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给人添堵之外,他二十三年的人生毫无建树。
他帮不了汪濯沸、帮不了居群、帮不了方叔和郑一连、帮不了费红和费仁,他甚至连已经死去的钱倩倩也帮不了——那台打卡机,他都故意不把它插上电,任所有同事没了一天的上班记录。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着,真是一个累赘!
老杜忧心忡忡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衣服,连带他整个人都变成了墨绿色,包括光秃秃的脑袋,散发着墨绿色的油亮光芒,活像一只青蛙。
“端、端木……”老杜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在端木瞬面前站定——又是欲言又止,为什么突然之间,全世界的人都开始欲言又止?
端木瞬心里烦,于是托着脑袋,从斜下方懒洋洋地瞧着老杜,大概连“嗯”都懒得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鼻音。
老杜根本没有去在乎这些,他环顾了整间公司——男人们在热火朝天地打游戏,那些小人你来我往打打杀杀,他看不懂,不能插嘴;女人们在热火朝天地讲话,从这个话题讲到那个话题,他听不懂,也不能插嘴。剩下来的只有坐在自己位子上发呆的他的花瓶徒弟端木瞬,尽管此刻他看起来一脸愁苦、好像便秘了一个礼拜的样子。但是,聊胜于无吧。
看到端木瞬有了回音,老杜赶忙拉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来。
“端木,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老杜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
“什么事?”有人需要自己,端木瞬突然来了精神。
老杜左右张望了一下:“你……能不能到我位子上来一下?”
端木瞬看看老杜,他的衣服是墨绿色的,他的脸也是墨绿色的,很绿很绿,绿得发青。
“杜老师,你脸很青诶,你见鬼啦?”端木瞬问。
“哎哟!”老杜紧紧闭了一下眼睛,有点被人一语中的的样子,“我……我可能真的见鬼了……”
“啊?”端木瞬不明就里。
“总之,你来我位子上就知道了。”老杜说着拽起端木瞬的胳臂往自己座位上拖。
“你看这个……”老杜指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端木瞬看了看,屏幕显示停留在公司的邮箱,有一封未读来信,而发件人的名字赫然写着:“周晓天”!
端木瞬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马上回头看老杜。只见老杜满额的虚汗。他指了指屏幕右侧:“你……你看发信的时间……”
端木瞬被老杜的墨绿色样子弄得心里直发毛,感觉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办公室天花板下面阴风阵阵。于是扭头去看,看到发信时间的时候他彻底愣住了……
信是三天前发的。
三天前,周晓天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发信给别人?!
老杜在后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算了算,那天……那天是周老板头七……你说,他是不是……回来……”
“呸呸呸,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妖魔鬼怪!”端木瞬及时打断他。他故意把这句话说得有点大声,不知是想安慰老杜,还是想安慰自己。
幸好所有同事都忙自己的事,并没有注意他这句话。
“奇怪,我就没有收到他的信……”端木瞬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一到公司就开了邮件,除了一堆垃圾广告之外,并没有这么一封东西。
老杜快吓哭了:“我跟周老板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的,他别人不找,为什么偏偏找我呢?”
端木瞬指指屏幕:“你怎么不看?”
“我怎么敢看?”老杜这回倒是答得很快。
“那……能不能让我看看?”端木瞬问。
老杜求之不得:“我……我找你就是这个意思。”
端木瞬看看老杜,心想这人一把年纪了怎么胆子还是这么小。他不知道其实人就是这样,年纪和胆子永远成反比,越是老,越是害怕神鬼传说,害怕生老病死,害怕寂寞、害怕孤单、害怕被人遗忘……
“那……那我开了啊……”端木瞬在老杜的椅子上坐下来,刚才还有点嘲笑老杜的,可是手握了鼠标,将光标移到那份未读邮件上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了一丝原因不明的发颤,感觉盘旋在天花板下面的那股阴风又降低了一些,离自己近了几分。
“嗯嗯……”老杜在后面一个劲地点头,墨绿色的脸散着阴惨惨的光。
端木瞬深吸一口气,点了一下鼠标左键。
邮件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有内鬼,小心身边的人。”
没有落款。
端木瞬莫名,回头问老杜:“什么意思?”
老杜也看着他,茫然地摇头:“我还以为……他要我给他烧纸钱……”
端木瞬一囧,回头重新去审视那封邮件。
发件人是周晓天,用的是公司域名底下的邮箱。这个邮箱所有同事都有一个,专门联系工作方面的事务用的。
发信时间是三天前,这些天大家都放假在家,这邮箱只要上网就能打开,可见老杜这几天没有干过活(他自己也一样)。
此外没有什么特别,底下是周晓天一贯用的签名档,抬头、姓名、电话、地址什么的……端木瞬以前经常收到,内容也没有改过。
端木瞬定了定心神,作为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新时代青年,从小接受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教育(尽管他学得很差),坚定的共产主义无神论拥护者,他怎么能够相信会有鬼混发信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情呢?鬼魂不都是应该去了阴曹地府吗?那里不是应该有牛头马面,有阎王老爷,还有奈何桥上煮汤的孟婆吗?难道阎王殿也升级换代,与时俱进了,如今有了无线宽频英特网不成?(这会儿倒忘了他的无神论了。)
“这个……只要知道周晓天的邮箱密码,谁都可以用他的名义发信的……”端木瞬的思绪绕了半天,总算说出一句有建设性的话来。
老杜一听,似乎觉得甚有道理,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之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张口骂道:“妈的,谁这么缺德,用死人的名头出来吓人?!我高血压都被吓出来了……”说着抚着胸口作病西施状。
端木瞬看着老杜的样子觉得好笑,可是越笑心里越毛——信是什么人发的?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周晓天的密码?信上说有“内鬼”,指的是谁?是谷新的内鬼,还是励丰的内鬼?为什么别人不管,单单提醒老杜?
问题很多,他的脑筋来不及转。这时,忽然听到小刘(还有人记得她吗?那个声音很高亢的女同事)一声尖叫划破乱哄哄的空气。
“啊!!!——————”
所有人惊异地抬头。
小刘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捂着嘴,满脸惊恐地指着电脑屏幕,手指不停地发颤。
“有……有鬼!”
端木瞬心念闪动,顿时想到了什么,三两步冲到小刘桌前,看到她的电脑上果然也是一封来自周晓天的邮件:
“有内鬼,小心身边的人。”
他怔住了。
已经有好几个同事围过来,看到这封信,无不惊骇。也有同事开始检查自己的邮箱——每个人都收到了这封信。
“发件人:周晓天。
发信时间:三天前。
邮件内容:有内鬼,小心身边的人。”
端木瞬呆立在办公室中央,他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太平洋正中间的一个孤岛上。他的四周是汪洋大海,天地之间寂静一片,还有海浪和海浪互相拍打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地涌进他的耳朵。
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没有收到这封信?
第21章·薯条风波
“你没有收到这封信,原因很简单。”费仁用力吸了一口奶昔,冰凉的温度从鼻腔直冲脑门,激得他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因为你就是那个内鬼。”他又往嘴里扔了一根薯条。
端木瞬一爪子呼过去,费仁敏捷地避开。半截薯条掉在餐盘里,费仁开始装模作样地狼嚎:“啊啊啊,太浪费了啊!这可是九十八分之一个土豆啊!你这是暴殄天物!农民伯伯要哭了!索马里不能致富,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呜呜呜……”
“你放屁!”端木瞬怒气冲冲。
费仁又喝了一口奶昔,嘴里叼着汉堡,伸手去摸端木瞬的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小孩子说话不要老是屁屁屁的。”
端木瞬拍开他的手:“因为你说的都是屁话,所以说你放屁一点都不冤枉。”
费仁假装痛心地摇头:“唉,真不知道汪老大怎么会看上你这种整天把屁挂在嘴边的小屁孩。”
端木瞬呆了一下,忽然觉得费仁说得有道理。费仁每天说的一千零八句话里面,至少有一千句是废话。但是此刻,他觉得,费仁说了一句大实话。一句无比现实、无比尖锐的大实话!
这句大实话一针见血,毫不留情。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倔强和自尊掀了个底朝天!
——对啊,汪濯沸怎么会看上他呢?
他幼稚,他倒霉,他笨,他还很任性,很不懂事。他高三读了两年,他大学毕不了业,他三年考不出律师牌照,他养了一条狗却只能让它吃垃圾长大。从小到大,他好像从来没有为汪濯沸做过什么有意义的、能帮到他的事情。他要么是打架受了伤让汪濯沸替自己隐瞒,要么就是考试不及格让汪濯沸冒老爸的名签字,从来都是汪濯沸在为自己收拾烂摊子,他却没有为汪濯沸做过任何事,哪怕请他吃一顿麦当劳!
他这样一个人,汪濯沸为什么要喜欢他?汪濯沸凭什么喜欢他?
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绝伦!
今天早上,他还故意甩掉了居群。明知道居群平时几乎不离汪濯沸左右,他还能把居群派出来保护自己,瞎子也能看出来他的良苦用心。他非但不领情,还自以为是地洋洋得意。这不是幼稚是什么?不是任性是什么?
他这样的人,还指望汪濯沸会喜欢?这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费仁好奇地看着端木瞬,他很奇怪为什么端木瞬没有发火。要换在平时,只要他一提汪濯沸,端木瞬就会掀桌,更别说提起什么“汪老大会不会看上你”这种话题了。
费仁一向认为自己的生活很枯燥,当警察,辑黑组,真是没什么可说的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写报告,电脑连个外网都没有,只能玩玩蜘蛛纸牌,简直是郁闷透顶。于是,把端木瞬惹炸毛便成了他此生最大的乐趣之一,给他桌子他就掀,给他碗碟他就砸,真是好玩死了,比什么缴窝点、练打靶、上武馆踢人都好玩。
因此,当看到这会儿端木瞬居然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地发呆之时,费仁不免觉得很有挫败感。连对千年难遇的“铁公鸡端木瞬主动请自己吃麦当劳”这种事情也提不起精神了。
“嗯……那这封信,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每个人都一样吗?”看端木瞬没了精神,费仁也不再高兴去逗他,便把戏谑的话放一遍,正儿八经地提问,一边漫不经心地嚼着汉堡。
说到正事,端木瞬立即回了魂。
他想了想,说:“嗯,每个人都一样,都是只有一句话。”
“附件呢?”
“没有。”
“标题是什么?”
“没有标题,是空白的。”
“那么签名档呢?有没有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改变?比如某一位电话号码啊,邮箱地址的某一个字母什么的……”
端木瞬歪着脑袋想了想:“应该没有……不,肯定没有。签名档就是平时周晓天一直用的那个,我们全都逐字对照过了。”
费仁思索了一下:“那……有没有全选过?就是Ctrl加A。有时候有些信息传递的传发,想要隐藏的内容会用白色写,黑字写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那白字平时看不出,要全选反白了才能看到。很简单的手法,但往往容易被忽略。”
端木瞬一愣:“这个倒没有,下午我回去看看。”
费仁“嗯”了一声,停了一会儿然后问:“有多少人知道你没收到信?”
“只有老杜……”
费仁眯了眯眼睛,透着几分危险的味道:“杀了灭口吧。”
“啊?!”端木瞬猛站起来。
几步之外有个等位子的人眼睛一亮就要冲过来,端木瞬立马再坐回去。
“你放屁放得有质量一点好不好?亏你还是个警察呢。”他气汹汹地对费仁说。
费仁笑了一下,知道平时的端木瞬又回来了。
“如果你真的是那个所谓的内鬼,那那位老杜可能真的会被灭口,对吗?”
“可我不是。”
“你当然不是,凭你的智商,还做不了内鬼这种技术含量那么高的工作。”
端木瞬又挥爪子。
“我只是觉得……”费仁躲过迎面而来的攻击,顺带又抢了一根薯条,随后说道,“这个凶手一直在故弄玄虚,好像有意要让这件案子复杂化。”
“什么意思?”端木瞬很快忘了费仁说他智商低这件事,认认真真地不耻下问。
费仁把薯条挥得像教棒一样:“你是不是觉得,‘内鬼’就是凶手?”
端木瞬愣:“难道不是吗?”
费仁笑:“如果‘内鬼’是凶手,那么信是谁发的?”
端木瞬“啊/”了一下呆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莫非是……知情人?”
费仁还是笑:“如果是知情人,为什么不把知道的情况告诉警察?”
端木瞬:“因为不能告诉警察?”
费仁笑意更浓:“告诉全公司的人,跟告诉警察,有什么分别?”
端木瞬缓缓点头,又陷入了思考,他觉得脑子里本来是一团乱麻,现在又有人在这团乱麻外面浇了一层糨糊。糨糊混着乱麻,粘在一起,扯都扯不清楚,扯得他一个头有两个大。
费仁看着端木瞬,原来他只觉得端木瞬炸毛的样子好玩,这会儿忽然发现他愁苦的样子也很好玩。因为端木瞬平时甚少动脑筋想事情,因此很少有陷入愁苦的状态。费仁突然后悔没有把相机带在身上,否则,拍下端木瞬现在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足够他调/戏好几年。
费仁看够了端木瞬发愁,才继续开口,声音有些凝重:“端木,你真的要小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