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来了。
连环深宵不寐,他看到墙角爬着一只小壁虎,扭着窜上天花板。
第一次遇见阿紫的情况又历历在目。
连环这才发觉,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这精灵的小女孩长处他心间。
如今要回来了。
衣柜里替她保留着小小漆皮鞋,肯定已不适用。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只见连嫂把大屋彻头彻尾清理一遍,所有过时不要的衣物一大捆一大捆那样堆着,叫慈善机关收去。
连环悄悄取了那双从来没有被主人穿过的皮鞋。
房子从里到外重新粉刷一次,簇新的油漆味有点刺鼻,但是连环走过当年香夫人倒地之处,仍然有异样不祥感觉。
为什么要回来,是否有未完的故事有待原班角色演出?
连环忧心忡忡,一边还要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出力帮忙。
静寂多年的屋子人声又嘈杂起来。厨子原来有坏脾气,老与打杂吵架。新司机不大能够控制大车,一下子就撞烂车尾灯。
设计师最后决定连窗帘也要换,又多一层工夫。
足足忙了一个月,连环忽然知道什么叫排场。
客厅中水晶瓶子开始插满鲜花,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随时欢迎主人回来。
入夜,连环巡视跳舞厅擦得铮亮的地板,仿佛看见累累坠坠挂满缨络的大吊灯晶光四射,圆舞曲悠扬奏起。他们回来了,偕满堂宾客翩翩起舞。
电话铃骤然响起,打断连环的遐思,他去接电话,〃香公馆。〃他说。
那边沉默很久很久,然后一位女子的声音说:〃打错了。〃
连环疑窦顿起,不,这不是错号,声音太过熟悉,分明是个故人,盼望得知消息。
连环温和地问:〃哪一位,是香夫人吗?〃
那一头骤然挂断,只余〃嘟嘟〃之声。
连环才觉得冒昧了,怎么可能是她,别胡思乱想了。
他终于熄了灯,回到小屋去。
老连累到极点,在长沙发上盹着,呼吸匀净,一起一落,把往日苦难丢得老远老远,他此刻并无他求,只图这口安乐茶饭。
人各有志,连环并不觉得父亲有什么不对,至少他知道何去何从,连环却还不晓得自己将扮演何等样角色,心中那一丝不安又搅动起来。
香氏父女回家那一天,恰逢连环毕业考试,天一亮就赶到科场去,没有见到他们。
连嫂说:〃连环并不在佣人名单上。〃
他们听到车号,鱼贯迎出来见东家。
香氏只向众人略点点头,便退到房间去休息。
老连这样形容:〃大小姐紧紧拉着徐少爷的手。〃呵呵笑着。
阿紫呢,连环渴望听到她的消息。
连氏夫妇没有说起她。
香权赐这次回来,并不打算隐居,一连举行好几个盛会。
推开窗户,连环可以听到忽明忽暗的笙歌声,真感慨,明明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涯。
父亲故意不同他提及大屋动态,硬是要把他自主人家分离,叫他做一个独立的人。用心良苦。
连环到空地散步。
月亮像银盘一样,连环不由得抬起头细心欣赏,那是月桂,那是玉兔。
〃连环,果然是你。〃
连环一怔,这把清脆的声音在他脑中不知出现过多少次,他讪笑自己又在幻想。
〃连环,你不听见我叫你?〃
连环说声而出:〃阿紫。〃
连环转过身来,看到一个少女站在他跟前,月色下只见她穿着乳白纱衣,宛如仙子一般。
〃你是谁?〃连环求证。
〃连环,我是阿紫。〃
是她,是她,连环激动起来,她一点也没有忘记幼时旧友,她终于选择适当时刻前来访友。
连环几经辛苦,才克服喉头那一丝硬咽,非常平静地说:〃你长高不少。〃
阿紫笑笑,〃你也是,连环,再不见恐怕会认不出你。〃
连环定一定神才说:〃你穿这件衣服好看极了。〃
〃其实我始终没有摆脱水手装。〃阿紫笑笑。
她在那块大石上坐下来,一点也不理会石上青苔,仿佛决定要叙旧的样子。
〃连环,我一直想念你,我多怕你会离开这里。〃
连环被她真挚的情意感动。他低下头,不敢眨眼,生怕眼前景象只是蜃楼。
〃舞会没有请你?〃
连环答:〃我不是客人。〃
阿紫笑,〃你总是这样淡淡的。〃
连环忍不住说:〃你怎么记得,那时你好小好小。〃
阿紫忽然收敛笑容,〃我不记得?当然我记得,我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语气渐渐凄凉。
连环悔错,他失言了。
〃谢谢你过来看我。〃
阿紫站起来,往小路走两步,又回头来,〃连环,你有没有时时记起我?〃
连环到这个时候才肯定这个阿紫是活生生的真人,不是来自他的记忆。他含蓄地答:〃有时记得。〃
阿紫调皮地眨眨眼,〃只是有时吗?〃
她笑着打树丛间走去,乳白裙据在绿叶间一明一暗,习惯一点也没有改,来去自若,把当中她离去的那段空档,补得一丝缝隙也无。
她走了好久,连环还在发呆。
又过一会儿,连环才觉得有一丝暖流,贯通他全身,原来一切担心,都属多余,阿紫并没有忘记他。
他轻轻回到室内,轻轻关上门,这时发觉脸颊儒湿,连环诧异,那不是眼泪吗,但他是从来不哭的一个人,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但是泪水抹了又有,抹掉又有,最后只得趁黑暗无人让它流个痛快。
第二天,他一早去考最后一科,有人比他更早。
那人在小径跑步,看到连环,主动向他和气地打招呼:〃你一定是连环。〃
连环只得站定,看着这位英俊的年轻人。
年轻人伸出手来,〃我是徐可立,香先生的客人。〃
连环与他握手,〃幸会。〃
徐可立要比连环大三五岁,一表人才,最令连环好感是他那股和善的气质,一丝骄矜之色也找不到。
〃听说你在考毕业试。〃
徐可立倒是把连环处境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又笑说:〃来,我送你下山坡,边走边谈。〃
连环有刹那间的不自在。
林湘芹已在山脚等他,她老远就看见他俩,徐可立笑笑,识趣地摆摆手跑开,一边说:〃连环,将来你要来参加我们的聚会。〃
湘芹讶异地说:〃人类的五官组合最最奇妙,有人如此英俊,有人如此丑陋。〃
连环却问:〃你到底有哪一条代数不明白?〃
徐可立那么友善,倒使连环意外。
写完最后一道题目,连环把试卷检查一遍,迟疑地留恋一下,才把卷子交上去。
这就结束了他宝贵的中学阶段,一直想毕业,待这一天来临,却又不舍得。
曾被他珍惜的,翻至黄熟的课本笔记,都成过去,如无意外,凭他的成绩,足以考入本市最高学府进修。
离开考场,连环浑身坦荡荡。
阿紫在等他,灵活大眼睛似已盼望良久。
〃徐可立说,你们碰过头。〃
连环点点头。
阿紫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你觉得他怎么样,父亲最喜欢他,回来养病也带着他。〃
病,连环转过身子,香权赐患病?一直没有人告诉过他。
阿紫似有更重要的事,〃连环你可记得从前你答应我什么。〃
连环追问:〃香先生患病?〃
〃他身体不好,病了有些时候了。〃
〃不要紧吧?〃
〃你得去问那些医生。〃
连环沉默。所以他回来,所以他才肯回来。
〃连环,这些都是我的功课,你曾说过帮我。〃
连环回过神来,哗然,〃我不会替你捉刀。〃
阿紫笑,〃你的口气同徐可立一模一样。〃
连环听她短短时间内口口声声提着徐可立,心中有异样感觉。
他不要像谁,他更不要像徐可立。
〃忘记你的允诺了。〃阿紫很感慨。
连环不甘心,〃我从来没有那样说过,我只说我会教你做功课。〃
〃没有分别,〃阿紫把笔记本子放在连环手上,〃你做了等于教会我。〃
她说的话全然不通,强词夺理,却又这样好听,句句动人,连环知道他遇见了煞星,她有克制他的魔力。
阿紫见他犹疑,便趋向前去,轻轻问:〃仍是朋友?〃
连环看着她精致的小面孔,〃永远。〃
阿紫松了一口气,舞动纤细的臂膀,十分高兴。
连环想,纵容她一下,又有何关系,功课对连环来说,是唯一出身途径,当然重要。但对香紫珊来讲,算是什么。
〃徐可立问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游泳。〃
连环摇头,他有他的世界,那世界并不小,也并不见得逊色,有谁闯进他的世界来,他会尽力招待,他却绝不会跑到陌生世界去做不速之客。
连环清晰地记得香宝珊对他母亲眼中那一丝轻蔑之色。
就在这个时候,阿紫忽然说:〃看,徐可立回来了。〃
连环转过头去,看到一辆红色敞篷跑车正自大路驶上,他张大嘴巴,深感震荡,作不得声。
现在他已经长大,知道这个类型的跑车身价异常昂贵,它是一辆五十年代款式的古董车。
连环见过它。
他永远不会忘记,就是因为它的主人,致使香家破裂。
连环觉得它借尸还魂,又跟着回来,似与香家有仇,要做进一步破坏。
连环脸上变色。
阿紫欢呼一声,奔向大屋。
连环忐忑不安。
过一会才定过神来,拿着阿紫的功课回房去,打开本子,不禁笑了。
只见算术本子里打满红色交叉以及教师歹毒的评语。
连环不忍心,当下徒手沙沙沙便把正确答案写上,连嫂经过房门口,只道他在改补习学生的作业。
电话铃响,连嫂去接,喂喂喂老半晌,不得要领才挂上。
连环心一动,放下笔问母亲:〃没有人回答?〃
连嫂嫡咕:〃最讨厌这种无头电话。〃
连环心中有数。
电话铃不一会儿再响起的时候,他立刻取起听筒。
那边一片静寂。
连环轻轻地说:〃大家都很好,你也好吧。〃
那一头的无名氏好似在小心聆听。
〃请你放心,她们两个都健康活泼。〃
对方像是叹息一声,放下电话。
连环深深为此君难过。
那边连嫂正应门,〃呵,是殷医生容医生,大屋在那边,我领你们去。〃
又有人看见工人宿舍四四整整分两层楼就以为是正宅面摸错门。
医生是为着香权赐而来的吧。
连环回到楼上,忽然听见〃嘶〃一声,吓一跳,发觉阿紫骑在他窗外的树枝上摇摇晃晃。
〃你会摔下去。〃连环捏一把汗。
〃又怎么样。〃阿紫不在乎。
〃会摔成瘸子。〃
〃那你驮我一辈子。〃阿紫笑。
连环刹那间涨红了脸。
〃我的算术做好没有。〃她笑问。
〃考试时问你如何应付。〃
〃带着你进考场。〃
连环啼笑皆非,〃你不担心父亲的病?〃
阿紫语气转得异常淡漠,〃他有那么多医生,还有香宝珊,还有徐可立。〃明显地表示不满。
〃他也需要你关心。〃连环不以为然。
谁知阿紫毫不留情地说:〃他伤害我母亲,他赶走她,我恨他。〃
连环被阿紫怨怼的眼神吓一跳。
〃没有人告诉我母亲在哪里,没有人提起她,一个人不会从此消失在空气中。可是你看他装得多好,姐姐又多么晓得顺从他。〃
〃阿紫,快自树上下来。〃
她熟练地借力,一手攀住窗框,另一手握住连环的手,跃进房来。
连环握住她柔软的手,感觉她仍然是小阿紫,内心一阵温馨。
耳边却听见她说:〃你对我生分了。〃
连环劝道:〃我们都已长大。〃
阿紫固执地答:〃你长大姐姐也长大我没有长大。〃
连环被她可爱的神情迷惑,只是笑。
房门外是他母亲的声音:〃连环,香先生要见你。〃
连环应一声,就在这一点点时间里,阿紫已经消失踪影,只见窗外树梢不住震动。
徐可立在大门口等连环,好似怕连环不认得路,一直把他带到书房处,敲敲门。
书房门打开,出来的是香宝珊,陡然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一时间没想到是谁,露出惊愕的神情,过一会儿才轻轻说:〃是你。〃
她过去握住徐可立的手,仍然对连环有点顾忌。
多好,连环想,一成不变,依然故我。
第4章
他大大方方走进书房。
香权赐笑着说:〃连环,你长得像大人一样。〃
连环也笑。当然,他已经是大人。
〃连环,你看,那日我才同你父说,我们已经老得不堪。〃他语气亲切,指着椅子叫连环坐。
连环却听出他内心有点凄苦。
〃老连说你要进大学,暑期到我公司来实习如何?徐可立可以教你。〃
又是徐可立。
〃你同他都会是出色青年,社会要靠你们接棒。〃
连环很尊重地默默聆听。
一轮客套之后,香权赐有点倦容,他又说:〃我的身体不好,比不上你父亲壮健。〃
他走到长窗前,向下凝望。
连环知道他该告退了,站起来说:〃香先生多保重。〃
香权赐回头,〃多注意学业。〃
连环轻轻开门走出走廊。
那天晚上,父母对他说,进了大学,希望他寄宿。
连环差些想大声疾呼:不,我不介意做仆人之子,你们不必把我往高处送。
父母的用心太过良苦。
他闷得往外边跑。
找到林湘芹,建议看电影,从一家戏院走到另一家,连看三套喜剧,才消除烦恼。
接着问湘芹:〃还有什么节目?〃
湘芹咕哝,〃眼都花了,还去哪里。〃
连环低着头笑,他是普通人,湘芹是寻常人,他们在一起才无牵无挂。
过两日,香宅又出了宗特别新闻。
徐可立亲自来找连环。
连环见他脸有温色,不知何故,礼貌地迎出来。
徐可立开口:〃拜托你连环,开车到学校去接一接香紫珊。〃
连环立刻知道有事。
〃本来应该我去,但是我实在生气,不想见她。〃
连环莞尔,又闯了祸,这是阿紫本色。
他把补习学生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