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已是一间实验室的副主管,收入稳定,有足够能力照顾家人,假使小燕当年愿意等他,今日他俩已经结婚。
半夜,电话铃忽然响起来。
新强取过听筒,那边静寂一片,他有奇异灵感,轻轻问:“是哪一位?有若不妨直说。”
对方清清喉咙:“新强。”
新强如遭雷殛般跳起来,“小燕!你在什么地方?”他即时认出了她的声音。
半晌,他听得她低微饮泣,“我已回到地球。”
“我马上来看你。”
“不……新强,我变了,我不再是你认得的那个人。'
“我永远爱你。”
“你不会明白,新强,在德莫斯我过了几年非人生活,我遭受禁锢虐待,像一件货物似被人卖来卖去,我满身血污逃出来……”
“没有关系,我立即来见你。”
那边静了下来,“看到我,你别害怕。”
“小燕,我答应过永远爱你。”
“他们在我身上做了残酷的手脚。”
“我不理,让我见你。”
“我就在你门口。”
新强立刻丢下电话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大门,门外黝暗,一时看不到有人,他镇定而温柔地喊:“小燕,你现身吧。”
他听到轻轻一声呜咽 然后, 一双毛茸茸似狐狸似的动物缓缓走出来。
新强一看,震惊,手脚不能动弹,浑身热量刷一声被抽空,只有眼泪汨汨流下。
那只动物仍然有小燕的脸,悲哀、绝望、伤痛、胆怯地看着新强。
不知隔了多久,新强轻轻蹲下,将它摆在怀中,轻抚她纠结肮脏的皮毛,再一次肯定地说:“我永远爱你。”
换妻
结婚已经有四年,林诩贤觉得妻子伍淑娴与他越来越格格不入。
他在公司里连升三级,意气风发,老板赏他一幢位于山顶的宿舍,使他更觉踌躇满志。
林诩贤渐渐认为淑娴配他不起。
她只懂得蹲在地上服侍孩子,叫她请保母代劳硬是不肯,非要弄得蓬头垢面不可。
每次有事与她商量,孩子哗一声哭,她便立刻中止话题,一心一意,全在幼儿身上,叫丈夫受到冷落。
有应酬叫她外出见客,又老是推三搪四,好端端一个温柔甜美的少女,婚后竟变成如此庸碌,始料未及,林诩贤甚为不满,这是他生活中的一条刺。
一日早上,办公室略为松懈,他阅报,翻到分类广告栏,忽然看到换妻二字。
他吓一大跳,哗,世风日下,不得了,怎会公然可刊登此类不道德广告。
可是这两个字使他心动,他心不由主,读广告中小字:“贤妻呆板冷感不解风情?请勿烦恼,请附五百元支票寄本报邮箱三百号,当寄上灵药一帖,服后保证前后判若二人,生活大增情趣,宛如换妻”。
林诩贤嗤一声笑出来。
唉,天下竟有这种事,江湖上郎中之多,多于天上之星。
五百元不是一个大数目,可是一千个瘟生即等于五十万元进帐,那是很不错的一笔外快。
他放下报纸,不知怎地,换妻二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老实说,五百元又不算贵,当是与同事一顿午饭的费用好了,林诩贤取出支票,开出一张支票,放进信封,寄了出去。
过了几天,他也把这件事忘了大半。
可是一星期后他收到一只小包裹,里边附着一张传单,上头写着“保证你有意想不到收获”,另外有一颗朱红色药丸,样子与普遍维他命丸无甚分别。
纵使对淑娴不满,也不能毒死她,林诩贤好奇地把药丸拿去化验,报告出来:“只是一粒红萝卜素”。
晚上,他把药丸溶解在一碗鸡汤里,看着淑娴服下。
那夜,她睡得特别好,孩子呜咽,她也没起来观察,幼儿翻身,再度睡熟,一家相安无事。
第二天他一早出门,深夜应酬完毕,拖着疲倦身躯回家,打算淋浴憩睡。
可是一打开家门,发觉客厅新添一架镜屏,四处点满蜡烛,播放着柔曼音乐,林诩贤呆住。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大声唤:“淑娴,孩子呢,你搞什么鬼?”
他听见淑娴在浴室应他。
他走进睡房,只见妻子浸在浴缸里,那缸水泛着玫瑰花瓣,一旁有更多的蜡烛,整个环境看上去像廉价黄色电影中一幕。
淑娴化了个浓妆,向他媚笑招手,“来呀,来呀。”
他啪一声开亮了灯,“别开玩笑!孩子呢?”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前后判若二人,生活大增情趣,意想不到收获”等广告术语。
林诩贤几乎没掴自己一巴掌。
一个月后,他已叫苦连天。
家里已不像一个家,孩子被送到外婆家寄养,家务全靠工人,淑娴整天往外跑,研究化妆健美之道,穿着奇装异服,不是胸前掘个洞,就是背脊整幅裸露,惹人惊讶注目,还自以为美。
林诩贤烦恼到极点。
老板问他:“小林,这一阵子心不在焉,何故?”语气已隐隐有所不满。
他回私人办公室用手托着头呻吟起来。
这真是一颗神秘药丸的功效吗,这样的妻子如何见人?林诩贤不禁怀念起以前的伍淑娴来。
真是量入为出,克勤克俭,嫌她什么,说她两句,她也多数低头不出声,藉词打理孩子,一下子消了气。
家里井井有条,一千样东西她都知道放在何处一叫,立即奉上,烹饪技术不算一流 可是新鲜熟辣,式式可口。
可是,他居然决定换妻。
老板请客,他不得不把新淑娴带出去,已嘱咐她穿得体些,看她选火辣辣一套红色套装,饭吃到一半,脱下外套,原来里头是一条吊带低胸裙子。
众男士可踌躇了,人家穿得那么暴露,目的是想你看,你不看,即是没有礼貌,于是,为着不想失礼,你看我看大家看个不亦乐乎。
老板娘及其他女士铁青着脸。
林诩贤暗暗叹口气,头都不敢抬起来。
第二天,打开报纸,看到分类广告中居然又有换妻二字,不禁恶向胆边生,这个光棍是谁,竟如此恶作剧,非报警教训他不可!
这一天广告字句又换了,它这样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若有悔意,请寄五千元支票到本报邮箱一千号购买灵药换回贤妻”。
林诩贤真正呆住,这段广告简直是冲着他而来,多花五千块也值得,他立刻写好支票用特快邮递寄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日等夜等,终于小包裹又送到他手上,慢着,为安全计,还是得把药带去化验,虽然这个时候,新淑娴已要求争取夜游自由,在外留宿,可是,这也不表示他可以谋杀她。
报告说那只是一粒维他命E,他放心给她服下。
天下无事,庸人自扰。
下班回来,淑娴穿着T恤短裤抱着孩子正叫人把玻璃屏风拆除抬走,林诩贤闻到肉汤香气扑鼻。
他淡淡与妻子招呼,接过孩子,儿子认得他,乐得手舞足蹈。
真好,一切恢复正常,林诩贤却不是没有遗憾的,噫,妻艳固可喜,夫弱力不任,他摊开报纸,挡着脸,像平时那样看将起来。
淑娴忙着把一整箱五颜六色时装取出送给工人。
瞎子
袁静珠双目不能视物,她是一名盲人。
认识她的人,知道她自幼如此,幸亏家里富有,有专人服侍,算是不幸中大幸。
静珠在廿一岁那年决定结婚,亲友知道,均反对不已。
静珠十分镇静,微笑道:“不必劝阻,我心意已决。”
她母亲说:“静珠,刘维宗此人,名誉甚差。”
静珠心平气和地答:“是外人误解了他。”
做母亲的忧心忡忡,“他是一名浪荡子,曾经拥有不少富有女友,并无正当职业。”
静珠不在意,“婚后他会安定下来,搞点小生意。”
袁太太尚未进言,忽见大女儿智珠在旁装一个手势,暗示母亲噤声。
坐在对面的静珠微笑,“姐姐有什么意见?”
智珠尴尬,“妹妹真厉害,好似看得见。”
“你想说什么?”
“姐姐支持你。”
静珠十分高兴,“谢谢你,我想向母亲领取我那份妆奁。”
袁太太只得应允。
事后向大女抱怨得不得了,“那刘维宗不过是为着她的钱。”
智珠低下头,“她已经没有眼睛,别的事上,将就她一点,也是应该的,即使错了,也还有我们,就让她试一试。”
可惜道世界里奇迹少之又少。
据说在蜜月期间,刘维宗已经把袁静珠搁在沙滩椅子上,一动不动,让她一个人坐上三、两个小时。
他自己游到浮台,与一早约好的女伴卿卿我我。
反而是那些女子于心不忍,“你不怕?”
“怕什么,她又看不见。”
“做人是有点职业道德好。”
“那你就服侍得我舒服些。”
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袁静珠渐渐也知道了,新婚不到半年,人瘦了一圈,有时一天也不说一句话。
袁太太去探访她,发觉相熟的佣人全部被辞退,现在要掀铃,才有人出来看静珠需要些什么。
袁智珠大表疑惑,“刘维宗呢?”
“在公司里。”
“他上班?”滑天下之大稽。
静珠颔首。
“什么时候陪你?”
“我自己读书听音乐就很好。”
袁太太沉吟半晌离去。
她没有就此罢休,她着人把刘维宗传来,冷冷地教训一顿,着他每晚必需回家陪静珠吃饭。
袁太太言语直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此刻每月支的零用超过廿万,你若想好景常在,就得对静珠有起码尊敬。”
刘维宗怀恨告辞。
每晚虽然回家,却开始对静珠冷言冷语,有时乱摔东西,欲使静珠惊怖。
可是静珠异常镇静,即使身边发了巨响,她也不声不响。
刘维宗骂:“原来既盲且聋。”
静珠脸上露出极度落寞及悲哀的神情来。
智珠前来探访,心细如尘的她发现许多蛛丝马迹。
她试探地问妹妹:“刘维宗可有回来陪你?”
静珠微笑答:“你们别把他当贼。”
智珠说:“钱是小问题,我们怕他伤害你。”
静珠轻轻说:“我会照顾自己。”
小时候,遇到顽童追在她身后喊:瞎子瞎子,她会拾起石子凭声掷向他们,百发百中,她会保护自己。
智珠又同:“你们这里时常招呼客人?”
“没有,从来没请过客。”
智珠明明看到客房卫生间内有静珠从来不用的化妆品,做姐姐的实在忍不住,冲口而出:“会不会是你看不见?”
可是静珠不生气,她轻描淡写地答:“我的确看不见。”
智珠恻然:“妹妹,你好好保重。”
刘维宗越来越放肆,开头把人带到门口,后来索性进屋来,蹑手蹑足,经过书房。
有时静珠像是发觉了,抬起头来,可是片刻不见动静,又低下头专心摸盲人凸字阅读。
噫!要欺侮一个女子何等容易,存心欺凌一个不能视物的弱女,更易如反掌。
他公然在妻子的家中,当着她的面,与其他女子幽会。
无论谁有质疑,他都冷笑说:“别担心,她看不见。”
此人胆子越来越大,衣食住行及零花均靠袁静珠,可是事事踩在静珠头上,一言不合,动辄辱骂,而且出手掌掴。
智珠看到瘀痕,怒道:“妹妹,我来带你回家。”
静珠十分镇定,' 我懂得照顾此事。”
“刘维宗实在大过份,静珠,我怕你会吃亏,你先跟我回家,我们从长计议,我决不能叫他讨了便宜去!”袁智珠怒不可遏。
静珠忽然应允姐姐说:“明天吧,明天我可以回家了。”
那天晚上,刘维宗又把女人带回家来。
经过书房,看见妻子一动不动,一尊石像似坐在书房里听音乐,半醉的他朝她扮鬼脸,并且向女伴做出猥琐动作。
可是这次,袁静珠忽然抬起头来,对正刘维宗,像是瞪着他。
那女人一惊,退后一步,电光石火间,袁静珠手中已握着一管小小点三八手枪。
刘维宗只听得啪一响,像是谁放了一只小鞭炮,他倒地前犹自喃喃道:“她看不见。”
袁静珠获无罪释放。她作供时说:“我看不见,听见异响,以为是凶徒入屋,生命受到威胁。”
黛玉
心理医生王云溪听到这里。不禁扬起一条眉毛,“她说她是谁?”
那母亲呜咽地答:“〈红楼梦〉一书中那葬花的林黛玉。”
王云溪几乎立刻说“郭太太,我愿意诊治该病人。”
说得难听点,这简直是每个心理医生梦寐以求做论文的至佳题材。
病人由家长带进来,她是一个廿岁左右年轻女子,容貌秀丽,神情羞怯,医生一见便喜欢。
表面上她─点异象都没有,大眼睛灵动慧颉,可是一开口,医生便听出不妥之处。
她竟然说:“医生,我得早点走,我约了园子里众姐姐妹妹、参加诗社,不能迟到”
医生颔首:“呵,是这样子,那我想我得陪你回家走一趟。”
在一旁的郭太太听着,松口气,拭去眼泪,庆幸著名心理医生王云溪终于肯答应单独诊治她的女儿。
郭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家住在山上一憧独立洋房,园子打理得非常好,一年四季都有不同花卉开放,水不失色,老实说,只有郭家的独生女才有资格自称林黛玉,可以找到葬花的地点。
郭淑仪,廿一岁,一次失恋之后,不堪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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