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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王未理会众人,随眼一瞥小竹,只见她螓首低垂,目光闪动,似有淡淡杀气逸出,但,稍纵即逝。
他不去深究,问向群臣:“依你们之见,云之君此行的目的何在?”
兵部侍中李牧上前道:“依臣之见,云之君既是微服,显然是于我军不利。北阳王徐岳久探我方军情未果,云之君南下想必也不外乎此事。”
久经沙场的常佚夫另有见解:“王爷,徐贼出身江湖,身边多是草莽。近几月来,蜀地流寇四起,异常猖獗。云之君此行居心叵测,或许是有意收服流寇为他所用。”
信天王赞同,又问:“那有何对策?”
常佚夫道:“先下手为强,招安流寇;并派各路探子追缉云之君。”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附和。
信天王微一沉吟,便道:“那招安一事便偏劳常将军和李侍中了。至于追缉云之君,不宜打草惊蛇,本王另有打算。”
“是。”
孤月、孤亭、孤人。
仰月亭是王府中最僻静之地,处于密密竹林中,紧邻东门。此处绿意森然,杳无人迹,就连素来喜静的世子也很少涉足。
对他而言,这里却是追忆缅怀之地。四面环竹,且俱是修竹。
——“千手观音”曲修竹!
每每坐在亭中,竹林里就会浮现出那美丽的脸庞、灵动的身影,耳旁似又听见了悦耳动人的笑声,挥之不去。分不清是梦、是幻、还是他心底的记忆。
纵然他坐拥半壁江山,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那逝去的香魂,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心中永远的痛啊!
曲小竹,虽然继承了其母的气质、武功,却无其母的美貌、娇媚,但多了那一份深沉、内敛。
倚青……聪慧如她是否会参透其中的含义呢?
心潮澎湃间,林外白影一现,他警觉地戒备起来,蓦然转身却迎上小竹惊异的目光。但,很快,她的眼中显现出了然。
他注视着一身缟素的她,问道:“你要去见他?”
她点头,道:“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你确定能找到他?”
“如果路程计算不错的话。”
他轻叹:“早去早回。”
“谢王爷。”她转身,跃向东门。
明月夜,短松冈。
鬼气森森,烟雾缭绕,碧绿的磷火忽明忽暗,此起彼伏。
冈顶,古松后,一块不加雕饰、浑然天成的石碑前,如标枪般挺立一人,身着夜行衣,傲气内敛,肃然而立。
碑上,只简简单单地刻着寥寥几字:“李青冥之墓”。没有称谓、没有封号、也没有落款,如冈上千千万万林立的墓碑一样平凡而不起眼。
但,即使只有一堆枯骨、一抔黄土,也掩盖不了当年李青冥的惊世谋略、显赫功勋。
多日的旅途颠簸后,终于到达了金陵城。顾不上休息,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儿。李青冥,是他一生中除了恩师唯一所景仰的人。英雄惜英雄,他对他,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十年前的无心,造就了他今日的辉煌,但唯一堪配与他匹敌的人却因他当年的无心而归于黄土。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效命北阳王,逐鹿天下是他的使命、他的职责,可他发自内心地不希望李青冥早逝。与他公平的一战,是他今生最大的心愿——难了的心愿。
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十年前,世曰名世者乃李青冥;十年间,世曰名世者乃他云之君;那十年后呢?天下真有不败的人吗?
高处不胜寒!
傲气顿生,他仰天长叹:“天下谋士,唯君与吾耳。君既已逝,何处觅知音?”
“高山流水万古同,死日生年曲中逢。”叹声方息,碑林中便有幽语传来。
他心中一凛,猛然回身,只见碑林中施施然步出一少女,全身缟素,连发辫上也绑以白绡。
深夜的短松冈,人烟绝迹。她难道是午夜的游魂?
他毕竟是云之君,虽觉隐隐有森森冷气袭来,心中依然无神无鬼,天地不畏。他冷声问道:“你是谁?”
“是人。”少女不无讥诮的道。
他又问:“深夜来此意欲为何?”
她反问道:“你呢?”
他孤傲地道:“拜祭亡友。”
少女也孤傲的道:“拜祭先父。”
“为何深夜拜祭?”他疑心顿起。
“因为等人,等一个会来拜祭先父的人。”她淡淡的道。
他四下张望,并无第三人,转眼又对上少女讥讽的眼神,心中一沉,喃喃地道:“难道……是我?”
少女点头:“不错,是你——云之君。”平淡的话语却吐出震撼人心的名字。
在他震惊的注视下,她坦然走上前,在碑前跪下,低声道:“爹,不肖女小竹来看你了。”语声哽咽,泪已盈眶。
他动容:“你就是倚青县主?”
南下途中,李青冥之女受封的消息便已传来,只是未料到两人竟会见面,更未料到竟会在此处、在此时。孤身一人敢深夜上短松冈,果然不是寻常女子。只是……她怎么知道自己会来这儿呢?又怎么会认出自己呢?来金陵前,他已经过一番易容乔装,就连亲信随从也不易认出,更何况是素未谋面的曲小竹。
叩拜完毕,她起身,望着一脸愕然的他,看透了他的疑惑,道:“云之君南下,必到金陵。短松冈乃先父埋骨之处,若云之君真如世人所言乃五百年间之名世者,则必会来拜祭先父。算算日子,今夜该到了。”
他道:“李先生才华天纵,天下仰慕者何其多。你又何以认定是云之君呢?”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凄然:“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今又有几人会记得先父呢?况且,放眼天下,敢在先父墓前长叹‘天下谋士,唯君与吾耳’的人,除了云之君,不作第二人想。”
傲气微敛,他赞道:“好一个倚青县主,好一句‘死日生年曲中逢’。李先生有女如此,当真是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她冷笑:“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云之君歉然道:“我失言了。”
小竹转身:“就此别过。”
他微怔,不解其意,一闪身,拦住了她的去路,问道:“你不是为了等我才来的吗?又为何匆匆离去?难道……”他狐疑而又戒备地审视着参差林立的石碑。
她眼中讥诮之意又现,轻笑道:“孤雁隐者的衣钵传人,尽学‘雁南飞’之精髓,能于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区区几百巡城侍卫军又能奈你如何?”
“你很聪明。”
“过奖了。我只不过是不屑于做蠢事而已。”
“那你究竟为何而来?”他追问,总觉得她没有理由不仇视自己的。
“拜祭亡父。”她顿了顿,抬眼,眸子澄清如水,“再看看北阳王爷身边的第一谋士有何过人之处。”
“有何过人之处?”他好奇心起,忍不住问。
她笑而不答,飘然离去。
月依旧,亭依旧,人依旧。
这是她自东门回浴兰轩的必经之路。
“王爷。”
他含笑问道:“见过他了?”
她点头。
“如何?”
她微笑,流露着自信与卓然:“小竹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第三章
蜀道崎岖,山势陡斜,荆棘虬结,杂草碎石遍地,阻人行程。
“吁唏唏——”凄厉的嘶鸣破空,一骑自葱郁密林掩映下的小径中急奔而出。历经长途跋涉,浑身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的良驹终于不堪重负,颓然倒地。
路边简陋的驿站中,驿卒闻声而出,只见一抹青影自马上飞跃而起,微风掠过,人已在眼前。
——满面尘埃、锦衣残破的青年,甚是狼狈不堪。
手掌一翻,他亮出了一块雕龙金牌,金光四射,朗声道:“信天王亲赐天龙令,夹道官员见令如见人。”
驿卒震慑,忙不迭叩拜道:“小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他一挥手,道:“起来吧。我有要事在身,闲话少说,谁是这里管事的?”
一人越众而出,躬身道:“小人余泽,暂理此驿。”
他道:“我问你,这几日此处的流寇可有异动?”
余泽道:“听闻王爷下旨招安,李、常两位大人已率军南下,流寇不敢猖狂,近日收敛了许多。”
又问:“他们聚集何地?”
“向南四十里的界开山上。”
“人数多少?首领是谁?”
“不下千余,为首的是界开山寨的寨主巴坎。”
秀气的长眉微蹙,他仰望天色,微一沉吟,道:“准备客房和热水,我要沐浴休息。晚上掌灯前,我要看到界开山的详图以及有关巴坎的一切资料。”平静的语调中有着不容抗拒的迫人气势。
余泽胆怯,忙道:“是,小人遵命。”
他侧首,远眺南方,目色愈见坚毅,心道:“此次招安流寇是我主动请缨的,这第一战,不容有失!”
界开山,隐于连绵群山之中,毗邻幽幽深谷,地势极其险要;山中百木苍翠,遮蔽着几乎没迹的迂回山路。居高临下,方圆几里,一览无余,易守难攻。
蜀中雾气甚重。清晨,雾气弥漫,他不顾余泽的好意劝阻,执意上路。
身陷浓浓重雾中,他不由谨慎异常,一路小心摸索,几经磨难,终于到达了山边深谷。策马入谷,更是举目苍茫,前路难辨。他紧握缰绳,放慢了马速,如履薄冰般缓缓前行。
“哆、哆、哆、叮——”铁蹄踏上了异物,他暗觉不妙。瞬间,数支羽箭自前方破空而来,箭翎迎风,呜呜作声。足下轻点,身子已然轻盈地自马背上拔起,羽箭擦身而过。他顺势向后跃去,避开了第二拨箭,安然落地。却听得马鸣哀嘶,羽箭借由凌厉的箭势穿透了马身。鲜血飞溅,白雾蒙蒙中,红得触目。簇上有毒,见血封喉。马儿不及挣扎,便已毙命。
他无心庆幸死里逃生,暗责自己疏忽轻敌,竟误触机关,打草惊蛇。
前方,琐碎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冷的晨风吹拂,雾气渐稀,隐约间人影幢幢。
有人开口了,却带有浓重的巴蜀口音:“啥子人?敢闯入界开山寨的地界,不想活了!?”
他扬声道:“我是信天王爷特派的军前召慰安抚使,前来求见巴坎寨主。”
对方闻言,怒气更甚:“狗官!寨主不会见你的,快滚!”朦胧中,强弓上箭,又一支羽箭呼啸而来。那人似乎忌惮他的官职,不敢妄下杀手,故意射偏了几寸,意在示威。
他轻笑,衣袖拂起,带过箭势,手腕灵动,素白的手指稳稳地截住了剪。
日出高升,一缕曙光穿透薄雾射入山谷,金光洒开,映上古朴黝黑的箭,映上握箭的手,也映上了指上的白金指环,流光四溢,亮得耀眼。
薄雾徐徐散开,和煦的光晕下,他翩翩而立,手执羽箭,笑得洒脱。
巴坎是典型的蜀地汉子,矮小却不失剽悍,狼一般的双眼透着令人心悸的残忍,警觉地打量着所谓的军前召慰安抚使:俊秀瘦弱的外貌似乎不堪一击,卓然的风姿却令人无法忽视。阴冷的眼神渐渐由不屑转为惊叹,他,竟然无畏地直视着自己,眼底清澈如泓。
巴坎冷声道:“小子,报上名来。”
不卑不亢地,他朗声道:“信天军前召慰安抚使曲啸楚奉王爷之命,特来给巴寨主送上召慰安抚文牒。”说着,自怀中取出官文,双手呈上。
巴坎冷笑,随手接过,凝睇着官文上殷红如霞的王印,倍觉刺眼,厌恶心起,猿臂一扬,烫金的文牒就势落向滚滚沸腾的火锅。
曲啸楚未意料到他狂妄猖獗至此,不由微怔。电光火石间,他右掌挥出,内劲疾发,掌风掠过,文牒翩然回旋而升,身形灵动,已将其稳稳接住,未损分毫。
曲啸楚脸色阴沉,眉间怒气隐忍,厉声斥道:“王爷惜才,以礼待之,你竟欲焚毁招安文牒,未免太过放肆了!”
巴坎心下暗惊。先前听闻他徒手接箭,以为只是障眼法,未曾理会。可方才亲眼目睹了那一招,令他不得不对这文弱书生另眼相看。但嘴上兀自强硬:“信天王竟派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雏儿来未免也太看轻老子了。”
他冷笑:“我乃信天王爷特派的军前召慰安抚使,骠骑将军常佚夫、兵部侍中李牧护送王爷的赏赐不日即到,这些排场还不够吗?去年王爷犒赏屡建战功的流紫郡王也不过尔尔,这是看轻寨主你吗?据我所知,北阳王派来的只是无官亦无爵的云之君而已,照此推论,那岂不是对你的大不敬?”言之咄咄,巴坎一时无语。
少顷,巴坎吼道:“北阳王爷出身江湖,马背上打江山,侠肝义胆,豪气干云,老子信得过他!”
曲啸楚微笑,说不尽的嘲讽之意:“寨主也太意气用事了。夺天下是一时的,治天下才是万世的。马背江山如何信得?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俱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可及至天下既定,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一个火烧庆功楼、鸠杀刘伯温。这就是所谓的侠肝义胆、豪气干云吗?”
巴坎语塞,脸色阴暗,沉声道:“好个铁嘴铜牙!小子,你想挑拨离间。”
他轻笑,颇是不屑:“你既然信得过北阳王,大可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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