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季》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季- 第5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像松针一样刺着我的脖子,像五年之前在飞机上一样。我突然意识到,几年来,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起落,共同拥有了那么多回忆。这些,加在一起,还不够吗?很多人,不久是凭着情义过一辈子的吗?



第二天晚上,程明浩打电话来,杜政平正好不在,是我接的。



他告诉我他们公司的IT部门现在没有空缺,声音很抱歉,“我已经把所有认识的人都找遍了,实在不行。对不起。”



“不要紧。谢谢你费心了。” 我真心诚意地说。一个晚上,我已经接了差不多七八个这样的电话,早已麻木。



“我也想过自己部门里的位子,可惜小杜的背景差得太远了一点。真是对不起。” 他又说一遍“对不起” ,口气倒好像他欠了我们的。



“谢谢你费心。” 我也又说一遍。



他问我有没有其它的机会,我说没有。



他迟疑了一下,问我,“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再不行的话,我们就结婚。” 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幽灵一样地窜起一种小小的、报复的快乐。不管你在乎不在乎,我要结婚了,比你先结,结给你看;至於和谁结,为什么结,与你何干?



他沉默了,过一会儿,换一种干脆利索的语气说,“关璐,我再去想想办法。”



“不用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而为。”



“让我试试看。说不定…”



“真的不要了,” 我打断他,“车到山前必有路。”



“璐璐,” 他突然叫了我一声,“听话。”



我被他叫得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干嘛听你的话?我要往前看。” 然后,我把电话挂上。

192



这个时候,杜政平回来了。电话铃又响,他去接,我知道那是谁打来的,低着头,却用心地聆听他每一句话。



杜政平说了几句,内容和我刚才讲的大同小异,然后挂线。他说,“程明浩说他明天再帮我想想办法。” 随后,看看我,又加上一句,“看不出他这个人倒挺热心的。你说会有戏吗?”



我把一件衣服从椅背上拿下来,挂到衣架上,回头看看他,说,“我看没戏,他们毕竟是做药的。他也算是尽力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刷牙,杜政平突然把头探进浴室来,“要不,明天我们去结婚吧。”他脸上又是那种莱纳斯一样天真而哀伤的表情,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得人心里直发酸。我把牙齿里里外外刷了个遍,终於对他点点头,莱纳斯永远让我心软。等我把那口牙膏泡沫吐出来,发现上面有一摊血。



我们分别打电话回家报告,只是说准备结婚,只是没提他失业的事情。双方的父母发现我们同居之后,就一直在催着快点结婚,所以都很爽快。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和杜政平一起去登记。到了市政厅才知道,原来在美国结婚有两个步骤,先要领一张三个月有效的“结婚许可证” ,然后在有效期内举行仪式。我们填了一张表,交了一百三十多块钱,拿到一张电脑打印出来的纸,第一格列着他的姓名地址出生日期教育程度等等,第二格列着我的,下面几行文字,基本意思是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市政府“准许”我们结婚。当原本以为遥遥无期的事情突然变成现实,那种感觉有点像刚从一场不太深的梦里醒来,懵懵懂懂,不知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市政府也有一个小教堂,可以举行最简单的结婚仪式。不过,当天和第二天都已经排满,我们登记到星期四下午两点半去举行结婚仪式,我们拿到的收条上写“两点半到两点四十五分,请提前二十分钟到达” ,我问“十五分钟够吗”,窗口那个女人一边把信用卡收据递给我们一边干脆地说“足够了”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觉得有点悲哀;我想起郑滢结婚的时候,光是开车去参加婚礼就花了一个多小时。



走出市政府,我看着那张纸问杜政平,“他们也只不过看看驾驶执照而已,其它都是我们自己填的,这个‘结婚许可证’ 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笑笑说,“我想大概是可以借机多收一次钱吧。” 然后我们开始算加州平均有多少人结婚,州政府可以收到多少钱。



回家的路上,杜政平突然说,“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我淡淡地说,“有什么对不起的,反正是迟早的事情。我妈昨天知道了,开心得要命呢。” 



“以后我们再补结一次婚好了。”

“算了,我这个人本来就怕麻烦。”



我们去买了一对指环,他要给我买个钻戒,我说“不用了,其实也没什么机会戴,戴出去又会担心掉了”;但他坚持,说“你老公再落魄,这点钱还是有的”,於是我挑了一个二分之一克拉的白金钻戒,钻石切得又匀又干净,他帮我戴在手上,我微笑着说,“真漂亮”。



那天下午,我戴着戒指去上班,告诉同事们我星期四要结婚了,他们一轰而上恭喜我,然后责备“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们” ,我说“我们都比较低调” ,心想,我自己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呢。



半天下来,我左手戴戒指的地方居然起了一圈小小的泡,有点痒,我想,大概是皮肤过敏吧。来美国之后,很多人都开始过敏,我属於情况比较严重的,对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过敏,可是万没想到,居然对钻石戒指也会过敏。穷命。



第二天,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在手上涂了点薄荷油去上班。快中午的时候,程明浩突然打电话到我办公室。他说,“现在有时间吗?我马上要见你。”



“你在哪儿?” 得到的答案让我吃了一大惊,他在我公司对面的一家餐厅里。



我跑到那家餐厅,他坐在靠窗口的一个位子,隔了几排座位朝我微笑,显得很兴奋,几乎有点眉飞色舞。我在他面前坐下,低头看着桌上放盐和胡椒的罐子,“你怎么来了?”



“有办法了。我有个亲戚,是我爸的表弟,在圣荷西开一家小公司,我今天一早去找过他,他已经答应让小杜到他手下去工作一阵子。他的公司其实并不太需要用人,所以工资一定不会高,不过至少可以保住身份,等到年底或者明年初再另外找份好一点的工作。我刚才给你家里打电话没人接,也不知道小杜的手机号码,所以才来找你,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下午就带他过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好像桌上的盐和胡椒罐一起打翻,腌了个结结实实,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轻轻地说,“我看不用了吧。我们明天结婚,戒指也买好了。”



沉默。



沉默。



沉默。



我低着头把冰水喝完半杯,突然,我听见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璐璐,我不是说了让我再去想想办法的吗?你 你为什么就,就不肯稍微多给我一点时间呢?!你…你…”他“你” 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真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了。”

193



程明浩一把将我拉回到凳子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吸了一口气,换一种比较平静的声调说,“把小杜的手机号码给我。”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告诉他我帮他找到一份工作,” 他补上一句,“放心,我就当不知道你们要结婚。”



我把杜政平的手机号写给他,“不过他现在不在旧金山。” 杜政平今天去摩根山的一家公司,他有个朋友在那里。虽然人家已经摆明只招美国员工,他还是希望能通过引荐碰碰运气。



程明浩立刻拨电话过去。电话通了,他和杜政平讲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等放下电话,他一拳捶在桌子上,“早知道这样,你们还不如不要告诉我!”胡椒罐子跳了起来,引来好几张桌子的人朝我们看。



“你轻点,” 我已经猜出八九分杜政平刚才拒绝了他的好意,“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想到要结婚,所以到处拼命找工作,现在问题已经解决,能不麻烦你也就不麻烦你了,再说,你也要欠人家的情,” 我说着说着垂下眼睛,“其实倒酶的又不止我们,蒋宜嘉的女朋友也被裁员了,他打算跟她结婚。等过了这个难关…”



“等过了这个难关,你知道这个难关什么时候过得去?” 程明浩打断我,“不错,你是能帮小杜过这个难关,可是你自己呢?你知道你们公司的股票跌到多少了?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有钱去喝喝小酒,情况就很妙吗?你能保证年底之前不会再裁员?到时候万一你也丢了工作怎么办?就算能保牢饭碗,你们公司几次裁员裁到电视上去,移民局肯定知道,如果我没猜错,外籍员工的绿卡申请一定难办,你什么时候能拿到绿卡?拿不到绿卡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你知道要过多久?” 他问得咄咄逼人。



我看看他,说不出话来。他说的话都在理,只是我和杜政平好像都没考虑过,或者说,我们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去考虑那些。我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心里很难过,觉得前程一片灰暗。



他双手交叠把下巴搁在上面,侧过头去看着窗外,苦笑一下,“说句老实话,我看你们是顺境走得太多了吧。”



我瞪他一眼,“用不着你管,我们自己会慢慢解决的。”



他没说话,我也不说话,把桌上的餐巾纸拿过来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程明浩默默地看着我撕。等一张餐巾纸差不多撕完,他突然说,“不要嫁给他。”



我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要嫁给他,他没办法了,自然会来找我。”



我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慢慢地说,“这样的话,他说不定会以为你要跟他抢老婆,会恨你的。”



“老婆是抢得来的吗?” 他按住我的手,眼睛里的光一下子让我的心砰砰直跳,好像随时要从胸口窜出来掉到桌上。我如坐针毡,想把手抽出来,可他拉得很紧,“真的,不要嫁给他。这样对你们都好。”



“不行,”这个时候服务员来问我们要不要点菜,我趁机抽出手,“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拿起包拔腿就往外跑。我知道自己很失礼,起码,起码应该请他吃饭,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在那个位子上坐下去,再多坐一秒钟,我可能就会透不过气来。



在路口转弯的角落里,程明浩抓住了我,“璐璐,不要走! ”



“你放开我!”我挣扎着,他牢牢地钳住我的手臂让我动弹不得。我情急之下转过头又要去咬他,“你不放手我叫警察了!”



“你敢咬我也叫警察了  别忘了这里过街就是你们公司!”



我没有办法,只好把身子站直,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我不走,你松手。”



他松开我,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好一会儿,程明浩掏出一根烟,“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他点起烟,深深地抽了一口。



我问他,“你现在抽烟了?”



他点点头。



“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看看我,“我知道。” 脸上有一种“你拿我怎么样” 的表情。



翻过两个坡,我终於说,“其实,我和杜政平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才结婚的,我们本来就… 还有,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都很希望我们结婚,所以…”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感到有点滑稽,倒好像我在跟他打申请。



他把一支烟抽完,掐灭烟头,终於开口,“你们要结婚,什么时候结,怎么结,其实都不关我的事;哼,不要说什么大溪地,就是去火星度蜜月我都管不着。可是  ” 他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我知道,眼看着你这样把自己嫁出去,就觉得不行,就是不行。我…我舍不得。”



“那…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问他。



他低下头,咬着嘴唇,好半天才下定决心似的说,“所以…所以我想帮他先解决了这个问题,然后,然后我们再公平竞争好了。”



“竞争什么?”



“你。” 他脸涨得通红。
194



我死命地盯着他看,这一次,变成他逃避我的眼光。



“竞争?竞争我干什么?” 看了半分多钟之后,我问他。



“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喃喃地说。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么花哨的话了?哪里看来的?” 我突然感到心里好像火山一样有股岩浆喷涌而出,“竞争,那我问你,早到什么地方吹风去了?” 我举起手表,“我明天下午两点半到两点四十五分结婚,你现在说你要竞争,开什么心?哼,我看你不如帮个忙给我们做证婚人吧,有没有带西装?没有的话…”



他抓住我的手,“璐璐,你不要怪我吃相难看,这大概…大概是我最后一个机会了。” 



我摔开他,“你没机会了!因为,你老早老早就把自己的机会统统都用光了! 程明浩,你以前有过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机会的呀, 你都跑哪里去了?现在跳出来又算什么?你说呀,算什么?”



“以前都是我不对…”他恳切地看着我, “我知道错了。”



我镇定下来,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眼睛发涩,我想找个地方坐下,但周围什么也没有。我无力地说,“知道错了,你也不用改了,就简单一点,放了我吧,我,我求求你,不跟你开玩笑,你放了我,我感恩戴德。真的,婚礼你也不要来参加了,没什么花头,你呢,现在就去打点打点,然后飞回明尼阿波利斯去,明天一觉醒来,发现街上女人还是一大堆,顺手捞一把哪个都比我好。”



他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温柔而忧伤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不像莱纳斯;不让我同情,是叫我彻彻底底跟着一路痛进心里去,痛得恨不得把心挖出来,却明白就是挖出来也没用,因为那不过是用一个更大的伤疤去掩盖已有的伤疤,欲盖弥彰。



“你不要看,” 我痛得吃不消了,大声对他叫了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