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韵瑶向皇后请安时,我细细去看她,鹅蛋脸,俏鼻梁,浓眉斜飞,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挑起,勾动人的心神。她一身金色绣满牡丹的旗袍在腰身处微微收了那么一点,塑出纤侬合度的好体态。梳的虽也是小两把头,却是缀满珠玉,金镶玉扁方横陈,两髻分别饰以点翠头花,额前还垂了红宝石栅口,燕尾之上簪了一支四蝶步摇,环佩叮当,华贵直逼皇后。应该说,她是明蕙之外,我见过最明媚闪耀的女人。
皇后叫了年韵瑶起来,于是便轮到我要向她行礼。我怎么甘愿呢?可是我依然将美丽的笑容挂上脸颊,从刚才与齐妃的交手中,我领悟到,此刻,谁先变了脸色,谁便先输了一程。
我向她行礼,才要屈膝,她忙迎了上来,笑言道:“姐姐可是要折死我了!皇上说了,姐姐最是受不得拘束的,往后,咱们之间这些个虚礼能免就免了吧。”
我也是笑容可掬,“皇上那是派我的不是呢,贵妃休要取笑我了。”说完,我后退一步,郑重行了礼。这礼虽行的不甘却是必要,我怎会这样轻易就落了人口实。
“呀,姐姐这样,倒叫妹妹无地自容了。”她又上前一步,热情地扶我,满眼都是真诚,“前些时候叫姐姐受委屈了,妹妹正不知该如何向姐姐赔罪呢!”
这年韵瑶实在厉害,字字句句都暗藏锋机,这样轻易地挑出我的不是,又在其她人那摆了威风,倒是我低估她了。我冷不防被她这样抢白,面上实在有些下不来,心里讪讪的,一刻半刻竟想不出回敬她的话来,只剩脸上还维持着笑容。
“呵呵呵呵……”皇后笑着指了年韵瑶对一众嫔妃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可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看呀,这妮子当真是被皇上给宠坏了!”
屋子里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年韵瑶小孩子耍娇一般唤了声,“皇后娘娘!”跟着便坐回了皇后左手边的第一张椅子,我也趁机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皇后替我解围,原是我没想到的,看来年妃专宠,她也不是完全不介意的。终究是女人,再大度也不会心甘情愿和别人分享丈夫。毕竟,张罗着给自己丈夫纳妾的芸娘,古往今来只有一个,况且最后仍是没有纳的,不知,是否芸娘也在欲擒故纵?
笑过,皇后正了神色,然而声音却不失和蔼,“坐在这的都是皇上可心的人儿,诸位妹妹都要尽心竭力地服侍皇上,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处,才好不让皇上分心。”
皇后的话虽是对所有人说,然而她说话时眼睛却不时盯向我,像是在警示我“不要闹事,不要专宠,不要做第二个年韵瑶”。
第七十八章 婉乔
言笑一晌,皇后便叫散了。由皇后宫中出来,年韵瑶走在最前,我、婉乔、齐妃三人并行,之后是裕嫔和懋嫔,最后则是张秋芳。
只听齐妃出言对我道:“俪妃昨日侍奉皇上,今儿个一大早就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礼数这般周全,真是叫姐姐望尘莫及。”齐妃的语调慵懒,表情也是悠悠然然的,若是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她是在吃醋。
还未等我开口,便见年韵瑶转过身来冲着齐妃笑,然而她说话却是毫不客气,“刚才皇后娘娘说的话,李姐姐是否没听清楚?要不要妹妹我再重复一遍给姐姐听?”
“瞧贵主儿说的,我这是羡慕俪妃的好福气呀!”齐妃一面说笑,一面拿了帕子轻轻擦着嘴角,不知是否为了掩饰尴尬。
这齐妃倒是有样学样,学起年韵瑶的招数毫不含糊。年韵瑶在皇后跟前挑我嫉妒,她便在年韵瑶跟前挑我霸着胤禛。
年韵瑶瞬间变回了懵懂烂漫的小女人,“哦,原来李姐姐是想皇上了!这个好办,待我同皇上说一声,皇上一准儿会去瞧姐姐的。”
齐妃一时哑住,脸也硬在那,缓了一下子才干笑出声,跟着便草草告辞了。
我虽然也是这出戏里的演员,可看着她二人的表演,仍觉得十分具有观赏性。年韵瑶嫁给胤禛十余年而盛宠不衰,齐妃亦是与她斗了十余年却从没占过上风。竹儿说这些给我听,我便已猜到原委,今日一观,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测,齐妃,她的功力实在太浅,着实对不起那“敏仪”二字。反观年韵瑶,仅一个早上,便叫我见识了她在皇后跟前的娇俏,在我跟前的伪善,在齐妃跟前的桀骜,这个人,实在精彩。
齐妃这一走,裕嫔和懋嫔便也走了。年韵瑶才要踏上肩舆,忽的又回过头来,冲着佩蓉说道:“佩蓉,你是打我宫里出去的,好生伺候俪主子,莫要给我丢脸。”
佩蓉躬身行礼,“奴婢省得,定当好生侍奉主子。”
我带佩蓉过来,原就是想看看她与年韵瑶之间会有什么,谁知年韵瑶就这样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一时竟是让我乱了思绪。主子?佩蓉说的主子究竟是我还是年韵瑶呢?
年韵瑶带着张秋芳走了,宫门前便只剩我与婉乔。我心里计较着她方才在皇后跟前的表现,不想与她多话,于是便也准备走。倒是她热情地上来挽我的手,笑得像个孩子,“玉筝姐姐!”
我也如姐妹相见般同她微笑,只是手悄悄抽了回来,“熹妃这样称呼,叫我如何敢当呢!”
婉乔的手落了空,脸上也有些委屈,小声问:“姐姐可是怪我方才在皇后跟前所说的话?”
“怎么会呢!”我心里暗自一惊。我自问言行并无破绽,婉乔如何看出我的心思?于是便主动去握她的手,“你说的并没错啊,咱们第一次见的确是有二十多年了。”
婉乔立时笑容如初,“姐姐不怪我就好!姐姐如此聪慧,一定知道妹妹的苦心的。”
我看着婉乔一会儿,跟着便笑了出来。皇后一定不愿妃嫔做大,已有一个年韵瑶,如今又多了个我,婉乔这时候承认与我交好,无疑是犯了皇后的忌讳。同样道理,我才封了妃位,第一天便跟人拉帮结派,对我也的确是大大的不利。想通这一层,不尽又去看婉乔,以我往日与她的接触,她绝没有这般心智的,继而想起她有个当了皇帝的儿子,一切便是顺理成章了。
“四阿哥还好吗?”
我问这一句,婉乔咯咯笑出了声,“弘历原就说姐姐一定会问到他,我还不信,没成想姐姐当真问了,这下子可好了,我的那一串翡翠十八子手串要输给他去了。姐姐可是一早与他串通好了?”
听了婉乔的话,让我乐得半天收不住,她还一脸期待的等我给她答案呢,只是这样普通的小九九真要解释给她听,还是很有难度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对于这样双赢的局面,弘历一定只对婉乔道明了其二,而未道其一的。
一路说笑很快就要走到婉乔住的永寿宫,她邀我进去做客,被我婉言谢绝了。
“今儿个晚了,不如改日吧。”瞧她有些失望,我抽出袖子里笼着的帕子轻轻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又开玩笑道:“永寿宫和启祥宫离的这样近,你我之间常来常往很是方便,只怕日后婉乔你要嫌我烦呢!”
婉乔呀婉乔,你还是没明白你儿子的苦心呀。
她听我如此说,又见我拭汗,想我是真的乏了,于是作罢,跟着瞥见我手中的帕子,便惊奇起来,“这帕子?”
“是呀!”我将帕子展开在她眼前,“可不就是你送我的那一方嘛!”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当时我仍被禁足在兆祥所。有一天,一个小男孩在院门外边探头探脑的,门口守卫见他一身华服也不敢阻拦,我招了手叫他进来。
“这是谁家的阿哥呀?”兆祥所难得有生人,我便与他亲切交谈起来。
“我是雍亲王府的四阿哥。”他的声音仍很稚气,表情却十足的骄傲。
这个回答包含太多的信息,原来他就是弘历,今后的乾隆皇帝。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宫里,应该就是康熙受胤禛邀请前往圆明园赏牡丹,第一次见到弘历就甚为喜爱,遂命将其养育宫中的这段佳话吧。
我不由得深深去看这个小男孩,心里倒是又那么些骄傲,毕竟我亲见了缔造康乾盛世的这三位帝王。
弘历十一岁,我第一次见婉乔时她也是这般年纪,如今她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弘历的眉眼很像她,只透出更多精明睿气;嘴巴倒是和他父亲如出一辙。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些俊俏的,不似弘明所说“又丑又调皮”。
“你就是弘明的姨娘?”他问我。
“是呀,你认识我吗?”
他摇头道:“不认识,但是我额娘认识你。”
我轻轻地点头,“四阿哥,你额娘还好吗?”
“额娘很好。”说着,他自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方绣帕交给我,“额娘嘱咐,若是在宫中能见到弘明的姨娘,就将这帕子送她。”
我将帕子展开,浅碧色的真丝绡上面一株含苞待放的并蒂莲花,小小的莲花瓣竟容纳了十几种颜色的丝线,由红到粉再到白,将光影明暗的过度展现得惟妙惟肖,还有那莲叶田田,也是绣得针脚细密、错落有致,半尺见方的帕子,缝制得巧夺天工,华丽耀目。
我将帕子仔细收好,双颊盈满感念的笑,“这帕子绣得真好,难为你额娘还惦记我。”
婉乔看着帕子柔柔笑了起来,“当年蒙圣祖爷恩宠,将弘历接到宫中抚育,我就想着他说不定能见着姐姐,便绣了这帕子让他带去。”
“你有心了。”
说着我们已到了永寿门,出来接驾的宫女向我行礼,看到佩蓉跟在我身后,齐声唤了“佩蓉姐姐”。我疑惑看向佩蓉,却是婉乔开了口,“佩蓉打十岁起便跟着我,后来贵主儿生六十阿哥时便调了过去。”
“原来这样。”这么一说,倒让我刚才堵住的思绪通明了一些。
“姐姐,”婉乔拉了我的胳膊,“佩蓉一向仔细,办事也利落,可堪重用。”
婉乔的话我是信的,只是佩蓉到底是从钟粹宫过来的,相处不久,不敢贸然信任她,然而面上还是对婉乔说:“如此要多谢妹妹调教了这么好个人儿给我。”
婉乔不依道:“姐姐这样说,不是要跟我生分了?”
我含了一缕欢畅的笑,“你我之间,自是同气连枝的。”
第七十九章 禛意(上)
“你有心事?”
用过晚膳,胤禛倚在榻上喝茶,我则坐在另一边,心里想着早上的一幕一幕,不知不觉就发起呆来。听见胤禛叫我,抬起头去端详他,他征询的表情带了一缕隐忧,然而我终究不愿开口,便摇了摇头。
他挪了身子过来抱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轻轻蹭我的鼻尖,低声问:“怎么了?”
我将他稍稍推开一些,叹了口气,方说:“在想是不是该大方地劝你‘雨露均沾’,不过这话,我说不出口,你就当我小气好了。”说着,我挣开了他,从榻上站起,转身背对着他。
身后是胤禛欢愉的笑声,“朕要你大度些,是不想你跟别人置气伤了身子,可没叫你把朕往外推啊!”
他转了我的身子,让我看他有一点愁苦的笑容。我看得气闷,欲再转身,他却牵了我的手,“陪朕出去走走吧。”
苏培盛提着灯笼在门外照亮,胤禛顺手拿过灯笼,吩咐道:“远远跟着。”
出了宫门,二人便顺着甬道一路往北走。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我,就这么慢慢走着,谁都没说话。走过大成左门,他却停了下来,声音很轻,“就在这,你还记得吗?”
“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眉目间似乎聚了几许笑意,因着天黑,我没看真切。
再向外走便是养性斋。
“那天……”胤禛的声音依旧是那么轻,像是落叶被风托起,如果不是他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会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我在这丢了一样东西,心里没着没落的,像是空了一大块,这一空,便是十几年……”
胤禛怔怔盯着养性斋的大门出神,而我则是看向与他相反的方向。鹿圈早已拆除,种植了大片花木,堆石叠山。朦胧月色下,树石皆是黑色,不知道这里曾有鹿圈的人不会知道这里曾有一个鹿圈,如同,一些封存已久的记忆——那天,我在这丢了一样东西,心里没着没落的,像是空了一大块,这一空,便是十几年。
“你知道,那十几年,朕有多辛苦吗?”胤禛转身面对着我,两只手都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他眼里有一些帝王不该有的恐慌,仿佛只要我一摇头,他便会落入无底的深渊。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即便我没有亲眼目睹战争的惨烈,也能想象每个人都是怎样的精疲力竭。然而这十几年中,他有那拉氏,有婉乔,还有年韵瑶甚至李敏仪与他共进退,而我却是单纯的享受他的胜利,能够得他如此,我是不是,已该知足?于是,我点头。
他抬手抚着我的侧脸,表情是心疼,声音也是心疼,“筝儿,朕知道你的心结,但你和韵瑶对朕来说是不同的。”
“胤禛。”我轻轻靠进胤禛怀里。
我不想去追究他对年韵瑶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利用多一些,一个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如果到今天都只是利用关系,那我嫁的这个人,未免太薄情,我甚至会鄙视他。
而我,十几年间,与胤禛不仅隔了时间,隔了身份,还隔了一段默默扶持的经历,他却对我依旧如故,我知道,他是真的爱我的。
“皇上,皇上,夜里风大,您披件斗篷吧。”苏培盛小碎步走过来,披了一件斗篷给胤禛,又把灯笼接了回去。
我替他系带子,他便扬手将我也拢在斗篷里,相拥着回了启祥宫。
我守好自己的分寸不授人以柄,只要人不犯我,我不会去犯人。每日晨昏定省,去皇后那请安每次的内容都差不多,殿内总是言笑晏晏,散了便总有谁会埋汰谁两句,如同每日饭食里的调味料。我尽量平和自己的心态,与胤禛相处也算得上夫妻情浓,除去他没在启祥宫过夜的那些天会胡思乱想以外,日子也算是平稳。
四月上,玉兰花开的正好,我惬意地望着后院满庭的新栽玉兰,虽然枝叶不甚繁茂,鼻子里却也满是浓浓花香。我说院子里太萧条,胤禛便命人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