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尘安何时曾出现过如此局促的表情?就他记忆所及,海尘安处理事情一向果断,与人谈话也往往是强势的一方,怎么今天是吃错药还是怎的,说起话来吞吞吐吐?
他开始对手机另一头的人感到好奇了,强烈的好奇。
「呃……带他一起去喔?」海尘安翻翻白眼,朝隋义椑翘起大拇指,比向餐厅门口的方向。
隋义椑了然地点点头。
海尘安的意思约莫是要转移阵地,到一个应该会很有趣的地方用餐;对于这点,他一点异议都没有,横竖要吃饭,说不定还有好戏可看,何乐而不为呢?
「欸欸,好,我们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麻烦您了。」
挂上电话,海尘安长长地吐了口气,好像才打完一场硬仗,神情有丝疲累。
隋义椑识趣的没有多问,和海尘安一同起身结完帐之后,两人一起去取车。
坐上车,憋了很久的海尘安终于忍不住了,开始交代一些事项。「那个……等等我们去一个地方吃饭。」
「嗯。」隋义椑挑起眉,微微点了下头。
「是个长辈……见鬼了!她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海尘安烦躁地低咒了声,恼火地捶了下方向盘。
隋义椑瞠大双眼,没敢多嘴乱问,紧紧闭上嘴巴。
没办法,实在是今天的海尘安跟平日太不一样了,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谨言慎行来得安全些。
或许是察觉自己的失态,海尘安不由得深吸口气。「没事,我昨晚没睡好。」
隋义椑瞪着他,清清不断发痒的喉咙;他很想问个清楚,又怕自己多嘴会令海尘安的情绪不稳定,那可就不妙了。
毕竟他人目前在海尘安的车里,生命全操控在海尘安手上,家里还有老的小的要照顾,可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就出状况,哎~~人生啊人生。
车子往前开了约莫十分钟,海尘安终于发现有点不太对劲了。
「一杯,你干么不说话?」这家伙名字真怪,隋义椑,随意杯,随意来一杯;谁规定只能来一杯,两杯甘嗯厚﹝台语�
隋义椑睐了他一眼,有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我可以讲话吗?」
「废话!」海尘安挑起眉,神色怪异地瞪他一眼。「你今天怪怪的哦?」
阿弥陀佛,怪的人是你吧?隋义椑心里犯着嘀咕。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他叹了口气,抵不过自己强烈的好奇心。
「一个女人家里。」海尘安顺口应着,立即又改口。「不,一个女人跟一个阿婆的家里。」
隋义椑愣了下。「你女朋友?」
「见鬼了,我女朋友一堆多得数不清,你说哪一个?」海尘安低咒了声,转向驶往郊区的产业道路。
「总之到了你就知道了。」
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
隋义椑傻眼了。
不是只吃一顿饭的吗?怎么感觉起来像赴鸿门宴似的?
才将车停在一排矮房舍前面的空地,不知打哪跑出一大群人,很快地围在车子旁边对他们评头论足,仿佛在研究下一刻的菜单,直教隋义椑头皮发麻,不安地瞪了眼海尘安。
海尘安转头睨他一眼,陡地咧开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然后从容优雅地下车;隋义椑没法可想,也只得硬着头皮乖乖跟着下车。
霍地挤满了人群的空地排开一条走道,像摩西分开红海那般,一个老太婆出现在走道的彼端,朝着海尘安招手。
隋义椑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但他很清楚知道自己是配角,没敢妄动地随着海尘安行动,亦步亦趋。
「阿嬷,妳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海尘安趋上前去,嘴里说着客套话,双眼却越过老太太佝凄的身躯望向屋里,偷觑他心目中品质最优的「商品」踪迹。
元陈阿樱扯开皱巴巴的笑,领着他们走向屋内。「来来来,呷饭呷饭。」
一进屋,阵阵的饭菜香扑鼻而来,才刚进入客厅,便听见厨房传来女人的喳呼声。「阿嬷,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干么想请人吃饭啊?我都煮了八道菜,快可以拜拜了,应该够了吧?」
八道菜?!海尘安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客厅中央的餐桌上,一二三四……哇咧,真的有八个盘子外加一锅汤,这这这……准备养神猪吗?
「到底是什么客人这么慎重?」穿着围裙的元芯蓝由厨房拿着碗筷到餐桌放好,这才发现两个高大的男人杵在自家客厅,一时惊愕地瞪大双眸。「海尘安?你怎么会在我家?」
她拔尖的嗓音足以媲美声乐女高音,教海尘安和隋义椑的耳膜一阵刺痛。
海尘安无辜地看了眼元陈阿樱,无奈地耸耸肩。「是阿嬷要我来的。」
「骗鬼啊!阿嬷怎么会有你的联络方式?」她明明记得昨天晚上就把他的名片丢到垃圾桶里去了,难不成阿嬷去把它翻找出来喔?
油~~脏兮兮!
「我才想问妳这个问题咧!」海尘安翻翻白眼,他很明白现在不是翻旧帐的绝佳时刻,但既然她要翻,那──那就翻吧!
「不可能啦!你威胁阿嬷?」这个元芯蓝的想象力可丰富了,以为海尘安邀约她不成,转而向阿嬷下手,心里不觉鄙视起他来。
「喂喂喂!我没这么下流好吗?」见鬼了!瞧这女人把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他想象成什么模样?真想告她以想象力污辱人格自尊,判她非得同自己签约不可!
元芯蓝老大不相信地睨着他,况且她很怀疑阿嬷会自己打电话,以前阿嬷想打电话时,都是秀花婶婆……秀花婶婆?!
「哎哟,对啦对啦,速阿樱要偶拨的啦!」
秀花婶婆正巧进到屋内,适时解除海尘安的头疼问题,身后还带了一大群「芯蓝亲卫队」。
「阿樱拿着海先生的名片来找偶,要偶帮她拨电话咩,而且速她自己跟海先生梭的溜,偶可以做证伦啦!」
海尘安得意地挑高眉毛,挑衅地斜睨元芯蓝一眼。
元芯蓝羞窘地红了小脸,直长的发几乎因羞愤而飞扬起来。
「阿嬷!妳干么请他来家里吃饭啦?」还叫她煮那么多菜,残杀她的皮肤、蹂躏她的视觉,真是……真是气死人了!
「阿嬷请孙女婿来家里呷饭,有什么不对?」
早就闲适地坐进藤椅喝着老人茶的元陈阿樱,终于慢条斯理的开口,说出海尘安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一句很劲爆的话,足以将元芯蓝和海尘安同时吓死。
「我……」海尘安哑口无言,全然不晓得自己何时被冠上「孙女婿」的头衔。
天啊!他跟元芯蓝一点交情都没有,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定了下来,他怎么跟那「一大票」的女朋友交代?
「厚!阿嬷,他不是啦!妳根本没有什么孙女婿!」这下元芯蓝的脸像极了烧红的锅,不仅整张小脸胀得火红,发丝也全数竖直起来,像只随时准备扎人的刺猬。
隋义椑瞧得正有趣,兴味十足地期待着这出闹剧会如何收尾。
「偶梭速就速。」老太太也不知道哪只眼突然看上了海尘安,总之她就是认定海尘安是她的孙女婿。
「不是不是不是!」一直以来对阿嬷百依百顺的元芯蓝,反常的和元陈阿樱对呛起来。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换作是任何人,突然莫名其妙被塞一位伴侣相伴,彼此不仅不怎么熟识,甚至看对方不怎么顺眼,只要是正常人都会反弹,一如此刻的元芯蓝。
就在众人大眼瞪小眼,紧张无限地等待剧情发展时,说时迟那时快,「扑通」一声,元陈阿樱的老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吓坏了一干小辈和一群不相干的人。
「阿、阿嬷?」元芯蓝受到的惊吓最大,从她跟着阿嬷一起生活至今,即使生活再怎么困顿,她都不曾见过坚强的阿嬷掉过一滴眼泪,怎么今天突然就……真教她心乱如麻。
她连忙坐到元陈阿樱身边,却慌乱得手足无措,双手一下举高,一下低垂,就是不知道该摆在哪边好。
「哎哟!妳别哭嘛……」连她都想哭了呢!
「芯心,这就速妳的不对了。」秀花婶婆不愧是元陈阿樱的手帕交,或多或少比元芯蓝更了解这老朋友的心事,忍不住数落起来。「阿樱也速为妳想溜,妳看看妳嘛不小了捏,好不容易带个男伦回来,啊海先生条件嘛不错啊,阿樱当然想为妳找个好归宿咩。」
「我不要啦!我要永远跟阿嬷在一起啦!」这下换元芯蓝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我要跟阿嬷在一起啦,哇~~」
这下可好了,原本只是顿稀松平常的午餐,这下搞得跟丧礼告别式似的,一家子就这么一老一小,两个全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真敦其它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更不是。
海尘安无力地看了眼隋义椑,只见隋义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摆明了不插手也没插手的余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缓步踱到藤椅前。
「阿嬷,别哭了好不好?我答应做妳的孙女婿就是了。」
元芯蓝霍地抬起头,泪眸圆瞠,惊愕地瞪着他,蠕动着唇仿佛想说些什么,却让他以眼神制止了。
「甘有影?」元陈阿樱哭哑了嗓子,粗嗄的嗓子更形低哑。
「嗯,但妳再哭我就要后悔了喔。」他像在哄小孩似的哄着元陈阿樱,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但是他常听人说老人家就跟小孩一样,或许行得通吧?「妳不哭我才做妳的孙女婿嘿!」
「喔,那偶就不哭了。」老人家破涕为笑,拉着他的手直往餐桌走。「来啦来啦,来呷饭啦!」
噢!杰克,这真是太神奇了!他竟然成功了!海尘安惊讶的感谢老天保佑。
海尘安一上桌,那些不相干的邻居们完全不用人招呼便自个儿找了位子坐下,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但他们没忘记将海尘安身边的位子留给元芯蓝,并细心地留了个空位给随行的隋义椑。
一席看似热闹的午餐正式展开,但只有两位当事人心里清楚,浅浅的乌云飘浮在他们的头顶,不散──
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惊澜
夏日的虫鸣在午后不肯稍歇的持续着,炎热的高温熏得人想困,邻居们在用过丰盛的午餐后一哄而散,有的走时甚至打着饱嗝,看来很是满足。
隋义椑以处理公事为由先行离去,随着一大票人很快地消失在元家大门。
元陈阿樱原本就有午休的习惯,用过餐后和她的「孙女婿」坐了会儿,没多久也回房休息了,留下在厨房收拾残局的元芯蓝和海尘安。
「啧啧啧,一堆人跟蝗虫似的,吃完就拍拍屁股走人。」海尘安无聊地踱到厨房倚在门边,睨着元芯蓝忙碌的背影,纳凉地调侃道。
「不然咧?叫他们留下来大扫除?」元芯蓝扁着嘴,用沾了洗碗精的菜瓜布洗刷着锅碗瓢盆。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海尘安点着头,不以为忤地附和着。
元芯蓝顿了下,憋了好久的问题终究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海尘安挑起眉,装傻。
元芯蓝放下沾满泡沫的碗盘,转身面对他。「你明知道那是老人家无理取闹,你干 跟着瞎起哄?」
「欸欸欸,妳没看到阿嬷当时哭得那么凄惨喔?妳忍心让她继续哭下去吗?」喔,这厢倒是责怪起他来了?他真是好心被雷亲!
「那也不能随口胡谄啊!」别以为老人家记性不好就可以随便承诺,那清算起来才真的可怕,搞不好连头上有几根白头发都一清二楚咧!「要是她当真了,看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当真就当真,或许当阿嬷的孙女婿也不错。」海尘安嘻皮笑脸地应答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元芯蓝的心跳漏了一大拍,霎时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说妳就不了解老人家的心态,说句残忍一点的话,老人家能剩多少日子?最重要的就是哄他们开心。」
或许这是老生常谈,不过却是再现实不过的现实。
「让阿嬷以为我们在交往,妳我又不会少一块肉,又可以让她开心,何乐而不为?」
元芯蓝吸了口气,努力将胸口那抹怪异抹去。「你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松,毕竟每天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人是我,你只是要要嘴皮子,根本不必担负什么压力。」
就跟已婚的男人一样,老觉得婆媳之间怎么可能会有问题?但男人没想到的是,老婆是嫁到他们家,这个他成长且熟悉的家庭对老婆而言,其实是个陌生的地方,将来的日子还要和陌生的人朝夕相处。
老婆之所以愿意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是因为她所爱的人在那里;可是男人永远不懂,这何须背负何种压力,因为他们早已熟悉那个生态环境。
一如此刻的海尘安,他只是嘴上说说,到时拍拍屁股走人,谁能奈他何?
但她必须面对的,是每天生活在一起的阿嬷,当阿嬷问她时,她又该如何以对?
「嗯哼!」海尘安哼了声,径自由冰箱里拿出冰水灌饮。「好啊,冲着妳这句话,那我们就交往看看啊!」
第三章
清丽暸亮的歌声终止在最后一个休止符,元芯蓝向听众深深一鞠躬,演出最漂亮的Ending之后回到后台,将所有的口啃声、安可声远远抛至耳后。
到了休息室,发现等待多时的海尘安认真地翻看手上由网络抓下来的数据,她微哂,没吵他的径自走回更衣室换下舞台服。
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他还在翻看那些东西,她忍不住的趋上前去,看看他到底对什么东西如此认真。
「中部TOP热门景点、度假旅店密集区、重量级买吃买喝住憩名店……你看这些东西干么?」逐一念过数据上的大标题,元芯蓝微蹙秀眉,搞不懂他需要这些东西做啥。
「我妹啊,没事帮我找事做,要我帮她找个办聚会的地点,二十五个人左右。」哎,他离学生时代好远了,都忘了当学生时那股莫名其妙的热情。
「喔~~」她将尾音拖长,了然地点点头。「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一般而言,要找聚会场地通常会有一些考量,例如聚餐方式,预算有多少,这得先问清楚才行,不然很难找到适合的地点。
「什么特别的要求?」海尘安一时搞不清她的诉求重点,倏地想起她是当地人,应该知道有哪些据点好玩才是,于是反问一句。「妳知道什么地方好玩又便宜的吗?他们大学刚毕业,钱方面没太多的预算。」
「没太多预算啊……」元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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