不容易回来,当然要他多陪陪我啦!”
“胡闹!”信天王爷呵斥道,“肆意妄为,太有失体统!”流萤——他最宠爱的女儿,竟然对白云深……
向来得宠娇纵的流萤郡主突逢斥责,吓了一跳,顿时倍觉委屈,低声争辩道:“女儿又没做什么,怎么胡闹了?哪里又肆意妄为了?难道找云深聊聊天也算是有失体统吗?”
“你……”她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但见她一脸无辜,信天王爷又深感无奈,“唉!算了算了,你回去吧!”
流萤郡主颇不服气:“可是……”
信天王爷截口道:“边防驻守关乎国之安危,一日也不可懈怠,云深他已经回边关了。”
“啊?!”真是令她万分失望,心,仿佛一下子又空了,再次坠入那无边的寂寞中。
“那,流萤就先告退了。”转身,瞥见小竹不动声色地安坐一旁,事不关己般的悠闲,她眼中流露出忿意。“哼!曲小竹,见我受辱,你心里定不知怎么幸灾乐祸呢!下次,咱们旧帐新帐一齐算!”
流萤远去,信天王爷的好心情也随之而去了,锦袖拂过,乱了棋局,“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是,小竹告退。”她也终于可以借机抽身了。
“慢着。”
小竹被迫回转,问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被萤儿这么一搅和,棋也下不成了,你就留下来与本王随便聊聊吧!”
“是。”满腹狐疑地,小竹应道,心中却有一丝防备。聊天?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信天王爷他想了解什么呢?
“不必拘礼,坐吧。”信天王爷亲切地招呼道,“你终日为政事劳心,还不曾有空与本王闲聊呢。”
小竹微笑,入座。
“刚才看萤儿的神情,似乎对你有些成见。你们之间发生过不愉快的事吗?”信天王爷随口问道。
“这……”小竹略一迟疑,道:“上次因为世子醉酒,郡主曾召见过小竹。”
他颔首,“此事我也略有耳闻。萤儿有时也太任性了。后来好像是云深为你解围的,是吗?”
“不错,是流紫郡王。”
望定她,信天王爷缓声道:“他,对你不错呀!”
此话别有深意,她心下微微一惊。但仍面带笑意,问道:“王爷此话怎讲?”
他哈哈笑道:“小竹,聪明如你,又何需多此一问呢?”
“王爷谬赞了。”她谦虚道,“小竹与郡主、郡王初次见面,对种种过往内情原由,不甚了解。”
“云深是本王的侄儿,与萤儿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笃厚。可是那天为了你,他不惜开罪萤儿,可见他对你真是特别啊!”信天王爷悠悠地道。
小竹面不改色,道:“正如王爷所见,郡主自小娇生惯养,平日难免会耍耍小性子,郡王其实是想借机管束郡主。”
信天王爷笑了,道:“同朝共事,理当相互照应,你有何必急于撇清呢?”
“小竹只是据实以告,王爷多虑了。”她始终笑语盈盈。
他不再言语,只管细细地品着茶。
许久,他再问:“你觉得云深如何?”
“流紫郡王?他是个难得的将才,王爷若想得天下,这破军之将便非他莫属。”小竹中肯的道。
“破军之将……那可是双面利刃啊!”信天王爷若有所思道,“你可知他的封号为何叫‘流紫’?”
略一沉吟,小竹道:“白骨高于太行雪,血飞迸作汾流紫。”语气颇为沉重。
沙场无情。铁蹄过出,尸横遍野,寸草难生,那是惨绝人寰的修罗场啊!正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不错。正是白骨如山、血流成河才造就了他今时今日的辉煌。”信天王爷叹道。
“王爷是在担心?”小竹笑问道,“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信天王爷没有否认,“边关十万大军尽在他手中,不可不忧。”忽地,他犀利的目光直射而来,
“小竹,你可曾察觉到什么?”
她暗底悚然,却依旧谈笑自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王爷啊!不过王爷也不必太过担忧,目前郡王他还不会有所行动。”
“为何?”他疑心顿起。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一点,郡王他岂会不明白?”
“那将来呢?”他忧心忡忡,“权归臣兮鼠变虎。”猛然间,一阵刺痛撞击着他的胸口,郁闷难当。
小竹关切道:“王爷,您怎么了?”
信天王爷惨白着张脸,无力地摆摆手,道:“没事,多年旧疾了。”
“小竹为您传御医吧!”
“没用的,御医也查不出是何病症,只说可能是忧劳成疾,休息一下就好了。——嗯!”又一波刺痛袭来,他不禁呻吟起来。
“来人!”小竹向殿外呼唤道,“快护送王爷回风华阁。”既然御医束手无策,那他的发妻风华王妃想必会有应对之法。
“不!”信天王爷摇头,道,“去光廊。”
“光廊?”小竹疑惑,那是宋夫人的居处。宋轻轻——又华园中第一宠妃。淑太妃、风华王妃,小竹都曾拜会过,却与这位宋夫人一直无缘。传闻,她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
信天王爷已在侍女的扶持下,侍卫的护送中起身出殿,口中兀自喃喃道:“未知鹿死谁手啊!”平日里神采飞扬的他此时却显得有些颓然。
“王爷放心,有小竹在,一定能助您力挽狂澜。”平淡地,她许下了保证,看着他满意地离去。
她又岂会不知,信天王爷所担心的何止是流紫郡王白云深,她的倒戈才是真正令他感到忧虑的。冷眼看世情,这世上原本就不存在绝对的信任,生于万丈红尘,面对人世纷扰,人的一生就注定在信任与怀疑的边际游走着,飘浮不定。正如白云深所说的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片不为人所见的阴影,而那阴影里的,也许才是真我吧!
心中泛起一丝凉意,她不觉有些莫名的感伤。无端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双俪影。一个身如柳絮,注定一生风般漂泊流浪的女子,本是不幸的,但上苍却将他赐给了她。无论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他都会永远固守着,倾己所有地保护着她,一生无悔。
“那是永远也不会属于我的幸福。”小竹心下自嘲道。眼前是自己当初选择的路,没有回头的余地,那,就继续吧,且不论它是否真是一条不归路。
第六章
半月后,流紫郡王率军两万与北阳军大战于原阳,左翼自詹店包抄时,不幸中伏,损兵八千,原阳沦陷。
金陵城。
沐阳殿内,小竹静立于信天王爷身后,倾听返朝的护军中尉禀报前线的军情战况,不动声色。水袖下,素手却悄然紧握。
“前方战事紧急,流紫郡王特修羽书一封,让卑职面呈王爷。”中尉献上插有羽毛的百里加急文书。
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
“他打算移营?”信天王爷微惊,有些不豫,道:“眼下有这个必要吗?”
护军中尉诚惶诚恐道:“还请王爷定夺。”
无视阶下臣服的百官,信天王爷侧首,问向她道:“小竹,你如何看待此事?”
“北关将士数万,若要移营……只怕损耗巨大,且容易使军心浮动,恐不利于安民。”对他的顾虑有所知觉,小竹便顺应他的心思答道。
果然,信天王爷颔首,道:“你深明本王心意啊!虽然我军此次出师不利,损兵近万,但胜败乃兵家常事。若略受小挫便大举移营,那我信天军威何在?”
见王爷表态,百官便纷纷附和。
“王爷英明。”
“此举不当,万不可行。”
……
信天王爷朗声道:“护军中尉,传本王令——”
“王爷且慢。”小竹在其身畔轻声制止。
“嗯?”
小竹道:“王爷,流紫郡王向来领兵有方,移营有数多弊端,他岂会不明?纵然如此,他仍出此下策,可见事态之严重,军情之紧迫。既然已经无路可退了,那移营另谋地利人和也未尝不是良策。王爷若下令死守,恐怕只会徒增伤亡。”
“那,依你之意,此事就任由他?”信天王爷沉声问道。
“沙场之上,事事难料,以退为进又有何不可呢?”小竹微笑道。
稍作思虑,信天王爷道:“也罢,护军中尉,传令下去,移营之事,全权交由流紫郡王安排。”
“尊旨。”
群臣哑然。
须臾退朝,信天王爷移驾观心殿处理政务,小竹照例尾随其后。
“案牍劳心,王爷要保重龙体啊!”小竹在一旁关切道。
虽然近日信天王爷不曾再胸闷犯病,但身体康健状况却每况愈下,举手投足间,王者贵气犹存,但风采却黯淡了许多。小竹在其身后冷眼观察着,心下暗道:“一切才刚刚开始,你,一定不能有事!”
在案后坐定,他注视着她:“原阳失守了,你却还是那么气定神闲的,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她正色道:“王爷非小竹,又岂知小竹无忧?前线失利,小竹其实心急如焚。”
“那,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信天王爷微笑道,眼底是不易觉察的阴冷。
语中意有所指,小竹忽略不闻,只道:“两军交战,关乎国运生死,不可以胜而骄,败而燥。”
“哈哈……”信天王爷朗声大笑,问道, “个人修身竟关联到用兵之法。小竹,你又想算计什么?”
她有些错愕,继而垂首,道:“王爷英明。”
信天王爷缓声道:“你,想去边关?”
小竹抬眼,与之对视,问道:“王爷答应吗?”
信天王爷沉默不语。良久,他方才长叹道:“女子随军无此先例啊!况且,古语有云: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此事须容本王考虑一下。”
她明了,心下冷哼:信天王爷,你何其多疑啊!即便我信誓旦旦,将生命交托于你手,却还是无法消弭你对我的戒心。你究竟何时才会清醒,白云深既已有了二心,那你若想坐拥天下,所能仰赖的除了我曲小竹已无他人了。
无奈,她只得道:“小竹明白,但凭王爷作主。”
信天王爷满意了,毕竟他才是真正的王者,但愿也是独一无二的。
“启禀王爷,宋夫人求见。”殿外侍卫道。
“传。”
宋轻轻,久仰大名了,今日终于能得以一见了。小竹回首,见佳人袅袅而入,轻纱锦带飘扬,丰姿卓绝,竟有几分肖似当年的曲修竹。
“臣妾参见王爷。”江南的吴侬软语令人心醉。
“平身。”信天王爷的眼中一扫平日的阴鹫,浮现出一丝宠溺。
宋轻轻起身,抬首。瞬间,小竹震住。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眉眼盈盈处,烟锁雾笼,说不尽的灵动婉约,别样风情。这……不是她吗?但……怎么会是她呢?
一时间,小竹心中的惊愕难以言喻。“盈……”无意识地,一声呼喊几欲脱口而出。
宋轻轻闻声,美目流转,望向小竹,笑得妩媚,道:“这位,想必就是智慧过人、胆色非凡,只身入蜀、招安流寇的倚青县主吧!”
小竹痴望,隐隐间,她的眼角眉梢有种摄人心魂的媚惑,却仿若天生般纯然无暇。不对啊!记忆中的她不是这样的!她虽与宋轻轻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容貌,但那神采却是迥然的。她冷漠而忧郁,即便是微笑,那双空灵的眼中也始终有着挥之不去的凄然与哀婉。
如果真是她,那他又在哪里呢?他一定会竭尽所能、不顾一切地守护在她身旁的。这么说来,是自己看错了,她们原是不同的两个人。
小竹收敛心神,躬身一福,道:“小竹参见宋夫人。”
一双柔若无骨的玉手轻轻地扶住了她,“县主何须多礼。”宋轻轻笑语。
小竹凝视,直射入她秋水般的眸子,只见一泓澄明,温柔地笑着。的确不是她呀!她从不曾如此地笑过,亦或者说她从未如此地幸福过,即使生命中有他。
“谢夫人。”眼角扫过,见信天王爷的目光有些讶异和不解。看来自己刚才失态了,小竹心想。觉得有些尴尬,她遂向信天王爷道:“请王爷容小竹先行告退。”得到首肯后,她急急退出,心头却释然轻松,幸好不是她啊!但内心深处,又有着难掩的失落。
仰头,天空一片湛蓝无垠,她无语,心中却有一份难舍的牵挂:他,究竟身在何方呢?他,幸福吗?
“王爷,那个倚青县主看见我好像很吃惊呢!”观心殿内,望着曲小竹远去,宋轻轻娇声道。
面对她,信天王爷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道:“本王也注意到了,你们以前见过吗?”
宋轻轻笑道:“听说这位倚青县主来自北边的菏泽,而轻轻自小长于江南水乡,若不是托王爷的福,恐怕我们今生是无缘相见了。”
“哈哈……”信天王爷很是高兴,“轻轻,你真是个小玲珑。”后宫佳丽虽然众多,但不畏他权势,能真心相待的,除了风华王妃,也就只有她宋轻轻了。
多年前他心血来潮,微服游太湖,偶然间邂逅了宋轻轻。那与修竹肖似的身形,堪比修竹的风姿,在刹那间令他心动了。
几日盘桓后,他不得不回金陵。但,宋轻轻,又令他魂牵梦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