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是今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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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是今非[1]-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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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太太,”金凤唤住她,示意阿月取来备好的两包月饼,“快过中秋了,我自己习着做的桂花月饼,您尝尝看是否入口。多的一包,多的一包送人……也无妨。”
  曾几何时,她也习惯了,隔着层薄纱说话做事。金凤微窘,幸而洪太太全不在意,她笑眯眯接过月饼,挥手离去。
  她应该,全明白吧?金凤怅惘。在门口遥送她的汽车渐渐驶远后,转回房间,开柜,满眸琳琅。发簪、旗袍、丝巾、绣花鞋……吃穿日用,四季应品,全是洪啸天夫妇的“部属”、“朋友”送给他们的“多余”之物,三天两头往行馆里送,甚至还有门口停着的那辆崭新的汽车,也是洪府里“闲来再不用就会全锈烂了”的、拜托她无论如何要帮忙给磨合磨合的“老爷车”。
  即便是再要好的多年好友,也不可能如此周全吧?更何况,她不过只是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合作方之侍妾。这番际遇与金凤曾经的设想大相径庭,初时,她不过就指望着洪氏夫妇能搭把手帮她寻一份稳当工作就已感激涕淋,谁曾想会变成现如今的景况。
  而且,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名义上是位普通的中学教员,然则,回到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觉着好笑,也不知单凭自己那几个微薄薪水,是如何养活家里这三个人,还吃燕窝、戴金玉,活得倍儿滋润的!
  总不过是……以她的聪明,哪有参不透其中奥妙的道理,不过,不敢往下想而已。辜负的总归是辜负了,放弃的已然言弃,曾经的渴盼虽然有些变质,但必竟,终是由了自己握在手中。她还要怎么着?还能怎么着?真要还复一种孑然相向的清贫和无依才叫尊严吗?
  她越想越觉混乱,越是混乱,似乎,就越有理由不去梳理。握着阿月刚放进去的那件貂皮褛,心下黯然,听到挂钟在九点处敲响,似是得到个不用矛盾的藉口般,长舒口气,不早了,就象洪太太所言,明天还有课,洗漱,睡了罢。
  明天,最好快些来临,免去,静谧长夜她避不开无梦无傍地凄清。
  次日清晨,小武送了她去学校。两堂早课讲下来,回到办公室,金凤咕噜咕噜灌下大半杯水,这才感觉嗓子舒服了许多。
  办公室是间大房,三个年级的主科教师都在此,忙时还较清静,若是遇到众皆无课时,整个办公室闹哄哄,倒比学生课间还热闹。想来也属正常,这是间有名的中学,上点年纪的老教师大多熬到了教导主任、特教以上的级别,有了自己的单间办公室,剩下的,无外是帮资历浅的年轻人,甚至有的小老师,比学生都大不了几岁。大家年龄相当、志投相似,共处一间房,哪还有安生的主。
  譬如现在,就有几位男老师或站或坐,聚在一块不知在嚷嚷什么。金凤听得其中有人不停叫“金老师,金老师”,抬眼看去,是同一年级教英文的赵向前在向她招手。
  这两三年来,金凤虽内心疲痛,却从未吃过真正意义上的苦处,本就娇好的容颜在富足生活中完美地守护着她的年轻与丽逸,加上太多太多的经历沉淀下了曾经的稚嫩,她的性子和言举,在同龄女子中更显蓄婉。刚来没多久,她便成了众多男老师打听、追逐的对象,然则,随着汽车、裘衣、金玉种种高档品在本应寒酸的职业中张扬出她的异于常人后,许多老师打了退堂鼓,独有这位赵向前,为人一如他的名字,顽强地坚持向她表露自己的爱慕。
  金凤敷衍地笑笑,没有应声过去。见状,赵向前只得走过来:“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她摇摇头,一早上课到现在,真还没得着看报的时间。
  “新军的洪啸天昨夜零时与金荣生火拼,姓金的当场毙命,残部尽被新军掌控。这下好,堂堂大上海,除了洋人,就是新军坐大了。”赵向前等的就是金凤说不知道,他殷勤地拿来报纸放在她面前指着新闻解说。
  赵向前身上有股浓浓的发油合着香水的味道,刺得金凤不自禁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她微微皱起眉,想起凌森身上的气息,那也是种味道,烟草、汗渍揉合在一起,令到她在强大的男性阳刚气场中,承认自己的娇弱。
  洪啸天本就是名壮志凌云的儒将,昨伐今攻,打下无数军阀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作为上海滩冉冉升起的新强势力,记者们总是喜欢将焦距对齐过来,满足象赵向前这样的斯文先生们对铁血世界的想象。
  早已见惯不怪的金凤无意识地顺了赵向前的手指溜过一眼报纸上的图片,骤然,瞳孔放大,刚喝过水的喉咙一阵阵紧缩,她忽站起身,怔怔然愣了两秒,又坐下,再次举起报纸又仔细地看了看。这模样吓得赵向前刚要开口发问,她忽然起身,抓着报纸,连皮包都没顾上拿,便疾步往外冲。
  停车场,小武正无聊地一下下扔着飞镖玩,只见金凤踩着橐橐的高跟鞋声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急喘着气说:“走,洪府!”

  32

  时未至中午,洪府已是车水马龙,道贺的、朝贡的,人流络绎不绝。
  幸而守卫识得金凤是这段时日洪帅的座上嘉宾,直接将她带入内室。焦灼不安地踱了两圈来回后,听到脚步声传来,金凤急迎上去:是洪夫人。
  见金凤模样,她笑吟吟了然样:“看到报纸了?”
  金凤略窘,抵不过心里的关切,嚅嚅说道:“他……他昨天来了?”
  洪夫人点点头。
  “我,我见着照片上他捂着胳臂站在洪军长旁边,他……他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洪夫人故意蹙起眉:“唉呀,我也是今儿早上刚得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去看呢。这个,情况嘛……”
  “他在哪里?”金凤抓起洪夫人的手,问话里带上了些颤音。她可没本事再次承受付青云伤重那夜的恐惧。
  见她是真的急痛,洪夫人不敢再开玩笑了,拍拍她的手:“放心,没什么大碍。我这就着人带你去。”说着,招来边上一个侍女为她带路。
  穿廊过亭,侍女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扬手替金凤敲了敲门,里面响起一声雄厚的男音:“进!”
  是他的语气,甚少斯斯文文地加个“请”字。
  侍女退去。金凤伸手按住又开始乱跳的心脏,踌躇间,竟觉着似是有些近而情怯。她做了两个深呼吸,鼓起勇气,推开门:
  “森哥!”
  迎窗的书桌旁,雾暗的天色透进来,映得满屋晦涩。清减了一圈的人影正显得有些吃力地拎着茶壶在倒水,听见她的声音,凌森身形一滞,茶壶盖滑落地,清脆地响了一声后,绽开在两人脚上。
  他的眼中如旧有她在触及的刹那会隐隐牵出欢喜的情愫,虽没说话,遮不住倦色的脸上却欣欣然亮开悦色。然而,转瞬间,又莫名地黯了下去。
  “你来做甚么?”未等金凤开口,他先自语气冷淡地问。
  是呵,她来做什么?金凤也问自己这个问题,她痛下决心要忘掉曾经遭遇过的一切的,其中,当然包括凌森。
  可是,他又来做甚么?帮洪啸天?仅此?满心的惊疑终被他缠着纱布、吊在胸前的右手臂吸引,她垂着头走过去,接了他手中的茶壶,倒杯水,递到他未受伤的左手中,跟着,手指轻抚过他受伤的右手:“没什么大碍吧?痛不痛?”
  她也会关心他痛不痛?这话问得凌森心下大痛,掌中的水杯里,荡开一圈涟漪后,被他重重地放在桌上,激起水花四溢。
  “没事。”他强抑下心绪。
  “你……昨天来的?”她没话找话。眼神游离着避开他,这才看见桌上放着一包她昨天给洪太太的桂花月饼,打开着,其中一个被掰成了两半,有半块边上已呈椭圆状,显得象是在手中揉搓了很久。金凤取过半块,掰下一点,放入嘴中。其实,自闹出“荷叶粥”的笑话后,但凡是经自己手出来的东西,她都会亲自尝一尝以保无虞。现下,不过是藉些个动作掩饰心境而已。
  嗯,虽说比不上陈嫂的手艺,好歹,也算说得过去,淡甜中有桂花粒的清香盈齿,可以入口。她又掰了一小块,习惯性地递至凌森嘴边,说:“学校的余主任教我做的,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话说手都已经伸到人家嘴边了,金凤这才醒悟自己这个动作有多暧昧。昨是今非,她已然不是某某人的侍妾,再也用不着摇摆着尾巴献殷勤啦。
  哎,这……真是!拿着月饼的手举起,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金凤的脸上,腾起两片红云。见状,凌森微微俯头,自她手中咬出月饼,一边嚼,一边,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你是特地来帮洪军长的?”金凤找了个话题转开注意力,说完,才想起,这话言下之意,难不成还以为他是“特地”来找她的?
  颊上又飞起两抹晕红,幸而凌森没有领会。
  “飞龙帮要想争霸沙槟,就一定要学习、积累军队指挥和作战能力。老……老二,”提及付青云,凌森瞟眼过来,“说这方面洪啸天是行家,所以,除了军火生意之外,我们又把训练军兵事宜交给了他。新军去沙槟的教官已经到了,我是洪啸天答应亲带的第一人,等我有所获益后,再换了老二、老五和阿威他们轮流来。”
  原来如此,并不真的是,“特地”而来!金凤的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憾,抑或,担心。她将桌上的茶端起递给他,低了声音说:“还是,安全第一。”
  说完,又觉得这话说了也是白说,他们要的,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又怎会,为着她只言片语驻步。
  “嗯。”他却是,沉沉应了一声。初见时的郁结,渐渐暖化在了她一个接一个自然而然的亲昵中。他呷口茶,那句话在舌尖滚动良久,终还是说了出来:“你,在这还好吧?”
  如此周全照拂之下,怎么会不好?金凤点点头,又自他话中牵引出这段时日以来的种种际遇,特别是许多新奇之物,所触之时她就曾想过:真有意思!这要是见着森哥,一定要告诉他。
  静默了多年之后才明白那种叫“分享”的东西,初时,她只当是份顽皮心性。
  “森哥,你买过奖券吗?我们学校好多老师都买,有一天叶老师在办公室举着他的彩票狂叫‘中奖了、中奖了,我中奖了’,请大家伙吃了顿大餐后去兑奖,这才发现不是那一期的票!……还有个学生姓付,你猜他叫什么名?单名一个清字,付清、父亲,呵呵,老师们没谁敢连名带姓地叫他,连课堂抽问都叫他‘小付’……”
  金凤的脸上流动着在沙槟时几乎从未曾有过的生动,她时而回忆,时而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娓娓述说,说得口干舌燥了,就端过凌森手中的茶大喝几口后继续讲。凌森的神情也是越来越柔和,他不时嗯嗯应和,趁她不注意时取回杯子添上茶水,然后,自己抿上一口,又递到她手中。
  空气中的气息逐渐与窗外的阴晦天色形成了强烈反差。就在一个说得、一个听得如痴如醉时,有侍女敲门,述洪帅在外庭摆了庆功宴,邀凌森与金凤前去。
  金凤这才醒觉,双手促促不安地搓了搓茶杯,放下,敲敲自己的脑袋:“不了!森哥,你去吧,下午还有课,我,我先走的。”
  说着,欲往门口抬足。不防,身子被一把揽了过去,惊呼之下,未及反应,整个人已落入他的怀抱。金凤本能地想挣脱开,怎奈那个臂弯是如此强硬、有力,即便是她的胸口重重地压住了他受伤的右手臂,也未见他放松半分。
  “别动!我只是,只不过是,就这样抱抱。”凌森埋头她发间,疲软的声音尤如一碗温吞吞的酸辣汤,浇熄适才的兴趣时,均匀而又透味地洒在金凤心上,酸酸辣辣的感觉涨溢出来,淹没了她所有的语言。
  觉察到僵直的身子在他的轻抚下逐渐变得绵软,凌森的唇跟着自发际游走了下来,额头、眼睛、鼻子……触及,嘴唇。他先是试探性的轻点,见她恍恍惚惚心神已然不知飞往何处,暗喜,索性忍了痛将受伤的右手自绷带中脱出来,双手搂抱住她,伸舌长驱直入她的唇际。
  那里是他压抑多时的相思源!舌尖挑起她畏畏缩缩藏于齿后的细舌后,脉脉将从未曾改变的心事传递,那一刻,金凤感觉她高高筑起的防御,竟然有些象海滩的沙堡般,轻轻一个海浪打来,便溃塌于无形。
  “唔!”金凤口不能言地呻吟了一声,原本是想提起最后的抗争,相反,却激起凌森的手自腰间掀起她的衣褛。
  冷空气忽攸随了那只硬糙的手贴背冰凉,金凤打个寒噤,清醒过来。“不!”她一声怆呼,使力挣脱开他的怀抱,退后至墙边,脸色半羞半怒。
  不?说不你叫什么叫?
  凌森大力呼吸几口空气,勉强抑下冲上去使强的欲…望,他握手成拳,背转身,却听身后也是一派极力想平复如初的喘息声,一时,说不上是该气还是该笑。
  “我,我先走了。”金凤低语,朝门口挪去。
  “等等,”凌森唤住她,“庆功宴是洪帅给自己的部下所设,与我无关,我也很久没见小武了,你们等我去向洪帅打声招呼,中午,咱们一起吃饭吧。”
  和他共进午餐?金凤眼珠一转,跟着,亮色:“我请你去吃城隍庙的小吃,小笼包,可好吃啦,我和阿月就可以吃一笼,还有馄饨,呵呵,你一定喜欢的。就走就走吧,那边离学校远,回来晚了会误我上课。”
  凌森摇头:自己就一小女生相,还叨叨念着要给别人上课。话说真还想象不到她面对台下几十号学生时,会是如何一番端庄。想念着,自觉成趣,却没耽误伸出好好的左手握住她:“走,一起去向洪帅告假。”

  33

  凌森其实是很疲倦的。昨晚一到上海就参加洪啸天的行动,通宵未眠。
  凌森其实是很黯然的。金凤的兴致越高,就意味着她回头的机率越小。
  但是,他还是强忍着伤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陪她吃那些填不饱肚子的小吃、听她一桩接一桩滔滔不绝地摆谈鸡零狗碎事。人的精神世界真的是个很奇怪的空间,明明生理极限已至,偏偏,在她灿若春花的微笑和熏熏然惹人陶醉的眼神里,他就可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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