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清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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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清宫文)-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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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蓁蓁刚冲进他的营帐,就有些尴尬地刹住脚步。胤禩上身赤裸坐在毯子上,胸前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右边锁骨的下方还透出点点殷红的鲜血。一个胡须长长的老太医正按住他的右臂在清洗伤口,常顺则端着个水盆在一边帮忙。她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样子,一时不知是否该退出去。
  她正犹豫着,胤禩已经抬起头来。看到是她,他到没有任何不自在,分外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抬起左手向她招了招说:“过来吧,蓁蓁。”
  她不再犹豫,点点头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担心地看着他放在矮几上的受伤的手臂。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右肩斜划下来,撕裂开的肌肉向外翻卷着,血还在不停地向外涌。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血,蓁蓁顿时感到全身肌肉一阵紧张。她掉转目光,不敢再看伤口,可是却一下子看到了常顺手里的水盆和里面一盆殷红的血水。她的胃里如翻江倒海般搅动着,急忙用手掩住嘴,压下冒出的一股酸水。
  她放在矮几下的另一只手突然被他紧紧握住,他的手掌湿湿的、凉凉的,满是汗水。她惊奇地回头望望他,立刻看到他温和的笑容和那似乎给人一种安定力量的目光。她不由自主地回他一个微笑,恶心作呕的感觉慢慢消失。
  他看了一眼正在清洗的伤口,然后微微皱皱眉平稳地说:“刚才九弟、十弟和十四弟都在这里,我嫌他们人多反而在这里碍手碍脚,让他们都回去休息了。”
  “你的伤——”她忧虑地望着他,手指在他掌中轻轻划着。
  “不严重。”他不在意地摇摇头,然后又看着太医问了一句,“是吧,王太医。”
  老太医摇摇头,边忙碌着边低头说:“八贝勒还是要小心些,这伤虽然没伤筋动骨,可也够深的了,而且血也流了不少。我虽洗净了伤口,可难保不会发烧,只要热度不是太高,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她又看看胤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十四阿哥呢?伤得厉害吗?”
  “没事,他就是从马上跌下来时擦破了点皮,别的没什么。”他吸了口气,握着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量,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汇聚在一起,变成大颗的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她这时才发现太医已经清理好伤口,正拿着一个小瓷瓶,在伤口上均匀地撒着淡黄色的粉末。这难道就是古时止血的金创药?她又看看他没有血色的面颊和微微翕动的双唇,知道疼痛一定是加剧了。想到聊天也许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她拽下别在衣襟上的手绢,一边帮他擦汗一边说:“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吃力的吸着气说:“今儿的事真是很蹊跷。十三弟和十四弟追着一匹狼跑了好远,一直赶到一片林子边上。十三弟跑在前面,本要追进林子,却突然掉转马头,擦着林子边跑过去,好像是不愿多追了。十四弟冲进林子,没跑几步竟撞上了捕兽的夹子,马蹄被夹住,把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我就跟在他后边,刚要过去帮忙,不知从哪奔出来一群野狼。这群狼象是饿了多日,个个凶狠无比。我们被群狼围住,那些随行的人还都被甩在后边,只好勉力支撑,一直撑到大队人马赶来,才算给我们解了困。”
  她疑惑地看看他,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看他的伤口,她也可以猜到当时的人狼恶战决不会轻松。如此看来,那捕兽夹和野狼必定是大阿哥他们布下的圈套,胤禩肯定并不知情。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阵轻松,可是和这轻松混杂在一起的,还有深深的愧疚和懊悔。如果她不是怀疑胤禩,必定会告诉他偷听到的阴谋,那他也许就根本不会受伤。
  好在这时王太医已上完药,示意她抬起胤禩的手臂,协助包扎伤口。她顾不上再多想什么,轻轻地抬起他汗湿的手臂,看着伤口被层层包裹好,再也看不到原来恶行恶状的样子,只剩渗出的斑斑血迹。
  王太医嘘出口气,开完了口服的药方,必恭必敬地退了出去。常顺也跟出营帐,吩咐小海子去煎药,然后提回了备好的午膳。蓁蓁已经帮胤禩穿好了贴身的内衣,他靠在几个堆叠起的绣墩上,有些疲倦地看看常顺摆在矮几上的粥饭,挥挥手低声说:“下去吧,常顺,有苏姑娘在这,你也去吃饭吧。”
  看到常顺退出营帐,蓁蓁拿起一只瓷碗,看看他问:“你想吃什么?我盛来给你。”
  “你先吃吧,我什么都不想吃。”他想了想又说,“还是给我倒杯茶吧,口渴得很。”
  “不吃东西怎么行,你要是口渴,我先给你盛碗粥吧。”她盛出一碗鸡粥,温柔却执拗地看着他,不容他拒绝。
  “那——你来喂我吃。”他紧盯着她拉长了声音说,充满倦意的眼中突然又闪出了少见的那种坏坏的调侃目光。
  她涨红了脸刚想回他一句,猛地想起他受伤的右臂,无可奈何地瞪他一眼,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嘴边。他轻笑一声,张开嘴吞下她喂的粥,凝视她的眼中不再是戏谑的神情,只剩那轻泓一般醉人的温柔。她脸上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不敢再和他对视,只把目光停留在他嘴边,急急地把粥一勺勺送过去。
  就这样吃了大半碗粥,他终于爆发出一阵大笑,没想到笑声又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哎呦哎呦轻唤两声,才极力忍着笑说:“蓁蓁,你这样喂饭,我要被你噎死了。”
  “你还笑,活该疼死你!”她有些恼羞成怒地把碗放在几案上,瞥了他一眼,突然醒悟似的说:“又被你骗了,你的左手不是还好好的嘛,用筷子可能有些困难,拿勺子总没问题吧。”她指了指剩下的小半碗粥,故意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说:“自己把这些粥吃掉。”
  他喘息着咳了两声,抬起手轻抚抚胸口,向后靠了靠,带着个好玩又有些宠爱的目光看着她说:“我也吃不下了,你快吃吧,一会饭都凉了。”
  她余怒未消地瞪了他一会,终于抵不住辘辘饥肠的抗议,匆匆扒了一碗饭。放下饭碗,她才发现他居然一直在出神地看着她,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笑容也早就消失了。
  “你怎么了?伤口疼得厉害吗?”看到他一直紧咬着牙在轻轻吸气,她有些担忧地凑到他身边。
  他勉强笑着点点头说:“刚刚和你说笑着岔过去,还不觉得怎样,现在伤口竟是火辣辣的疼。”
  “我去问问常顺药熬好没有,若是好了,你喝了药躺下休息吧。”她扶着几案,准备站起身来到帐外看看。
  她刚站起来,他却一把扯住她的手,竟有些不舍地看着她说:“你再坐会陪陪我。”
  她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又坐回到他身边。两人沉默了一会,他才有些失神地边摩娑着她柔滑温暖的掌心,边喃喃地自言自语地说:“这皇家围场里怎么跑出了猎人的捕兽夹子呢?而且这群野狼也冒出来的太突然了。”
  她看着他越锁越紧的眉头,用力咬咬下唇,象是终于下定决心,有些胆怯地看着他说:“胤禩,有个秘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唔—什么?”他开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似乎没有留意她说的话。过了一会才象终于反应过来一样,抬起头扬扬眉毛,专注地看着她。
  “昨天大阿哥来找你之前,我刚刚在山上看到他,是偷看到。”见他疑惑不解的眼神,她又急忙补了一句,然后才接着说,“他约了那个和十三阿哥摔跤的蒙古小王爷,说好今天围猎时要设计陷害十三阿哥。我没听到他们商议的细节,下山后就先告诉了十三阿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先是有些奇怪,继而又变得恼怒,可是很快这些情绪就全部消失,只剩下难以置信的伤痛,看着她缓缓地低声问:“你竟会怀疑我吗?怀疑我参与了他们的阴谋?”
  她没有想到他的思维竟如此敏捷,没等她多解释就一眼猜透了她的心思。“对不起。”她低下头嗫嚅地说,“今天知道你受伤,我已经很难过、很自责了,如果我早告诉你,可能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又出神地望了她一会,终于慢慢点点头说:“这样也好。那天大阿哥来我营帐,难保不被人看见。现在反倒是我受了伤,一切都可以撇清了。”说着,他又重重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极认真极诚恳地说:“别人怎么想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连你也怀疑我,真是太让我伤心了。他毕竟是我的手足兄弟,我怎么会做这种卑鄙下作的事呢!难道你对我的为人还有怀疑吗?”
  “可是我已经道过歉了呀。”她噘起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那带些委屈和痛楚的语气深深刺痛了她。
  “那好,从今以后,不要再对我隐藏任何秘密。”他既郑重也有些严肃地看着她说。
  “我保证。”蓁蓁急忙抬起手,象发誓一样急切地看着他。
  “好吧。”他看着她一脸急迫的样子,终于笑了起来,边笑边把她揽入怀中,感叹地说:“和这些人在一起不比在我府上,每个人心里都是绕来绕去转了不知多少道弯,你心思这么简单,哪里绕得过他们。告诉我可以让我来抵挡一切,你就不用心烦了。我不想让你为这些事忧虑,只想让你过得快快乐乐。”
  她抬头看看他,眼泪竟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泪眼蒙胧中,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轻叹一声,吸吸鼻子,把头靠在他胸前,任由泪水静静流淌下来。这个供她依靠的胸膛一直是这样温暖、结实,象棵稳固的大树,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撑起了一片无忧无虑的天空。
  回到北京已经是蓁蓁来清朝的第二个冬天了。虽然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再看到胤禩府里熟悉的一切,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唏嘘感。她第一次觉得这里是如此温暖、如此安全,可以让她如归家的游子一般全身心放松下来。家,在不知不觉中,她竟早已把这里看作是自己的家了。正当她沉浸在回家的愉悦之中,暗自庆幸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烦恼,却不知道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已经来临。
  下午回到毓景阁,府里的仆人早就打扫好房间,准备好一切。她问候了久违的小鹿斑比,又简单地梳洗更衣,正在奇怪怎么一直没有看到春桃过来伺候,莲儿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燃着炭火的暖阁。她一下跪倒在蓁蓁面前,抱着她的双腿边哭边说:“姑娘发发善心,快去救救春桃吧。您要不去,只怕她就要挨打了。”
  蓁蓁惊得差点把手中的茶碗摔到地上。她硬生生把口中的热茶一下咽了下去,一把拉起她来,焦急地问:“怎么回事?八贝勒为什么要打春桃?我们才刚刚回来呀。”
  “是呀。”莲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奴才们谁也不知道呀。主子回来就直奔书房,差人把春桃、常顺和小海子一起叫进去,然后斥退了所有人。也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过了一会主子就怒气冲冲地喊人拿鞭子来。我看这情形不好,没敢多等就跑来找姑娘了。求姑娘劝劝主子,只怕他还能听一些。也不知他们闯了什么祸,主子以前对我们这些奴才从没有这样严厉过。”
  “好好好,我马上去,马上去。”她来不及多想什么,拉着莲儿就向前院跑。
  还在书房门外,她就听到了唰唰的鞭子声和小海子撕心裂肺的号哭。她全身掠过一阵颤栗,大喊一声“住手”,掀起棉帘冲进了书房。
  听到她的喊声,胤禩诧异地停住了手,鞭子还扬在半空,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小海子趴在地上,衣服已经被打裂开,背上的鞭痕渗出点点血迹。常顺和春桃跪在一边,都低垂着头,全身象筛糠一样抖个不住。看到她进来,春桃跪着蹭到她身边,紧紧抱住她的双腿,低声抽泣终于变成了失声痛哭,边哭边含混不清地喊:“姑娘救我,姑娘救我,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过。”
  胤禩狠狠摔掉手中的皮鞭,眯着眼睛扫过站在门边的几个奴才,阴沉地问:“谁这么多嘴,把苏姑娘找来的?”
  他的眼光扫过莲儿时,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蓁蓁看到他的眉头更紧地虬结起来,意识到莲儿都有被殃及的危险,再也忍耐不住,想也没想就又喊了一声:“够了,胤禩!”
  他恶狠狠的眼光又转回到她身上,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蓁蓁看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压抑的怒火。虽然她心里也是极度忐忑不安,却不敢流露出丝毫怯懦的样子。如果被他看出一点破绽,她知道自己就彻底输了。在和他的对峙中输掉虽然对她不算什么,可是这还关系到春桃、常顺和小海子三个人的命运。她又看看小海子背上的伤痕,强迫自己咬紧牙坚持着。
  终于,胤禩垂下头来,低低地骂了一句,又狠狠地踹了身边的凳子一脚,才嘶哑着声音向门边的几个奴才挥挥手说:“把他们都带走,先关起来。备好马车,我要进宫。”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
  蓁蓁独自一人在房中静默了好久,然后深深地叹口气,步履沉重地走回了毓景阁。她和衣倒在炕上,沉默地望着屋顶发呆。该怎样和胤禩解释她心中的感受呢?身为天潢贵胄的八贝勒,和奴才们的地位自然有天壤之别,打个把奴才在他们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何况他对下人一向宽厚,比起动辄暴怒的太子来不知要强多少倍。可是以她从小接受的现代教育,就是无法忍受这样残忍的事情。虽然她的生活起居也要由这些人服侍,可是在她眼里,无论是春桃还是小海子、常顺,在她看来都和她一样是平等的。而且,令她如此气愤的还不仅仅是观念的差异。她更无法忍受令她倾心的那个温文儒雅的胤禩突然变成一个暴躁、没有理智的虐待狂。她不敢想像他挥鞭抽打小海子时会是怎样一副可怖的景象。想起这些,她就会霎时觉得他离她很遥远很遥远。她害怕这种疏离隔阂的感觉,更不愿目睹他如此残忍的一面。
  就在她的思绪不停地跳跃、飞驰中,暖阁内的光影逐渐黯淡,提醒她已经到了掌灯时分。莲儿送进晚饭来,看她仍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只好把饭放在炕桌上,又燃起油灯就静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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