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你家大哥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你怎么打算?
没想过。
“黑胖子”松了手,把手帕还给秀珍,说,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不,我理解你的心思。我觉得你这人心肠好,爽快,跟咱乡下人一样。
“黑胖子”又一次抓住秀珍的手,显得很激动。
不过,秀珍抽回手说,别这样。咱们都还有自己的事情没做完。你说是不是?
对对,可是,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你很想进城里来做小生意。
是的,可是现在不行。
那我等你。
秀珍没正面回答,岔开话题说,天不早了,回病房吧。
他们回到病房。秀珍发现病房的灯光太刺眼,彼此的目光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栖
息。他们不说一句话,十分默契地在干着各自的事情。“黑胖子”抱起奄奄一息的
妻子,轻轻地唤着,咱们回家了!秀珍抱着他们的用品跟下楼。
非常明显,病人已经不能坐三轮车了。“黑胖子”十分为难。秀珍接过只有几
十斤的病人抱在怀里,坐上三轮车。
一路送他们到一家工厂的低矮宿舍前。安顿好病人。秀珍回医院。“黑胖子”
要送,她执意不肯。已走出很远,“黑胖子”还又赶上她,她只好坐上车,一路边
走边聊。“黑胖子”说,大姐,我早中晚还给你送饭去,好吗?
秀珍答应了。
“黑胖子”送饭来说他老婆去世了。秀珍一顿饭没吃,一直悄无声息地流泪。
这以后,“黑胖子”天天给秀珍他们送饭,打开饭壶,一层饭,一层菜,壶底是汤,
摆放到床头柜上,像桌丰盛的宴席。
又过去了一个多月,丈夫要看看女儿。秀珍把送饭的“黑胖子”留下,照应丈
夫,自己回乡下去带来女儿。女儿还小,不懂事。一连几天,猴在她李伯伯的三轮
车上不下来。“黑胖子”拉上秀珍女儿满街疯跑。最后,秀珍硬把女儿抱下来,说,
天天坐车,伯伯不累吗?
医院给秀珍丈夫下了病危通知。天天以泪洗面的秀珍扑到处于昏迷状态的丈夫
身上大哭一场。“黑胖子”已经一连几天没有出车,陪着秀珍,没有话,只是默默
地做事,帮着取药结帐,逗孩子。秀珍整天发怔,也没有话。这天,“黑胖子”张
罗来一辆小面包车,把秀珍丈夫抱上面包车。秀珍在后面喊着丈夫的名字,我们回
家吧!上车后,秀珍看见“黑胖子”期待的目光。
不几天,丈夫闭上双眼,秀珍披麻戴孝把丈夫送下地后,闭门不出,回想起医
院里的日日夜夜,秀珍怅怅的,若有所失,又似乎有所期待。一天,秀珍禁不住带
上婆婆和女儿去了县城……
夜里的我不流泪
锅子
我觉得没劲。全世界的人都在流泪却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流泪。
那就戴顶金帽子,如果能打动她的心肠;
如果你能跳得高,就为她也跳一跳,
跳到她高呼:“情郎,戴金帽、跳得高的情郎,
我一定得把你要!“
——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
一
逆风穿行于没有什么人的街道上,路灯像黑夜中伫立着的蜡烛。
我戴着绒帽,穿着一件大概连台风都能挡住的圆领罩衣,领子上围着围巾,走
在街道上。
今天是元旦,这条本该人流如织的商业步行道居然很寥落,路灯的影子比人影
还多。时间还早,并非深夜。路两边建筑物的窗户里灯光闪烁,这说明所有的人都
还没有想到要睡觉,霓虹灯不停变幻着颜色好像阳光下的鱼鳞。
我的目的地是RAJAM 俱乐部。
二
进入俱乐部的大门,我就用小纸条将两只耳朵堵了起来,这可以让我在进入俱
乐部后还能保持冷静。
可是我当然不是来这里寻找冷静的。
没多久我就看到躲藏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黑色皮装的Jack。 他也看到了我,远远
地向我打招呼,嘴咧开得像个黑洞一样。
我走上去,他伸出手掌与我来个空中接力。然后就急不及待地问东问西起来。
我耳朵里塞着纸条,连四周如此强烈的声浪都听不清,更别说他的喋喋不休了。我
猜想就算我耳朵里没那玩艺儿,我也不会知道他在说什么。俱乐部不是嘘寒问暖的
好地方,俱乐部是用来玩的地方。
一道强烈的追光正好打中Jack的脸,他被突如其来的强光迷了,眼睛眯缝成一
条缝隙。我心里说这是我的老同学啊,比以前更瘦了,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而这惨
白的皮囊下衬着一副高耸着的颧骨。正如他所言,要找他根本不需要电话预约,每
晚九点至凌晨两点间到RAJAM 俱乐部盥洗室旁的角落来就行。他在这干活赚钱,不
是侍应生,他是卖摇头丸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晚上在这里没找到他,他要么就是生
大病,甚至可能死了,要么就是被抓进局子里去了。
Jack终于发现我耳朵里塞着纸条,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于是他将头凑在我耳
朵边上,像一个同性恋者那样搂抱着我,以至于被边上的人误会,甚至还有个家伙
放肆地在我臀部上捏了一把。
Jack将我耳朵里的纸条稍微拉开一点,于是那巨大的声浪像是开了瓶的汽水里
的泡沫一样往我耳朵里涌来。Jack大声叫着:“哥们,到这儿来是找我的还是来玩
的啊?我们可是很久没见啦?你混点什么啊?”
我也咬他的耳朵:“来看你和到这来玩相抵触吗?”
Jack哈哈哈地大笑着,那笑声钻入我耳膜,弄得它直发痒。Jack似乎没有变过,
还是如以前那般多血质性格。人的性格其实是很难变的,就像一个塑料娃娃,你再
怎么折腾它,只要这塑料娃娃还有手有脚有头,那它的质地还是和出厂的时候一样
——塑料的。
我又咬向Jack的耳朵,叫道:“喂,兄弟啊,你的药怎么卖?卖我一丸吧!”
Jack没听清,哈哈地笑着,做了个要我再说一次的表情。我就使出吃奶的劲头
在他耳朵边又吼了一次。
这次Jack听清了,他不再笑了,紧紧搂抱着我的手逐渐松软下来,瞪大着眼睛
看着我。
我将纸条重又塞进了耳朵,于是这个世界又安静了。我看着Jack夸张的面部表
情,觉得依然还是那么的熟悉,仍是像当初一起读书时他吃惊地告诉我隔壁班级有
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时的样子,那时他还结巴着说那个女孩看上去就像奶油一样
可爱而纯洁。Jack的面容改变不少,比少年时苍白了许多,颧骨也高了很多,他那
时候不穿这身黑色皮衣,可是不论怎么变他脸上的神情还是依然如故,这让我觉得
有点开心。
Jack开始摇动他的手,他的意思是不能卖给我他的货。而后他又搂抱住我拉去
我耳朵里的纸条,问我怎么了。
声浪像汽水泡沫又一次涌入我的耳朵。
我跟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来这是玩的。当然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我无
非是想玩得更快活些。
Jack问我:“喝酒了?”
“没!”我回答道。
“我自己从来不吃药丸的,怕会上瘾。没好处的。”
“我知道,我不会上瘾的,我就是偶尔玩一次,别弄得这么当真,只是一次,
Jack你不卖给我我就去问别人买,Jack你这样可很不称职,要被同行笑话的。”
Jack苦笑起来,说道:“兄弟啊,这行当挺没趣的,像猫头鹰一样。不过很刺
激。”
“刺激?刺激的事情会没趣?”
“哈哈,刺激多了就没趣,可是还是刺激。像打针一样,打多了就不怕疼了可
是生病了还是得去打。”Jack重新笑了起来。而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用锡纸包着
的药丸。他将药丸塞进我手心接着说道:“这是粉红色的,比蓝色的要带劲多啦。
既然玩也玩了,就玩得high一些。这颗送给你,咱们是兄弟,给我钱我可不干!哈
哈。”
我挣脱开Jack的搂抱,回头向舞池中望去。那里人影攒动,大家都在跳着叫着,
好像每人脚下都安装着弹簧。我回过脸来,将锡纸打开,粉红色的药丸像是粒糖。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分开一半,另一半用锡纸包起还给了Jack道:“我只要半颗就行
了,我可不想上瘾。兄弟谢谢你了。”
“什么话,不过以后别为这事情找我啦。”
“嗯!”我吞下药丸。“我先下去玩了,你慢慢做生意,OK?”
我伸出手掌,Jack和我来了个空中接力,似乎又回到了读书时我们一起打篮球
的时光。那时候如果我和Jack有一次漂亮的配合,我们就这么干。我还塞着耳朵,
听不见这次手掌间的接触声,但是分明有一记清脆的“啪”声回响在我的脑海。
才一小会我就似乎感觉到了点药力,那半片粉红色的药片即将发作,我觉得身
体有点发飘。Jack已经去忙他的生意了,我一个人向舞池走去。我感到自己行走时
步伐的坚定与强悍,似乎所有的人会停下他们的舞步看着我款款步入他们中间。我
以一个非常曼妙的动作干净利落地拔下塞在两耳中的长长的纸条,轻蔑地将它们丢
弃,于是,巨大的汽水声浪一涌而入立时将我淹没……
三
我走出RAJAM 的大门,感到头脑与躯体是一张被折过的牛皮纸。嘴巴非常的渴,
渴得像是在大沙漠里行走着几天没喝过水的旅人。于是我去超市买了瓶矿泉水,汩
汩地倒入咽喉。
耳边似乎仍然响着舞池边高音喇叭里传出的节奏感极强的旋律,女孩们唱着:
“一!二!三!四!我们是网络战士,保护着三维空间!呼啦啦……呼啦啦……”
我付钱给售货员的时候文质彬彬像个饱读之士,售货员面带微笑,亲切地接待
我,还说我穿得太多,并揶揄知识分子身体就是娇贵。
我笑了笑,从柜台边转身欲行,正看到RAJAM 门口一道红光闪过,几辆警车已
经停放好,不一会儿,Jack就被两名武警扭送而出,他蜷缩得像一粒虾米,惨白的
面上因为激动与恐惧反倒有了一丝红意,眼睛仍然瞪得很大,颧骨看来格外的高。
我扔下瓶子,推开超市的玻璃门,向他那奔去。Jack抬起头,望到了我,他似
乎哈哈地笑了起来,冲我摇了两下头就再也不看我了。我不由站在原地,看着他被
押进警车,而后随着一声笛声,警车消失在了黑夜的街道上。
Jack是我的同学,我们同桌三年,吵过嘴打过架,只差没有动过刀子了。不过
不打不相识,他一直是我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
他很喜欢隔壁班级的一位女孩子,他总是指着那个女孩对我说,这一辈子如果
能和她在一起,他就什么也不要了。我一向以此话笑他,说他年纪小小懂什么一辈
子不一辈子的,纯粹是青春期性骚动罢了。
Jack家境不好,为人却爽朗,很够朋友。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好工作,有一次问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说只要快活。
后来我去看守所看他,问起读书隔壁班的那个女孩他是否还喜欢,他一脸茫然
的问我:“你说的是谁啊?”Jack是个算得诚实的人,不过我敢打赌他这次是骗人,
他根本没忘记那个女孩。
四
镜对我说,她平生最大的志愿是写一本小说。情节是现成的,就是她自己的一
生——她所走过的路与她所经历的人。她问我写小说难不难,我告诉她很难,因为
你根本不知道从何写起。她想了想最后决定要把这篇注定要写的小说放到生命最后
的日子里去完成——如果她能预知生命何时终结的话。她觉得一个人如果在死之前
能给自己留下充分回忆的时间,这未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福,而这段日子正可以将
所有的混帐的可爱的美丽的恶心的空虚的实在的复杂的简单的一切的一切无谓的无
谓都写到纸上去,正如将蛋敲在盆子里,她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蛋用筷子搅匀。
我问她:“你认为记忆能被搅得匀?”
她说:“管他呢!到时候再说吧。”
我看着灯光下她散落的长发,面庞上白色的细细柔软茸毛,在寂静中不由自主
地“噢”了一声。
于是她扑向我,像头发情的母狮子,用柔软的嘴唇啃咬着我的耳垂,修长的指
甲甚至抓破了我的肌肤。她以整个身躯压住我,让我动弹不得,而我也失去动弹的
欲望。而后我们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我以一种近乎缄默的态度冷静地完成了这一切,
因为我心中一直想着,在她这篇终将完成的小说中,我算是个什么角色?
我和镜是在网上聊天认识的,我从来对聊天给予某种希望就像我对聊天根本不
给予任何希望——这其实是一个道理并不是我有意搬弄文字。
镜说她之所以起这样的名字是因为她喜欢镜子。
我说:“喜欢镜子的人都自恋。”
“那也可以追溯到纳西索斯——水仙之神,顾影自怜的鼻祖。”
“我没见过不喜欢照镜子的人,所以其实你这爱好也很一般。”
“镜子有很多种的,未必都是背后涂水银的玻璃。”
“你很聪明啊,女人!”
“彼此!彼此!”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我从未问过她几岁她是干什么的她住在哪里诸如此类的话,
尽管有时候午夜寂寞得发疯的时候我非常想占有她。她倒是好奇心很重的问过我是
干什么的。
我说:“我是自由职业者,天空中飞翔的一只小鸟,池塘里跳跃着一头青蛙,
万花丛中的一点红,南京路人流里的一个人。”
她大笑,回道:“倒是怪人,多大啦?”
面对她层出不穷的问题我自然应对自如,我回道:“二十三岁零七月,正是花
前月下,海誓山盟的黄金时代。”
她大笑,表现形式是以一长串的比特构成一幅幅奇特的笑脸图案,继而问道:
“哪儿毕业的啊?”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