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堪的是,他们即将在敌人虎视眈眈的监视下,第一课就是要忍受不对任何不利父皇的批评做出反击,惟有如此,他们才能活过这场浩劫。或许这就是慈熠在听到史锦卫大不敬的言论之后,敢怒不敢言的表现吧!
“史大哥,带他们去投奔芙蓉,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们抚养成人了。”
“这样好吗?芙蓉的环境不适合他们……”史锦卫支支吾吾。
“芙蓉是他们的阿姨,我相信她会跟你一样尽力保护他们。”
“我不要阿姨,我只要娘。”影青和慈熠同时嗅到死亡的气息。
“嬷嬷,快去拿准备好的衣服,让他们换上。”徐妃不理会他们的命令道。
老嬷嬷放下梳子,拉着影青到屏风后面,把粗糙的苎衣放在她手上,然后拿着青衫走出屏风,交给慈熠。
两人很快地换好衣服,朝徐妃跪地叩首,在史锦卫强拉之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仁寿殿,直奔密道。
到了密道口,真是冤家路窄,居然遇到断了一臂的长平!她肩膀上随意地扎着布条,布条上都是血,模样很可怕。
虽然朱影青讨厌死长平,但她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也没有,她感到眼眶一阵刺痛。“皇姊,请跟我们一起走。”
长平没好气地说: “不用妳鸡婆,妳快滚出我的视线。”
好心没好报,朱影青气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跳。长平这只母老虎,都已是亡国奴了,还这幺威风神气,不过她的嘴狠起来可足比老虎的尖牙还利。 “我不滚,我偏要用走的,而且我还要慢慢走,慢到让妳多看我两眼。”
“我数到三,妳若还在我视线中,我就杀了妳。”长平大动肝火。
慈熠柔声相劝。“两位皇姊请息怒,这时候下适宜吵架。”
“你先走,我要留下来断路。”长平向来喜欢慈熠。
“我陪妳善后。”慈熠就是这点可爱,有着一股傻劲。
“慈熠,你很勇敢,不过你还是快走,将来复国还需要你。”
“不,该走的是皇姊,皇姊足智多谋,武艺高强,复国需要的是皇姊。”
长平晓以大义地说:“你是太子,出师之名,你比我更有号召力。”
“皇姊,保重。”慈熠噙住泪搂抱长平,活像长平才是他亲姊姊。
“我一定会平安脱困,将来助你一臂之力。”长半不小心说到自己的痛处。
“一臂之力,说的好。”朱影青心中有股醋意,冷不防地发泄出来。
慈熠转过脸怒叱。 “妳少说两句,没人会当妳是哑巴。”
朱影青风凉地说: “我的舌头又没断,我为什幺不能说话!”
“贱女,我就让妳从此无法说话。”长平推开慈熠,剑光一闪而至。
“长公主,阋墙是不智之举。”史锦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拨开这一剑。
“大胆奴才!竟敢阻拦本公主!受死吧!”长平眼中杀气逼人。
慈熠扑身抱住长平的腿哀求道:“皇姊,求妳饶过他们!”
“这个贱女,现在不除,将来必是后患。”长平一口咬定。
慈熠磕头如捣蒜地磕拜。“她不能杀,她是我亲姊姊,求皇姊饶她一命。”
“有你这个弟弟,她真是好运。”长平一手拉起慈熠,拍去他额上的灰泥。
慈熠这幺郑潘煊扒嗨淙桓卸醇凡怀鲆痪涓行坏幕埃纳嗤肥窃蹒哿耍坎皇呛芑崴祷奥穑克较衷诓欧⑾肿约褐换崴岛莼啊⒒祷啊⑴穆砥ǖ幕埃床换崴敌恍缓投圆黄穑娓煤煤梅词 �
走入密道,沿途见到不少从她身芳快步通过的太子和公主,每个皇族的身旁都有各种不同在宫中任职的人牵着或背着,大家都形色匆匆,狭长的密道,只听见叹息声此起彼落,太不堪了。
出了皇宫,回首一望便看到熊熊烈烈的火焰窜到城墙上,而父皇登基的奉天殿,如今也被火舌吞噬。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出城门,城门已因宵禁而关闭,路人议论纷纷。
得知父皇在万岁山的寿皇亭上吊时,却只能忍着不哭,将泪水吞入肚子里的感觉,好咸好苦啊!
第二天清晨,德胜门打开,所有人被迫夹道欢迎闯王,只见李自成那个浑蛋,头戴白色毡帽,身穿蓝布箭衣,骑着乌龙驹,像只插了孔雀羽毛的乌鸦,装模作样、大摇大摆地进入皇宫。
没想到,慈熠见状怒火攻心,大病一场,无法赶路,只能留在京城客栈休养。
幸好,李自成并没有积极地缉拿皇族,反而严禁他的军队扰民,因此相安无事了四十天。接着战火又起,山海关守将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李自成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京城轻易落入女真人的手里,狗贼蛮夷下令捉拿皇族余孽。
国破,山河在,但天下之大,已无宋氏皇族容身之处……
* * *
流离道途,迢迢长路,不知何处是归处?
未曾跨过干清门的朱影青,对朝廷及廷外的江山一无所知。
江山真大,远超过她的想象,但每看一眼,一草一木却让她触景伤情。
一路往南走,看到不少饿死、病死,或是不知死因的尸体躺在路上发臭。她恨那些害明亡的乱贼,若不是他们不知惜福,江山怎会落人蛮夷手中?可是民间百姓却不这幺想,她听到的全是责怪父皇无能的声音,她不信,但众口铄金,让她不得不信,她的恨没了,因为她不忍恨自己的父皇。
说不出的难过梗在她胸口,流泪流到眼晴好痛,她原以为最难过的事莫过于此,但当他们一行人遇到女真敌军时,她才知道什幺叫痛不欲生……
她从不晓得蛮夷也有皇族,而且百姓见到他们经过跟见到以前的他们一样,都要跪在地上,眼看着地,等马蹄声消失才能抬头起身;虽然她和慈熠都不愿下跪,但史锦卫硬押着他们姊弟以顺民之姿跪地,迎接亡国奴的耻辱。
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膝前的泥上,留下痛苦的痕迹,干不掉似的。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朱影青拾起地上小石子,朝着队伍中一个身穿黄金色盔甲的人、胯下骏马的屁股掷过去。马一受到惊吓,发出嘶叫声,前脚高高仰起,可恨,那人的驭马术不错,并未摔成狗吃屎的模样。
“是谁恶作剧?”那人快速地掉转马头,长戡凶狠的对准着人群,但众人只是将头低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噤口不语;这时,那人突然从一名妇女怀中揪出一名小男孩。 “我数到三,若是没人自首,我就杀此童!”
惨了!闯大祸了!朱影青没料到会祸及无辜,她开始后悔,开始懊恼,开始慌乱和开始挣扎,她只要一站起身,死的人将是她,她是罪魁祸首,她不应该犹豫的,可是她的双腿使不出力,她不是不站起来,而是站不起来……
突然,她感到有一道寒光射向她,是谁?她转过脸,看到慈熠冷眉冷眼,哦,不好,他知道是她,她惭愧至极,她痛苦地咬着下唇,正想承担后果,然而史锦卫突然站起身。“不用数了,是我扔的。”
“是我才对。”朱影青连忙站起身坦诚不讳。
“妳一个女孩子家,手无缚鸡之力,不可能是妳。”
朱影青佯装天真无邪,以俏皮的口吻说:“我只是觉得那匹马的屁股很可爱,才会丢个石头玩玩。”
这招在过去很管用,过去皇室聚在一起飨宴时,只要她一开口,父皇总是第一个哈哈大笑,然后所有的人,包括她的两个死对头——长平和周后都会很给面子地跟着大笑;但现在情况不同,身为亡国奴,谁有心情笑?连偷笑的勇气都没有!
“大胆小刁女,居然敢戏弄本额真的宝马。”额真怒不可遏。
“小女不懂事,大人你有大量,请你放过小女。”史锦卫急声哀求。
额真扔下手中的男孩,眼露杀机。“养子不教父之过,我就拿你开刀。”
“不准你伤我爹。”朱影青如螳臂挡车般,双手摊开护着史锦卫。
“妳走开!”史锦卫用力推开影青,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只不过是开玩笑,罪不至死。”慈熠忍不住挺身而出。
额真冷笑。“小毛头,轮不到你教本额真怎幺做!”
“没你们的事,不许你们再开口。”史锦卫使眼色示意他们闭嘴。
“是我的错,爹,弟弟就交给你了。”朱影青偏不闭嘴,倒不是她突然不怕死了 ,而是她相信自己不会死;汤兄说她福大命大,理应不会就此呜呼哀哉,但她心里仍然有点担忧汤兄说不准,万一真足如此,她做鬼都不饶过他。
“你别说傻话,我答应过妳娘,拚死保护你们。“史锦卫双眉紧蹙。
额真不耐烦地大吼。 “你们说够了没有,还不快站出来领死。”
“他们两个都还是小孩子,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不行,我今天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你们这些贱民永远学不乖。”
眼看生死就在一线之间,突然一阵马蹄声传至。 “额真,为何停下不前进?”
这声音……好熟悉!是在哪里听过?在梦里?还是在她心里?
朱影青脖子像生锈似的循着声音慢慢转动,她的视线从瘦长的马脚往上移,看到一双漆黑干净的长靴,再往上移,天空色的套裤,再往上移,天空色的马挂中间绣了一只张牙舞爪的七彩蟒蟀蛇,最后一次往上移,四眼孔雀翎冠之下,有一张她想了三年,盼了三年,等了三年的英俊脸孔。
是他,就是他,那个刺客!没想到夙世重逢,竟是这般难受的感觉!
他,爱新觉罗济尔雅,不是汉人,不是揭竿起义的闯贼,是女真人,是蛮夷。
怎幺会这样?她好想大叫,她好想大哭,她好想大骂,老天爷太可恶了,这是什幺鬼安排?居然让他们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她该怎幺办?她该何去何从?一时之间她理不出头绪,但她知道她现在脸上不能有任何表惰。
若让慈熠那双火眼看到蛛丝马迹,肯走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们的关系是秘密,是不可饶恕的通敌大罪,她抬高下巴,眼珠朝天,努力装出不屑敌人的模样。
但是,她的心跳得好厉害,他记得她吗?他认得出她吗?他会喜欢她吗?她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些问题,她好紧张,十指紧紧交缠,却仍然感觉到手隐隐地轻颤和沁出湿汗。
心好乱,听到那个叫额真的浑蛋所说的话又更乱了。
额真不老实地说:“禀贝勒爷,这三名贱民找死。”
“发生什幺事?”贝勒眼晴忽地一玻В刈№猩凉囊荒ň取�
“那个女娃拿石头打我的马,她的父兄自愿与她一起死。”额真信口开河。
“石头有多大?”月勒嘴角浮现一丝不以为然的浅浅冷笑。
“很小,不过马受惊,差点害我摔到地上。”
“这幺说,你并没摔到地上,算起来只是小事一桩。”
“这不是小事,贝勒爷,我们应该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现在谁是老大。”
一颗小石头换来三个死罪,这个额真也未免太狠了!朱影青目光紧盯着骏马上的贝勒爷,她虽不知道贝勒爷代表什幺,但她感觉得出来他的官不小,他们的生死系在他一念之间,她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上有威严,但他的心地是善良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贝勒宽宏大量地说: “这三个人不须受罚。”
“为什幺?”从群众传来松一口气似的喟声,令额真觉得面子挂不住。
“我说了就算数,谁准你问原因的!”贝勒眼睛一瞪,比他袍上的蟒蛇还凶。
额真赶紧跳下马,跪地求饶。 “属下知罪,求贝勒开恩。”
“去!这儿没你的事。”支开额真,贝勒忽然命令。 “女娃儿,妳过来。”
“为什幺不是你过来?朱影青自恃是救命恩人,胆子变得比平常六百倍。
贝勒讪笑地说: “好,我过去,其它人退到三十步之外。”
看着慈熠疑惑的眼神,朱影青立刻发觉自己错了,她不该端出公主的架子,这下子她不用跳到黄河,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贝勒跟她之间有暧昧关系,所以他才会放他们一马,怎幺办?她得赶快想个好说辞,化解慈熠的怀疑。
在她胆忧着的同时,她并没注意到一双深邃的黑眸正打量着她,从脚到头。
她好瘦,骨肉亭匀,跟四年前救他一命的宫女……小青,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一点也不像;但他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是她没错。
他还记得当年她十二岁,现在应是十五岁,虽称不上是大美女,但另有一番清秀灵气的韵味。
他飘然地跳下马,姿势令人着迷。 “果然是妳,小青,我的救命恩人。”
“恭喜你,成为新的统治者。”她冷冷地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失笑地说:“妳的外貌变了很多,不过妳的利嘴依旧。”
“我的嘴再利也没你的宝剑利。”她狠狠地顶回去。
“国家大事,不是妳一个小女孩能懂的。”
“我已经不小了……”她挺起胸,让他看清楚她有没有长大。
“我知道,妳十五岁了,已到结婚生子的年龄。”他不好意思直视。
“你说这个斡什幺?”她的声音紧张得像琴上紧绷的弦。
“没什幺,我只想知道妳怎幺会在这儿?”他的神情很平静,如船过水无痕。
无形中,她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打了一巴掌,她还以为他说那话的意思是对她有意思,但他只把她当救命恩人看待,黑眸中找不到一丝情愫,她的失落化成一股怨气,使她说话更麻辣。 “皇城失守,我不逃出来,难道要我留下来等死!”
“见妳平安无事,我恨欣慰。”他似乎很习惯她说话的方式。
“做亡国奴,有什幺值得欣慰的!”她不悦地撇嘴。
他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情。“我保证我们会比前朝更爱民如子。”
“鬼才相信!”她觉得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似的,又冷又痛。
“我说过,我会报谷妳,妳有什幺希望?”他对她的挑衅置之不理。
“让我和我的家人安全离开。”她想了一下,心中别无让。
他很诚恳地说:“我可以照顾妳一家人。”
“不,我不想遗臭万年。”她毫不客气地拒绝。
“你们有去处蚂?”他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