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说笑了,奴才看着您的脸,如何都想不到指婚的事情上。”胤禩凑得再近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儿臣在想,您这般的操劳,旁的阿哥也不成器,儿臣不能替皇上分忧实在不孝,或者皇阿玛也效仿圣祖爷,立儿臣为储君替您分担些事情呢?”
雍正微微侧过头来,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处,低声问道:“就凭你一日昏睡十二个时辰吗?跟朕说实话,朕看你一脸的惆怅与惋惜,你在同情朕?”
胤禩愕然,这都能猜出来?垂眸看着雍正刚毅的脸,心里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我在想,跟兄弟们争夺了一辈子,可就连四哥算进去,似乎也没有一个真的笑过一日的,看着你日夜操劳便似作茧自缚一般,那会儿我躺在床榻上歇着,竟是一点儿都不羡慕你,突然觉得,这一世我若能像这般自在一辈子,就是皇上你疼我了。”
“都出去伺候。”雍正挥退众人沉默片刻,伸手按住了胤禩动作的手指,一指旁边的小杌子道:“坐。”
看着胤禩坐下,雍正才终于叹了口气,道:“累了?还是天眼顿开看透了生死轮回?在朕心里,无人及得小八的敏慧通透,圣祖爷为此忌惮于你也是情理之事。说什么朕是天生地养之人,你今日说出这番话来才如跳出凡俗呢,朕便是再次坐在这里,想的也只是又有了为子民而计的一次机会。生而为爱新觉罗的子孙,朕脱不出这个责任,你想要的听来容易,却是朕最给不了你的,只求来世吧。小八,你恨过朕吗?”
胤禩怅然一笑,竟是沉淀了无尽风华:“说说罢了,在臣弟心里,最是钟灵毓秀的要数太子哥哥,不也落得萧索而终?我只求来世,不再生于帝王家。四哥心系天下乃是百姓之福,若说这个位子,即便是当时,我也觉得没人比你更合适的,不过生在其位不得不为自己筹谋,不得不为之罢了。成王败寇古来皆是,若说不恨你是假,在我呕得生不如死时恨不得将你抽筋拔骨,不过也只是那一刻的坚持罢了,若易地而处,或许我也会做相同的事情,自然也懂得你的心思了。我是真的累了,这永璋的身体消极得紧,偶尔的心思却连我自己都左右不得一般,只怕当时是连求生的意图都没有了。弘历别的也罢了,儿子们都养的病歪歪的,却也正好省了他们争斗。”
雍正把手放到御案下边,沉吟了一下握住了胤禩,缓声道:“你是朕的八弟,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吴谦医术还是了得的,既然他说能好,你就必定能好,不过才二十来岁,哪里来的这等心思?小八,这一世你我都是局外之人,前世恩怨尽了,陪朕一起守护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天下吧?其实,朕也真的期待过,若你我能携手战天下,我大清的江山又何愁不能成就空前伟业?”
胤禩第一次没想摆脱雍正的禁锢,因为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人掌心的热度,听他话中气度非常,不由心内凌然,低笑道:“能偷得一世浮生,必是上天与我的补偿,真正的局外人只有臣弟一人罢了。你是皇帝,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眠,怎的痴了,我的四哥?”
胤禩说话声音本就不大,加上清透温和,听来只觉得舒服,最后这一句似讽似嗔,听的雍正不由得心中一荡。
微微低头看着胤禩柔和的眉眼,恍若与那草原上纵马驰骋的少年模样重合在了一处,一样的风采超然,一样的俊美风流。
一丝别样的情愫自心底悠悠而过,雍正急忙移开视线,喃喃道:“累了。”
胤禩眉心一跳,下意识的抬起了头,视线落在正看着他的雍正眼中,那人的眼底是沉郁的沧桑,就像他自己的心。
“在你过世之后,朕便一直坐在养心殿里不曾动过,心里想的都是众兄弟,想你们一个一个鲜活的身影。正如你所说,朕等到的感觉只有落寞,朕甚至开始怀念一次次在草原上与你赛马的光景,那时又哪里会想到,我们真的又有了坐在一起闲话的今天?”雍正道,“便是立你为储君也不是不可,弘历的儿子们没一人能与你相提并论的。只要你把身子养好,朕替天下苍生,向你请命。”
胤禩肃然。
“朕不怕,不怕天下人说我凉薄,更不怕后世人称我暴戾。为民生,我不怕剐尽天下贪官的骨血,为皇位,我不怕折尽亲生兄弟的筋脉。”雍正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回响,上一世他也的确是为了天下清明坚持到了最后,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替天下苍生向你请命”的话,让人不得不震撼。
在众兄弟中,此人不是最优秀的,但是他忧思天下的心,从来都在众人之上。胤禩心中油然升起一种钦佩,像是回应一般,下意识的回握住了雍正的手。刚要说些什么,却见一人闪身而入,身形之迅捷让他错愕,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那人竟已跪在了地上,双手托着的,赫然是血滴子的令牌。
雍正道:“说吧。”
那人迅速的看了一眼胤禩,眼里却也没带着旁的意思,只随手取出一些册子之类的东西,回道:“回皇上,此事事关重大,是否继续还请皇上定夺。”
☆、四四爱八八
雍正一点一点翻看着那人查到的证据,眼中阴霾尽显,连指节都捏的泛起了青白,沉声道:“查!”
待得那人退出,雍正才深深吐了口浊气,高声问道:“紫薇还在外面跪着吗?”
吴书来在门口回道:“回皇上,紫薇格格一直不肯离开。”
“很好,传她觐见。”
雍正手掌在那几个册子上按了又按,终于站起身来全部抓在手中,转身看到胤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俯身捞了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道:“随朕来。”
胤禩被强势的拉起来,不悦道:“皇上若想饶了她,自去开恩便是,奴才不是用来替别人求情的,这个恩典还是皇上自己享用吧,也好培养培养你们祖孙的感情,弘历可是很觉得亏欠你这个小孙女呢。”
雍正见他挣扎,心情便莫名觉得不错,微微倾身到他耳边,邪笑道:“朕最喜欢听你叫皇阿玛,自然要多多带你见见旁人。”
胤禩抬头瞥他一眼,展颜笑道:“既如此,那臣便死活不说话就是了,请皇上先行。”
自从彼此吐了心声,二人的相处终于再不像之前那么冷漠了,在雍正眼里这人终是活了过来,一颦一笑都难掩那独有的风华,甚至搅动了这一室的沉闷之气。雍正觉得被取悦了一般,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遂缓声道:“朕便斥你不敬手足,罚你抄《孝经》五十遍。”
胤禩无奈的跟着他往正殿走,觉得自己养病养的很是憋屈,嘀嘀咕咕道:“皇上,您跟弘历学坏了。”
雍正无声的勾起了嘴角,按着胤禩坐到吴书来备好的凳子上才自己走到御案后坐下,这一举动把吴书来和张明都吓得不轻,连腿都暗自哆嗦了几下。便是当初五贝勒最受宠时,皇上也没这么对待过他啊,果真是圣心难测,让人战战兢兢。
“紫薇,朕要你在漱芳斋学规矩,怎么,你跟谁学的胆大包天,连旨意都敢不尊!”雍正声音低沉而压抑,连胤禩都听得心下骇然,他不由开始想那册子上到底记录了些什么,让雍正发这么大的脾气。
紫薇果然打了个哆嗦,身子俯得更低了些,颤声道:“皇阿玛,小燕子做事大大咧咧,说话不知深浅,皇阿玛您是那么英明伟大,那么慈祥和蔼,您原谅她吧……”
“够了!”雍正随手抓起那叠册子的最上面一个,“啪”的一声摔在紫薇身边,“朕听够你们的英明伟大和蔼可亲了,你先看看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再决定还要不要给她求什么恩典,福家和永琪都想在你身上找荣宠,你倒让他们利用的心甘情愿。紫薇,你是朕的女儿,朕便多说几句,让你明明白白的嫁给福尔康:若他好自为之也便罢了,若还想打什么不切实际的注意,他们福家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了,你仔细想想吧。”
紫薇诧异的拿起手边的册子打开,却是越看脸色越遭。当初她为了见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走投无路,阴错阳差致使小燕子先认了爹,那时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坦白真相有多么可怕,毕竟与小燕子义结金兰,她也不想她有任何不测。但是,她与小燕子姐妹情深也便罢了,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当初在她傻傻等待着小燕子给她一个机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利用着她,包括小燕子。这也罢了,在她一次次在绝望里挣扎,和金锁抱头痛哭的时候,福家却在一起一次次密谋着如何靠她这个皇女平步青云,她无法想象那几个熟悉的人背着她说这般心思深重的话,让她倾情的福尔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谋算着她的荣宠,规划着他的功名利禄,他们的爱情,不是纯洁美好若那如画的幽幽谷一般干净吗?
“皇阿玛……”紫薇声音悠远而不真实,小册子上一字一句针针见血。
雍正沉声道:“或者你不知道,就凭福尔康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听到你当街喊冤却不带你来见朕,而敢私自拘禁朕的皇女,他就该死!朕问你,如果当初小燕子爱上的不是永琪而是尔泰,就算全天下的女子都是朕的女儿,朕也不会指给他福家两个皇女,到那时,你觉得他们还会让你出现在朕面前吗?朕问你,你的世界里爱情有多少,你的娘亲又有多少,如果小燕子成了公主下嫁福家,你觉得福尔康会为了你一世欺君,藏匿一个随时都会招致满门灾祸的正牌皇女吗?紫薇,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不止一次死里逃生了。福尔康和福尔泰是亲生兄弟,你看看福尔泰的爱有多么单薄,如果他稍微争取一下来跟朕求个恩典,你早已成为别人‘山无棱天地合’里的一缕浮尘了。你与他们兄弟交情匪浅,你觉得福尔泰其人若何?在你心里福尔康和福尔泰又有几分高下?这话朕只与你说此一次,如何选择你自己决定吧。朕已经留了小燕子的命,她也得到了她所谓的爱情,你还想给她求什么?还是你觉得,为了成全他们美好如画的爱,朕应该替他们背上全天下的骂名吗?把自己的女儿指给自己的儿子!紫薇,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皇帝的公主与皇子一样有她该背负的责任,福家的罪责你扛不起也不用去扛,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活在福尔康给你勾画的荒唐世界里了,朕答应你,让你风风光光做一个公主。”
紫薇并不傻,而且还很聪明,雍正所言没有一句让她不为之震撼的,如此一想也不觉得出了一身冷汗。她的脑海里全是福尔康,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给她许过的每一个承诺,那张她所熟悉的脸,到底有几分为真……她只觉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一种压抑的痛苦撕裂着她的心肺,尔康,尔康到底爱她吗?如果她成不了皇女,尔康还能给她什么?如果她不是皇女,尔康又能给她什么……
“皇阿玛,我……”
“你回去好生想想,朕坐拥天下,再不济也不至于利用自己的女儿,福尔康瞒天过海敢一手操纵皇家之事,朕断不能留他!等你想好了,若还是觉得你的心里只有爱情,去给你娘磕个头道声罪过,朕也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女儿,缘尽于此,朕成全你们便是,去吧。”看着紫薇恍恍惚惚的样子,雍正也不由叹了口气,这弘历到底是造的什么孽!
看着紫薇踉踉跄跄离开,胤禩也起身告退:“奴才告退。”
“你该称儿臣。”
“儿臣告退。”
雍正冷哼道:“你笑什么?”
“儿臣在想,皇上舌灿莲花,叫人感动呢。”只有胤禩了解,这位爷最擅长的,便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单看他心情呢。这一剂猛药给夏紫薇灌下来,够这位简单的姑娘销声匿迹一阵子了。打压了紫薇,冷落了令妃,这福家……怕真是过不去这个坎了。听雍正那字字句句的意思,这紫薇该是被福家摆布了不少,或者说,哪怕到现在,她也不过是福家的一颗棋子,这家人的胃口,真真不小呐。
雍正长叹一声,感慨道:“为父为君,朕真是事事都得操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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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为父为君,朕真是事事都得操心呢。”四爷,咱不带这么不要脸的,您习惯成自然了么?…………………………………………我家的四爷就是个口是心非的主,这一点大家在前面应该都已经看出来了,习惯就好嘿嘿……接下来要肿么样呢,嗷呜……
☆、四四爱八八
繁花似锦的紫禁城,大街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商贩们扯着嗓子一边吆喝,一边目不斜视的打量着徘徊在街心的两男一女,就连各个店里的掌柜,也不由一眼一眼往这里瞧着。
天子脚下紫禁城前,最不乏的便是尊贵清雅之人,但越是出众的人物,在这街上也越是声名显赫,没有这些摊贩们说不出个一二三的。但是眼前这几位却是眼生的紧,然而他们往这里一站,却端的是让人为之惊艳。尤其那两位男子,中年之人雍容贵气,气势凌人,便是偷偷瞧着都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威压之感。而那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却恰恰与他相反,风韵隽雅,气度高华,恬淡的笑意让人如沐清风,心动之余莫名想要拜服其脚下。所以有这二位相衬,那正值妙龄的女子虽然只是长相秀美温柔可人,看起来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了,他们在此踟躇这一时,倒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今天是个好日子,龙源楼斜对面的会宾楼要正式开业了,据说这会宾楼背后的主子尊贵非常,看着眼前这三位形容,众人心里都开始猜测,莫不是……
这少年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被雍正圈养到宫里金丝雀一般喂着的胤禩,当然,旁边那位除了雍正再没旁的。胤禩看着另一边拘谨的紫薇,连他都觉得不自在了。也不知道雍正抽什么风,好好地他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带个皇帝不够还要给他带个女儿,早知道是和他们两个出来他还不如在养心殿里睡觉了。跟着这两位逛街,便是自诩八面玲珑的廉亲王,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节下当前的气氛了,不过幸好,他这皇帝陛下根本没有觉察出什么,也根本不会去关注,紫薇自在不自在,跟他一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