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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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 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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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笾并不曾做过海贸。只是年轻时跟乡党去过一次双屿。住了大半个月,深感双屿风气不同大明,年既老犹不忘,引为人生之中最为有趣的一段时光。每当心情大好的时候。总是拿出来当做谈资。

后来双屿被破,翁笾正好回苏州办货,逃过一劫,心有余悸之下才专心运河沿岸贸易。

人生际遇真是难说得很呐!

翁笾边吃边说,偶尔还要唆两口黄酒,怡然自得。

翁弘济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喊。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叶扁舟刺破乳白色的雾气,正朝楼船飞速驶来。

“送虾酱的总算来了。”翁笾饶有兴致道:“鱼脍蘸虾酱可是天下美味,魏晋时最受士人所爱。”

翁弘济连忙迎了出去。能够赶在众人之前奉上美味佳肴,无疑能让伯父更加乐于提携他。等他走到了舷边,方才发现自己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拉住绳梯晃悠悠往上爬的人并非下人,而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壮年男子。

这人非但不可能来送虾酱,而且还很可能带来一些令人不悦的消息。

“你来作甚!”翁弘济冷声道。

“在下与家人出来游湖,正巧看到少山公的船,特意上来拜会。”年轻人笑道。

“等着,我去通报。”翁弘济道。

“哈哈哈,何须劳烦?”他双手背负,朗声叫道:“少山公,西山沈绍棠特来拜会。并带得南京最新消息,苏州地界上看过的人恐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呢!”

翁弘济对他怒目而视。

翁笾走出舱阁,朗声笑道:“呵呵,原来是沈世侄,快快上来吧。”

沈绍棠带着胜利的笑容,朝翁弘济微微欠身,快步从他身前掠过,三两步上了舱阁。他见翁家第二代子侄竟然都在,不由笑容益发灿烂起来,竟然不先急着落座,一个个稽首过去,世兄、贤弟叫个不停。

翁氏那边颜色僵硬,勉强回礼,也不与他客套。

沈绍棠这才在翁笾对面坐了,看了桌上的鱼汤和碗筷,笑道:“世伯,就算家里养只狗,也要扔两块骨头给它。您这吃独食的习惯阿是应该改改?”

下人捧上煮烫的厚棉巾。翁笾取了一块,擦了手脸,道:“我家自有规矩,不用世侄操心。”

沈绍棠呵呵笑着,也不再多逗翁笾,从袖中取出一叠宣纸,放在桌上推出一寸,笑道:“这便是小侄带来的南京消息。”

翁笾知道沈绍棠来者不善,今天是真正来送战书的。姑且不说这里写的什么,光是这种要他亲自起身来取的姿态,足以翁沈两家大打出手了。

翁氏子纷纷怒斥沈绍棠,更有人上前就要抢。

沈绍棠一巴掌拍在宣纸上,厉声喝道:“绝密隐情,是尔等可以触手的吗!”

翁氏子被沈绍棠先声夺人,顿时意气委顿。

翁笾冷笑一声,还是站了起来。沈绍棠这才放开手,任由翁笾将这叠宣纸取走。

翁笾坐回座位上,展开便读。开始尚不觉得如何,无非是虚应故事。越读下去却越是惊心,不等读到一半,已经脸色尽灰,颓然靠在椅背上,颤颤巍巍放下手中纸张,柔声道:“贤侄这是从何得来?”

——这种密信的来历岂能告诉你?你这是乱了阵脚吧!

“此书来处,请恕小侄不便明言。”沈绍棠呵呵笑道:“总之十分可靠便是了。若是少山公不信,过以旬日,自然会有佐证。”

翁笾知道自己被沈绍棠捏住了罩门,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桌面:“贤侄,东山西山,同气连枝。即便不能见告来历,那么去处总能告知一二吧。”

——若是不告你此书的去处,如何震慑尔等呢?

沈绍棠心中快意:“这倒是可以相告。”

翁笾等了等,见沈绍棠并不继续往下说,只好拱了拱手道:“多谢。”

“林……”沈绍棠不无恶意地缓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林,贞,恒。”

翁笾脸上肉跳,哑声道:“林燫林贞恒?‘国师三祭酒’的林贞恒?”

见翁笾如此反应,沈绍棠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仿佛泡在热水之中一般舒适。他笑道:“国朝还有几个林贞恒?”

翁笾只觉得浑身力气如同流水一般往外淌,想说话却只是张口结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脸上仿佛蚂蚁爬过,针刺一般痛痒难耐。待要伸手去抓时,却发现手脚发麻,难定举止。

翁氏子侄辈见老人家突然身体僵硬,手脚抽搐,再看脸上肌肉僵硬,口角下垂,惊呼不妙:“父亲(伯父)中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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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三苏州盟友

翁笾突如其来的中风忙坏了一船人,终于冒出个不知名姓的清客,用三棱针上来就是一顿猛扎。又是手指又是耳垂,还叫翁弘济掰开了翁笾的嘴,刺了舌头。

“老爷醒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翁家人纷纷惊喜呼喊。

沈绍棠原本因为兴奋而砰砰直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作为一个家中同时经营药材的商人,他当然也读过医书,知道有这么一门放血救中风急症的手段。不过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施展,没想到竟然还真起了作用!

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东山翁少山中风,翁氏必然大乱,其家族在运河沿岸的店铺,就会被其他东山商人争夺。或许西山商人很难从中获利,但是机会就是这么创造出来的嘛。

翁笾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下垂的嘴角也明显往上拉扯回去。一旁的儿子用丝巾帮他擦拭口水,傻子一般地不停问着:“爹,您没事了?爹?您还好吧?爹!您说话呀!”

——看来是彻底没指望了。

沈绍棠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突然拨开两个翁家子弟,一把抓住了那个用针刺血的清客。

“多亏了先生啊!若是没有先生在场,我岂非铸下大祸,余生难安?小小谢意,请先生收下!”沈绍棠将腰间的钱袋塞在了那清客手中。

那清客只觉得手中钱袋分量不轻,又因为刚刚立下大功,满面红光,道:“哪里哪里,多亏了老爷平日爱吃鱼……”

沈绍棠怕自己再不走会流露出一些让人恼怒的神情,也不听他多说,扭头就走,好像真是羞愧难当一般。

翁笾渐渐有了力气,抬起手,指着沈绍棠的背影:“唔、唔、唔……”虽然中风的急症解除了。但是舌头还不听使唤,只能吐出含糊的音节。

“老爷别管他了!”众人纷纷劝道。

翁笾虽然身体不听使唤,脑袋却仍旧很好使。他脸上露出焦虑的神情:“吼吼吼……”

“伯父放心,我去送他。”翁弘济自作聪明。起身追了出去。

翁笾将手重重落下,气得两眼翻白:送他去死!

很快翁弘济就回来了,从脸上的平静上看来,完全没有听到翁笾的心声

翁笾扭头望向窗口,视野却被遮住了大半。他用尽全身力气拨开了碍眼的人。过了一会才看到沈绍棠的小船从盲区驶入视界。

——不肯移船相见,必然是船上有人不愿让我看到。

翁笾脸上肌肉抽搐着,脑中闪电一般映亮了三个字:徐!元!佐!

沈绍棠回首看了一眼巨大的楼船渐渐退后,心中也颇为遗憾没能克尽全功。当然,中风本就是天赐,非人力所能为。所以冒出来个身怀医术清客,也肯定是天意的安排。可能天意就是要让翁笾修养数月。凡人实在无法揣测啊!

……

“哦?那么快就醒了?看来只是轻微小中风吧。”徐元佐的确如翁笾所料,就在太湖的沈家楼船上。听了沈绍棠详细描述,徐元佐猜想翁笾的急症并不严重。不过刺血只是争取治疗时间,要真正治疗还是得抬回家慢慢躺着喝中药。

——如果现在的西医能够大行其道就好了。光是放血和灌肠就能折腾死翁少山。

徐元佐微微摇了摇头,曾几何时,自己竟然也有了这种败犬思维?不想着壮大自己,就盼着别人倒台?

“看来敬琏这手后招,的确让那老匹夫心神动荡!”沈绍棠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射出一丝狠戾,不过等他望向徐元佐的时候,却变成了佩服。

徐元佐摆了摆手:“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沈绍棠笑容可掬,心中暗道:你现在装无辜有什么意思,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徐元佐继续道:“我只是觉得《曲苑杂谭》里面的文章说得极有道理。于是转给了大父。谁知道大父又转给了几位得意门生。实话实说,我之前压根就不知道国师三祭酒的林贞恒竟然是大父的学生呢!”

——喂喂,你装得过分了啊!

沈绍棠心中暗道,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道:“林燫林贞恒其祖、其父、自身都担任过国子监祭酒,三代国师祭酒,乃是国朝佳话呀!”

“我一个生员,离国子监还是远了点。”徐元佐继续撇清道。

沈绍棠当然不会无趣到跟徐元佐逗乐子。他的情商也不至于低到徐元佐不肯承认,自己硬要逼他承认的地步。然而为了探明徐元佐这边水到底有多深,沈家与他放手合作到底胜算几何。能否顶住高党的压制,有些话就算人家装傻,自己也得说清楚。

更何况,装傻本来也是一种态度和答复。

“林贞恒在翰林院时受教于少湖公,少湖公曾亲赞其‘可抚世宰物’,两家应该往来过密吧。”沈绍棠追问道。

徐元佐呵呵一笑。

“徐阁老致仕之前,有意要荐林贞恒入阁的,敬琏难道也不晓得?”沈绍棠翻出隆庆二年的事,这可是国家高层之间的变动,寻常百姓无从得闻,豪商巨贾和士林宦族却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他怎么被调任南京吏部当了个侍郎?”徐元佐反问道,好似自己真的毫不知情。

沈绍棠尴尬一笑:“这正该是我请教敬琏的呀。”

南京虽然另有一套朝廷班子,就像是影子内阁一样,人员齐备。然而真正掌权的只有三个人: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南京守备武臣,南京守备太监——也就是内守备。这三人形成了文臣、武臣、内臣的铁三角,保证南直方面可供备用。

因此南京其他尚书都只是荣誉职位,或是备用,或是养老。林燫在入阁之前被中旨调任南京吏部侍郎,足以证明隆庆皇帝与徐阶之间的矛盾再无调和余地。也难怪徐阶感叹:“谁谓天下事由我?我尚不能为国家留一林贞恒。”

“这事我怎么会知道。”徐元佐呵呵笑道:“沈兄,很多事都不是咱们能够左右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沈绍棠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连一点口风都不让他探出来。

徐元佐并非那种毫无顾虑打着政治人物的旗号到处宣扬的人。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机,高拱正跟赵贞吉斗法。卷入任何一边都不明智。

虽然明面上看,赵贞吉在内阁地位更高,并且听说他已经成功说服了皇帝,执掌都察院事。管着天下御史,但是历史上高拱能够成功击败他,一直等到万历登极才被张居正赶下台,其中肯定是缘故的。

沈绍棠送走了徐元佐之后,当然也没有游湖的兴致。他回到家里。将今日的事整理了一份,呈交给自己父亲和伯父们。作为沈家青壮一代的代表,沈绍棠颇受几位叔伯父的青睐,不过他父亲却因为自幼娇生惯养,在家族事务中并不上心,更像是米虫一般的角色。

沈家很重视沈绍棠带回来的消息,尤其好奇徐元佐到底写了什么文章,竟然能气得翁笾中风。

当时这篇文章是徐元佐亲自带到船上的,就连沈绍棠也只有机会在过去的路上读了两遍。回家之后,他将文章默写下来。其中漏了不少句子,文采算是毁了,不过大概意思却很清楚。不等他再仔细回想,填补缺漏,几位伯父已经将他召进内堂,关起门来好生询问。

沈氏内堂之中,沈绍棠第一次有了落座的资格,心中也难免有些激动。

“这篇文章前半段是夸赞松江华亭府县官员一心救灾,做了多少实事的虚话,无非就是讨功卖好。”沈绍棠呈上了自己默写的文稿。一旁解释。

“这些数目确凿否?”三叔问道。

沈绍棠道:“徐元佐张口便来,不像是作伪。”

“松江那边得派人去看看。”主持家业的大伯出声道:“你别忘了。”

大家族之中,有差事才有收入,否则就是一点点月例。够干什么?沈绍棠最喜欢这种出差的活计,连忙应承下来。

几位叔伯看过一半,不约而同地瞪眼吸气,显然也是颇为震慑。

沈绍棠想起自己初看时的惊诧,微笑道:“《曲苑杂谭》听上去是谈论曲目的杂书,不过现在松江地界发生的大事小情。上面都会传述。每月两期,朔望刊行各书肆,购者甚众。”

“甚众?”

“每期大约要印一万册,即便如此还是供不应求,乃至于有专门抄录此刊的书肆。”沈绍棠道。

“一万册!”沈家叔伯们咂舌道:“那岂不是有读书人的地方就有这《曲苑杂谭》?”

“恐怕是的。”沈绍棠道。

“那这上面说:苏州府已经明令不许逃荒,乃是为了诈骗大户捐款,号称效仿松江,实则罔顾灾民性命,只求损人肥己……”沈家二伯一目十行,看到后面:“还说翁氏要捐五十万两出来作‘马骨’,等收到其他豪门势家的善款,再连本带利收回七十万两……我怎么觉得不像是真的?”

谣言有多少像是真的?生吃绿豆、泥鳅能包治百病,这种事用脚趾头想想也是假的吧?关键得看谁说!

“孩儿不知真假,但是林贞恒传书赵大洲就是这般说辞,显然他是信了。”沈绍棠道。

沈家大伯道:“林贞恒都如此说,天下谁人还能不信?而且这里说得好像颇有道理,翁家和蔡知府,未必做不出这等事来。”

“尤其是赵大洲格外乐意信。”沈三叔道:“高新郑要挖胶莱河,现在跟山东、漕运都闹得不可开交,若是苏州再闹出这事,真是后院失火。”

苏州虽然只是一个府,但是占据了全国漕粮的百分之十七,将近五分之一,绝对是个可以直达天听的地方。所以能够出任苏州知府,自然是仕途上的一大亮点,但要是在这个岗位上干不好,闹出各种乱子,仕途也就到顶了。

“上面若是来查,岂不是就露馅了?”沈家二伯担忧道。

大伯看了一眼沈绍棠,道:“所以徐敬琏才叫我家去送信。”

翁笾很清楚自己做没做过这等事,空口白牙如何诬赖人家?然而沈绍棠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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