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寻声望去,果然看见车轮附近堆着几棵圆滚滚的大白菜,白菜上还突兀地长了几颗大葱。
不用惊讶,如此杰作绝不是蔬菜发生了基因突变,而是人为的恶作剧。
我走过去,用力地扯下那几棵好笑而突兀的大葱,然而大葱像生了根似的,摇晃了几下,跟我玩起了拔河比赛来。
“放手。”
我冷冷地对蹲在白菜后面用大葱掩盖住眼睛,扣着一顶深蓝色棒球帽,现下正浑然不自知跟我争夺大葱的人说道。
“哇!”棒球帽抬起头看见冷冰冰的我吓了一大跳,咋咋呼呼的叫了一声,又神秘兮兮地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
这动作更坚定了我扯下大葱的决定,‘刷’,大葱被我抓在手里,露出了葱后面一张很阳光的俊脸。
“借我躲一下……借我躲一下嘛,盐茶蛋姐姐!”阳光少年厚脸皮的拖住我手里的大葱,间或紧张地左顾又盼,一只手放在帽沿重重地将帽子压底,活脱脱欠了别人一屁股债正在躲避追杀的模样。
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他对我的称谓。
盐茶蛋姐姐!
老天,这市场里还有多少人不认识我啊?无力的感觉更加浓烈,我再次头痛地扶住额头,
“请把这些搬上车吧,麻烦了。”我维持着冷漠,转身对一旁目瞪口呆的小工说道,用行动拒绝了少年的要求。
“好……好的……”
小工楞了楞,随后利索地搬起白菜来。
“喂,盐茶……呃……不是……这位姐,不用做这么绝吧?,就借我躲一下嘛……一下下就好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不是还没死吗?” 更绝的都有,我在心里默念,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
“呃?”少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脸痴呆的看着我。
淡淡地凝上眼前这个还稚气未脱的阳光少年,虽然眼下一副躲躲藏藏的狼狈样,却依然有着阳光般无忧无虑的脸,悲伤、绝望、痛苦在他脸上找不到分毫。
他还很年轻,以后会经历更多的历练,或许我可以帮他躲过一时的厄运,但我帮不了他一世,人一旦学会了依赖别人,就会变得软弱,也许此时对他残忍一点未尝不是另一种帮助。
恍然间,想起一句话:这世界上自以为是救世主的人多的是,可惜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我在心里长叹一声:
清扬……
如果当初我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或许今天我们也不至于人海两茫。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身边的人。
回过神时;小工已经离开了;剩下少年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我轻叹了口气想对他说什么;少年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身背对路面;头埋在胸前;像只鸵鸟。
随着他一连串的举动;我难得好奇地探头望出去;只见龙蛇混杂的市场里;几个穿着统一黑色西装;戴着遮住半边脸的黑色大墨镜的男人正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随着那群人的靠近;少年的头垂得更低;渐渐地都快触到腹部了。
“有些事躲不了一辈子……”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面平静地对他说;虽然我不清楚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嘘……小声点……来了……他们来了……”他压低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尽管他把头垂得很低;但我想他方才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一定爬满了冷汗。
想着想着竟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笑。
“这位姐;你好过分!”少年更加委屈地抬起一丁点头怒视我。
“呃……那个……不好意思啊……呵……”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更显得他那鸵鸟摸样好笑; 真的好久没有这种想笑的冲动了;我忍不住又轻笑起来。
少年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恶意的光芒;下一秒我就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抱住头。
货车和我就形成了他的两道保护屏;隔开了一道道不安全的视线。
“放……开……”我挣扎着冷言。
“喂。这位姐;我在这里免费让你笑了那么久;麻烦你还是配合一下嘛;演戏的时候要认真哟。”
他嘴里一副轻松的口气;但手却相当的用力;我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待那群黑西装黑墨镜走远之后;飞快地踩了他一脚。
“哎哟哟……”少年顿时抱住脚板尖叫着在我周围跳来跳去。
不过他的惨叫声丝毫没有换来我的同情;反而让我一本正经的教训起他来。
“既然你叫我一声姐;我就教教你;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样子;做自己该做的事;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不要老是躲躲藏藏的;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嘁……你以为自己有多大啊?看起来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嘛;我是年轻人难道你是老太婆啊?”
度过危机的少年马上又恢复一副老神在在、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摸样。
啪!
我非常顺手地给了他脑门一下。
“再教你一条;对帮过你的人就算没有一颗感恩的心也应该有相应的礼貌;还有;就算我年纪再小也比你大。”
“你……你……你居然弄乱我的发型!”少年爬抓着脑门的几缕头发;惊天动地地叫唤起来。
我自己也有点歉意地看着他;当然;不是为了弄乱他发型的事。而是他刚刚那种丑屁的样子和说话的口气都太像星星了;所以一时忍不住打了他一下。
“小慧;你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就在此时;一个兴奋的声音插进来。
三十六
“嘻……是盐茶蛋!我猜一定是盐茶蛋,对吧?盐茶蛋姐姐?”
少年一脸得意的欣喜,表情灿烂得像开散了的花,方才被我教训兼弄乱发型的抑郁一扫而空。
我微笑着没有说话,心里也没有一丝被取笑的恼怒。
在回首的那一刹那,听着大声嚷嚷的老王叔微微沙哑的声音,涌上一丝被人关怀着的幸福感。
“好香……”久违的味道涌上来,我唇边勾勒出一抹自然的笑意,接过满满一口袋的盐茶蛋。
“你喜欢吃就好了。”我在笑,而老王叔反倒感动得有些老泪纵横了。
老王叔发动了装载着琳琅满目的食物的小货车,引擎‘轰隆隆’的震动声催促我出发。
我抬头望了眼天空,洁白的云朵在清远的天空上漂浮着。
至少我和他还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是吗,爸爸?
我收起留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踏上车的那一刻,身后的少年叫住了我。
“姐姐,你要走了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失落,像丢了玩具的小孩。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转身关上了车门。
“这孩子挺喜欢你的吧?”大叔看着前车镜里渐渐拉远的年轻身影,揶揄地笑道。
“大叔也说了,他还是个孩子……”我随口接了一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置之一笑。
三个小时后,我才发现这个被我当作是突如其来小插曲的人似乎并不甘心当个小插曲。
“下车……”我用力拍打着正在菜堆里睡得正酣的少年的脸,由他刚刚眉头微皱的吃痛样子,我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可笑的是,他还装模做样的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撑了个大大的懒腰。
“哦,到家了吗?睡得好饱啊……”说着,他跳下车,打了个河马式哈欠。
到家?
我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他,对于他的厚脸皮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里风景挺不错嘛。”他有点心虚地顾左而言他。
“可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车上吗?”
我忍住想笑的冲动,假装冷漠的等待他的解释。
“嘿嘿……不是姐姐你说的叫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所以我就来啦。”说这句话时他表现得特别的理直气壮。
“我收回我说的话,你可以走了吗?”
“可是我还没进去参观……”
回以他的是我冷冷的眼神。
“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可以找人送你下山。”
“我是孤儿!”他急了,看到大门处几颗斗大的黑字冲口而出。
“即使是孤儿,孤儿院不收留16周岁以上的。”
“你怎么知道我超过16岁了,其实我只有……”
他还想厚脸皮的说下出,却被一阵奇怪的电话声打断了。
“帅哥……接电话了……帅哥……接电话了……”
少年偷偷得看了我一眼,尴尬地捎捎头,将电话凑到耳边。
“喂,风哥吗?是我,小裁……”
风……我抬起头,浑身触电般地颤了一下,随即又自嘲地笑笑,只是同姓而已……
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啊?现在?当然是好吃好睡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告诉老头子,他找的那帮笨蛋连本少爷的头发都没摸到……什么?反正我不会回去的……不说了。”
说完,少年飞快地挂上电话,并对我露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摸样。
“姐,我没地方去了……”
三十七
“嘁……你没地方去关我们鸟事啊?”
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背后冒出来,颇有危机感的双手抱住我的腰,冷言冷语犹如一瓢凉水当头浇在少年热呼呼的头上。
“就……就是嘛。”从我背后另一边冒出来的是炭头,小家伙也毫不客气的随声附和。
“嘿,小子,你很拽嘛。”少年蹲下身来侥有兴致地盯着星星。
“没你拽。”星星没好气地瞪着他。
“就……就是。”接下的是炭头。
“你很没骨气哟,有种站出来说啊。”少年坏坏的狞笑了一下,两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上炭头黑黝黝的小脸。
“痛……痛……痛……”
“够了。”我拍掉少年恶作剧的手,若不上前阻止只怕星星现在已扑上去咬住他的手不放了,
“该进去了。”我拉着两个小鬼往里走,两个小鬼都得意洋洋地转身对着少年做了个鬼脸,看来对少年的敌意颇深。
想起临走时少年孤零零的样子,我有点于心不忍,忍不住想回头看看,两个小鬼马上转移起我的注意力来。
“小慧姐姐,今天吃饭的时候我给你留了鸡腿,很好吃的,我们去吃好不好?”虽然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但邀功的成分却明显居多。
“我也给小慧姐姐留了的。”炭头紧接着补上。
我还是耐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我就后悔了,因为少年孤单寂寞的样子,迫使我说出了一句足以让我后悔很久很久的话。
“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进来。”
“哦!”
少年原本失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像是被主人抛弃后又捡回来的小狗狗的表情,如果他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冲着我欢快的摇摆着。
“姐姐,我叫湛裁,你叫我小裁好了。”少年兴奋地跟上来,挨在我身边。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
“不要脸,谁让你跟着我们的!”星星一反常态,用手肘恶狠狠地撞开他。
“星星!”我语气稍重,责视向他。
“叛徒!”星星气愤地冲着我大叫一通,低着头负气地跑掉了。
“小慧姐姐,我……我去看看他。”炭头也诺诺地跑掉了。
这两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我默默地看着星星跑掉的背影发怔。
“姐,我来这里给你添麻烦了吗?” 湛裁有些愧疚地望着星星跑开的方向。
“如果我说是,你会离开吗?”
“我……”
“开玩笑的,进去吧。”
次日清晨
星星那小鬼似乎真的生气了,虽然我还没搞清楚他到底为什么生气,但从昨夜到今晨他竟然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无奈地摇摇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想去看看昨天刚到这里,睡在离我不远的那个房间的湛裁,走到走廊的中央时遇到了迎面赶来的院长妈妈。
“小慧。”
远远的,她叫住了我。
“院长妈妈,昨天……”
我欲言又止,昨天的事不知该如何开口,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收留了一个男孩。
“哦,你是说你弟弟小裁吧?他今天一大早就跑来跟我说想住你隔壁那个房间,跟你感情很好嘛,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他?”
“啊……什么?”这次换我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是我弟弟了?
“可是……他住在这里没问题吗?他跟星星他们……好象不是很合得来……”
“不会啊,那孩子很讨人喜欢嘛,跟星星他们也相处得很好,你就放心好了,让他在这里住下,也可以多陪陪你。”院长妈妈一边说还一边理解地拍拍我的肩膀。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难道昨天我错过了什么吗?
“对了,小慧,今天有个大财团的负责人打电话跟我说要给我们院捐款,时间就在今天下午,数目还不小,你看我们是不是组织个欢迎会什么的,表达一下谢意啊?”
“哦……好的……”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你现在就带几个孩子排练一下吧,条幅和鲜花我再去准备。”院长妈妈喜气洋洋的说着。
“好。”我若有所思的点头离开。
这几年来,院里的生活确实比较拮据,能得到这样一笔捐款对我们来说算是件大事,这意味着大家的生活可以过得好一点,患病的孩子可以得到医治,渴望读书的孩子可以受到良好的教育,如果捐款成功,大家都会衷心地感谢捐助我们的人。
孤儿院的东面,感恩堂外有块空旷的草坪,是孩子们娱乐和嬉戏的地方。
我径自朝那里走去,然而一走过去,却看到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一幕。
湛裁跟星星他们正玩作一团,打得火热。
“小裁哥哥,你刚刚那凌空一脚实在是太厉害了,教我啦,下次我去学校的时候,就用这招对付那个死胖子,踢得他屁股开花。”
“好,冲你这句话我教你,一定让你踢得他屁股开花。”
湛裁和星星又在草坪上奔跑起来,贝贝和其他几个孩子也挤过去。
“小裁哥哥,你给我的电子宠物鸡生病了耶,怎么办?”
湛裁和星星停下来,几颗脑袋凑在了一起,唧唧呱呱说起来,而湛裁显然成了他们的焦点,似乎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慢慢地走过去,小雪率先发现了我。
“小慧姐姐。”
所有的目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