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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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三辑)-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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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偶像。除了毕业生们心事重重反应迟钝外,低年级的同学几乎没有余地地被这
个面带微笑的伤病员吸引住了。我常常被人追逐着询问:见到苏波多了吗?苏波多
在哪里?我们找他聊天。

    就在苏波多日益沉静下来时,失踪多日的豆号突然从天而降,她脸色蜡黄地找
到了学校。

    我和豆号在体育馆找到了苏波多。他正被一群染织专业的女生围坐在一张乒乓
球台上。那实在是一幅奇怪的景象,身披格子衬衫的苏波多安详地坐在一群漂亮姑
娘中间,姑娘们穿着自己制作的蜡染服装,像一群远古时代的精灵,她们用近乎痴
迷与虔诚的神态聆听着苏波多侃侃而谈。这是一幅布道的景象。

    苏波多看到了豆号,我真的发现他的目光在一刹那间灰暗下去,变得衰弱不堪。
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般地遥望着,渐渐都垂下了头。

    我把他们送到校门外。豆号招手拦下辆出租车,上车前苏波多突然张开双手和
我拥抱:“康颐,再见了。”我被他的举动闹得有些难为情,看着他依依不舍颇有
些像个不情愿回家的孩子般的钻进车里,我都没顾上说些什么。

    车子启动时,我看到苏波多的脸紧贴在车窗玻璃上向我说着什么,他的脸挤在
玻璃上产生了变形。

    14

    没过很久,豆号就送来了苏波多被捕的消息。那夜的枪声惊动了巡逻的警察,
循声而来的警察先拘捕了那帮赌徒,赌徒们交待砍伤了对方一人。警察连夜找到苏
波多缝伤的医院,断定他还要来拆线,由于牵扯到枪支,警方对此高度重视,日夜
在医院守候,决心守株待兔,而苏波多也的确配合地往树上撞了过去。

    在公安局的拘押室里,豆号以送被褥的名义得到了一段与苏波多独处的机会。
苏波多不解地看着她摸出一张崭新的纸币,一点点卷成一个方头小棒,然后苏波多
匪夷所思地看到豆号用这个自制的工具轻松地打开了他手上的铐子。

    下来就轮到豆号诧异了,在她热切的鼓励目光中,苏波多重新合紧了腕上的手
铐:“豆号,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交给你?”

    女孩豆号于是彻底崩溃了,她想这个人已经对她厌恶到如此地步了吗?甚至不
惜将自己绳之以法来达到与她隔绝的目的。豆号好久才伸出一只手,颤巍巍着去摸
苏波多的脸:“波多,我真的爱你。”

    一走出公安局的大门,豆号便哭成了风里颤抖的树叶。许多人都在那天下午看
到一个姑娘在盛夏的炎炎烈日下边走边哭。

    “救救他,我们一定要救他,他没有罪他不该受到这样的惩罚……”豆号神经
质的诉说让我以为这个女孩把我当作了法官,她颠三倒四地诉说着,让我好半天听
不明白她要表达什么,“只有他们可以救他了,只有他们可以救他了……”

    我问她:“谁可以救苏波多,他们是谁?”

    “我爸爸,或者妈妈,他们谁都可以,他们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使苏波多获释,
你要陪我去找他们,跟他们证明苏波多是个好人,是一名大学生,是一个好人,是
一名大学生……”

    一对权势显赫的父母?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败坏法律——我想起另一个故事:未
成年少女,流窜犯……我无法判断这两个天差地远的故事哪个是真实的,无法判断
哪一个“程式化的离奇”是属于这个豆号的,就像她别具一格的名字一样,我所能
看到的只是她全部的一个局部。

    15

    我和豆号去找她的母亲。那是个有武警站岗的权力机构,进门时荷枪实弹的武
警扣下了我的学生证。

    在四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我见到了豆号的母亲,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妇人,与失魂
落魄的豆号比较,她更像是豆号的姐姐。办公室里装着进口空调,落地窗又是茶色
玻璃,因而整个房间与屋外的盛夏恍若隔世。豆号的母亲坐在一张真皮沙发里,她
用几乎是厌恶的目光斜睨着我们,首先指责我们进来没有敲门。

    “我有事请你帮助。”豆号压抑地说。

    “噢?你会来求我?”

    “是的,我求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这一点你早该认识到。”妇人严厉地说。

    豆号一下子流出眼泪来,只是反复说着:“我求求你了,帮帮我,帮帮我……”

    “什么事,说吧。”妇人缓和下口气,但立刻又语调冰冷起来,“你快一些讲,
不要让你父亲撞到你。”

    我猜想豆号的父亲也是这栋大楼里的人物。

    “你去打个招呼,我有一个朋友被关起来了……”

    “你走吧!”妇人打断豆号,“你居然让我去为一个流氓说情。”

    “不是的,他不是的,”豆号双肩战栗着,绝望地分辩,“他是个正派人,绝
对是一个好人,他善良,他……”

    我想是否该我出面作证了,听到豆号失声恸哭道:“我有了他的孩子……”

    妇人怔了怔,随后激动地哼一声:“好人?你会认识什么好人?做流氓也只做
成个下等流氓、街头货色,你真让我恶心。”

    我跨上一步:“您不能这样讲话,豆号毕竟是您女儿。”

    “豆号?听听,连名字都改了!我没有一个叫豆号的女儿,我……”妇人鄙夷
的腔调戛然而止,眼睛里不可遏止地浮上一片恐惧。

    ——嘭,一声很沉闷的声音。

    我转回头去,只看到了女孩豆号飘起的头发只一瞬间就消失了。强烈的阳光从
玻璃窗撞碎的地方一泻而入,房间的地面上像是被上帝突然加盖上了一枚明媚的签
收图章。

    16

    我没有想到豆号母亲的手会伸得这样长,系主任找我谈话,告诉我要检点自己
的行为,有领导来调查过我的情况,希望我本分一些。好在这些似乎并没有给我带
来更大的麻烦,我如愿留在了这座城市,起关键作用的是那枚盛夏的果实,它似乎
挺合乎一些人的口味,在美展中获了奖,于是我的就业前景一下子便光明起来,罗
小佩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似乎根本不知道似的,但我想我这件沽名钓誉的勾当罗小
佩一定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我想罗小佩是不愿把一切讲出来。但这不说明她对我不
怀芥蒂,我明显地感到,罗小佩面对我时有了一种调侃的态度,就连我们肌肤相亲
时,她的眼神也时时流露着一份令人玩味的笑意。于是我们就常常在亲热时互相心
有灵犀地笑着。

    可这样又能怎样呢?又能怎样呢?我并不是那么需要一个女孩的尊重,当然能
够拥有更好,可是没有我也无所谓,毕竟,它不是阳光空气那么不可或缺。我得到
了更有效益的东西,获了奖,留在了这座城市,还有,生理的满足。

    17

    在学校时,每当心里矫情偶现,我就提醒自己,不要活成苏波多那样哟!可现
在我却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就活成了另外一种境界;苏波多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可
待在监狱之外的我,前程也并非是花团锦簇着的,它一样也令人难辨吉凶,暧昧得
像躲在父母身后的怀春少女。

    是的,我们从夏天走出来;是的,它曾经是那样盛大。而现在,谁这时没有房
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我打电话约师敏一同去看苏波多。师敏留校了,正准备考研究生。

    我们坐了半个小时的车来到关押苏波多的那个看守所。

    苏波多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会剃着一个青惨惨的
光头,而是短短的长着寸把长的头发,反而显得很精干;身体似乎也强壮了一些,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我们,他笑了。

    我和师敏陪着他笑,接着又讲了讲各自的现况。我们共同回忆起每年专业报考
时美院门前的情景:相当一部分考生由家长陪同从外地赶来应考,为此聚集在学院
校门口的家长们熙熙攘攘,他们脸上写着希望与焦虑,他们的背包里带着食品、饮
料、雨伞、画具……望子成龙的心情令人感动,而这些我们也都曾经历过。

    “……豆号,她挺好的……她……”师敏终于说出了蠢话。

    我不敢去看苏波多,豆号最后一瞬飘扬起的黑发在我眼中飞驰着下坠。

    “是的,我知道,她挺好的,”苏波多出其不意地说,“前几天她才来看过我。”

    我像听到某种咒语般地呆住。

    师敏把头别过去,眼泪甩在了我的手背上。

    师敏说:“波多我要有本事我会把你从这救走的我会把你救走的。”


              秀珍的第二次爱情

                                 王清平

    只有相互搀扶,秀珍和“黑胖子”才能走出困境。

    秀珍和丈夫走出车站就转向了。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边上,不知道去县医院往
哪儿走。秀珍焦急地东张西望,想找个可靠的人问问路。

    大姐,坐车吗?

    人流里一个蹬三轮车的“黑胖子”侧过脸来问秀珍,三轮车停下了,人却还骑
在车上。秀珍没打算坐车。她没有闲钱坐车,也没有心思坐车。但她需要问路。她
看一眼一脸憨厚相的“黑胖子”,便搭话:大哥,请问去人民医院怎么走?大哥大
姐是当地对陌生人的习惯称呼。

    “黑胖子”没有正面回答秀珍,而是把车骑到秀珍面前,说,哎呀,好远哩。
上车我送你们去吧!

    送?秀珍心想,说得好听,不要钱吗?早听说城里人指个路都要钱,连句实诚
话都听不到,今天算是领教了。秀珍扶着丈夫就跟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喂,大姐,你们走反了。应该回头走。“黑胖子”在身后提醒他们。

    秀珍相信“黑胖子”这句话,她模模糊糊记得医院好像是在那边。他们转回头,
挤过人流,贴着人行道边慢慢地走。丈夫目光和脸色一样黯淡茫然,不住地唠叨,
这一去县医院要得多少钱花呀!秀珍一听钱字头就炸,心就烦。进城给丈夫看病,
是她豁出去的决定。丈夫到现在还是坚持不看。秀珍说,别烦我,摔锅卖铁也要治
病。

    大姐,我送你们去医院吧,你们这么走早哩。“黑胖子”骑着三轮车跟在秀珍
的身后。

    秀珍停下脚。她真的担心去迟了赶不上看病。她害怕提到钱,但眼下她又不能
不说到钱,她问“黑胖子”,到县医院要多少钱?

    路远。两人三块钱。

    不算多,秀珍心想。但觉得这里还有杀价的余地。她继续向前走,一副走着去
也无所谓的样子。

    两块钱,怎样?黑胖子紧盯他们不放。

    秀珍想,背两个人去医院才挣两块钱,让乡下人也不干。不过,眼下一分钱对
于她来说都十分珍贵,她不能便宜了“黑胖子”,说,一块。

    “黑胖子”咧嘴苦笑,大姐,再添点。见秀珍头都不回,又自言自语说,一块
就一块,正好顺路,上车吧。

    秀珍和丈夫坐上三轮车,感觉很轻松。在他们面前,“黑胖子”像架不停运转
的机器。他的屁股与座垫若即若离,随着左右脚一上一下而左摇右晃。没走多远,
就脱下外面的夹克衫,只留下衬衣。衬衣背后开始出现一个个湿点,不一会洇成一
大片,死死贴在“黑胖子”的背上。到一个坡脚,“黑胖子”跳下车,一手掌把,
一手握住座垫下面的抓手,猫腰吃力地推车。秀珍心软,要不是丈夫病歪歪的,她
准会跳下车走上坡去。


    看见县医院大楼上的红十字了,秀珍兴奋地说,到了。三轮车在大门口停了下
来,“黑胖子”从秀珍刚才的座垫底下取出一个大水瓶,一边咕噜咕噜饮水,一边
伸手接过秀珍给的一块硬币。见秀珍和丈夫走了,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回车
站时我在这等你们。

    秀珍心想,这人真会挣钱,还想拉回头客哩。

    整整一个上午,秀珍在门诊大楼跑上跑下好几趟。化验、透视、拍片,一样样
领着丈夫去做。做完了,找个地方安顿丈夫歇着,自己去划价缴费。累是累点,但
秀珍感到还是这里的医生规矩。医生嘱咐她们,别走远,等下午化验结果出来再看。

    秀珍估计,丈夫病得不轻。

    下午,医生看完单子说,准备住院。

    秀珍心慌,忙问,什么病?医生没听见似的。丈夫拉过秀珍,说,不住。这下
医生听见了,问,住不住?

    住。秀珍斩钉截铁回答。事到如今,她决定不依丈夫的。她取过医生开的住院
证。

    秀珍扶着丈夫来到住院部登记处,对照单子上的收费,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正
好对数。她很欣慰地连同单子和钱送进窗口。不料,登记处的女人把单子和钱扔出
来,说还差一百块。秀珍纳闷,想问清楚一百块是什么收费,却被排队的人挤出窗
口。

    秀珍站到一边,一筹莫展。丈夫还在嘀咕嘀咕钱的问题,她装着没听见。她决
定等没人的时候再跟登记处商量商量,不然,一点办法没有。

    大姐,大哥住院了!有人打招呼。

    秀珍抬头看见上午骑三轮车的“黑胖子”,一手提着饭壶,一手抓住当毛巾使
的夹克衫擦汗。秀珍在奇怪他怎么老出汗。虽说只有那么一块钱的交情,可毕竟是
县城里最熟的人了。因此,秀珍亲热地叫声,噢,大哥。住院了。

    “黑胖子”盯着秀珍手里的钱问:住上了?

    没有,差一百块钱。

    “黑胖子”着急跺脚,就地转了一圈。一看就知道是副热心肠。他啧嘴说,这
钱到医院里还算他妈钱吗?差一分他们也不让。

    秀珍说,是啊!

    “黑胖子”问,赶快挪钱去。这么愣站着办不成事。大姐,县城里有什么亲戚
没有?

    没有。

    “黑胖子”转向有珍丈夫问,大哥有朋友没有?

    秀珍丈夫在一旁有气无力说,咱乡下人哪有城里的朋友。

    “黑胖子”说,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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