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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东暖阁的方向,心里仍是阴阴的。原来心中有些感觉,纵是经过多年,始终是没变。
“恬澈”、“安敦”两字之下的帘子被人轻轻挑开,苏培盛带着四、五个宫女、太监鱼贯而出,看到我均是默声行礼,恭敬谦卑。苏培盛上前跟我又打了个千,低声道:“姑姑稍等,万岁爷正在更衣。”
略一点头,一众人退出殿外,门外守卫的太监随即将门缓缓闭上。殿中的光线稍稍暗了些,柔软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斜斜洒下一片由浅到深的金黄光晕。
我提了裙摆,缓缓跪倒在地,双手平铺身前,额头触地,叩首等待。
挑帘的轻微声响提示我他的到来,我恭敬道:“奴婢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顷刻间,那人已箭步上前将我拉起。
我微微惊讶,他竟然未着龙袍,只穿了件黑色平金缎团龙的冬季常服。他仍是那样清瘦,眼角、额头均爬上了皱纹;他面容有些许疲惫之色,却依旧是丰神朗朗;那一双深眸亦不再黯沉隐晦,绽放出明亮光芒,那是属于胜利者的自豪。
他凝眸看着我,看得那么深、那么重,他将我拽进怀中,双臂紧紧圈着我的身体,像是用尽全力抓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筝儿……筝儿……”他低沉而热切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带了浓浓的安慰。
我推了推他,平静地唤了一声,“皇上。”
他轻轻放开我,双手抚上我的脸庞,细细摩挲,眼中满是欣喜和怜惜,“筝儿,你的样子一点也没变。”
我退了一步,躬身说道:“蒙皇上多年眷顾,奴婢感激不尽。”
他轻笑了几声,上前拉起我,“这些年,你的性子倒是沉静了。”停了一刻,他又说:“朕还是喜欢你以前那样子。”
他对我的心意我怎能无动于衷,然而也只是感动而已。我抽出手,垂眸不语,端立在一旁。如今,他是帝王,我不敢逆他的意思,却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心。
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飘散在空气中,随着地龙释放出的热气蒸发了,跟着便是一室的静默。
“万岁爷。”苏培盛的声音在门外适时响起,缓解了门里边的尴尬。
“什么事?”胤禛的声音有一丝不快。
苏培盛在门外嗫嚅道:“回万岁爷,玉筝姑姑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还请万岁爷示下,要搬往何处去?”
听得此言,我紧张地看着胤禛,不知道他欲如何。
他的视线越过我,向着门外道:“搬去启祥宫正殿。”
“不要!”我慌了神,忙上前拉住胤禛的胳膊。
只有妃以上的人才能居住一宫正殿,他这么做,竟是要将我逼得无路可退。
他恼怒地看着我,让我有些怕,不自主垂了眸子。定了定心神,我轻轻唤了他一声,“胤禛。”
他脸色缓和下来,却仍是不松口,我央求地说:“给我点时间,别逼我,好吗?”
他捋了我鬓边的碎发,喟叹一声:“当真还是以前那性子。”
我偏过头,看向窗户。
他低低叹了气,半是恼半是无奈地说:“筝儿,你叫朕拿你怎么办?”
我很想跟他说,让他放了我,放我离开这紫尽城,离他们每个人都远远的,但我知道不可能,也许从我走下骡车,站在神武门广场那一刻开始,命运已经注定,我的灵魂将永远被束缚在皇宫之中。
如今我的身份,比初入乾清宫时更加的尴尬。我不是宫女,却住在宫女的值房;我不是主子,却连苏培盛也对我点头哈腰。
胤禛嫌我挑的屋子太过窄小,命人将挨着的一间打通,重新粉刷,又铺了地龙以供取暖。圣旨就是圣旨,只一天功夫,我的房间焕然一新。
我和胤禛对这房间都有诸多不满,他不满的是:终究是值房,失了体面;我不满的是:这般招摇,与我有百害而无一利,此事恐怕早已传遍后宫了。
不过,我并无争宠之心,只是拖日子而已,希望假以时日,风波便能平息吧。
而胤禛,他也不再逼我,只让我每日陪着,就是说说话。其实也并没多少话可说,他很忙,每天与朝臣议事,之后便是没完没了地批折子。很多时候,我们都像十几年前在养心殿那样,同处一屋,却是各干各的事。
我有多久没有踏进过永和宫了?我自己也记不清了。黄瓦琉璃,方砖墁地,檐角走兽,檐下的龙凤和玺彩画……气象万千的永和宫,如今就只能用肃穆萧条来形容,不是那景致,而是那人心,当年的其乐融融再也看不到了。
宫女引着我进了正殿,只见德妃仍是一身缟素,人已消瘦得有些托形,所谓弱不胜衣,如今方知是真。多年未见,我几乎认不出德妃,她头发灰白,面色褐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眼睛里一片干涸,这哪里还是那个慵懒华贵的德妃,分明就是一个久病积弱的老妪。
我跪下去,“奴婢给……给德主子请安。”
德妃听我口称“主子”,面上露出一丝欣慰,“好!好!玉筝,难得你念旧!”
我惭愧地低了头,我称她“主子”,只因我知道前因后果,只因我不想再刺激她。
谷梵端了药从里间出来,德妃看了一眼,眼泪便顺着腮边的凹陷转了个弧度跌落下来,“还喝什么药!还喝什么药!”
“额娘……”谷梵心疼地唤了一声,声音也是哽咽。
“主子保重身子要紧。”
“先帝属意的是胤祯!先帝属意的是胤祯!”德妃声嘶力竭地吼着。
我愕然地看向德妃,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说出这样的话。
她眼睛睁得老大,好像是惊恐又好像是激动。她就那样瞪着我,瞪的我想要垂下头去,躲避那咄咄的凌厉的视线。
我咬了牙,一字一顿道:“是,奴婢省得,先帝爷属意的是胤禛,皇四子胤禛。”
“你!你!”德妃用手指着我,浑身哆嗦,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你个玉筝!你这是成心报复我是吧!你是怨我当年不让你嫁给祯儿!你忘了我祯儿是如何待你的吗?你这白眼的狼,当真是要跟了那高处的人去!”
德妃越骂越激烈,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声音也变了调,最后她抄起谷梵手中的药碗直直砸在我身上,纵是冬日着着棉袄,我仍是感到锁骨下方那一阵闷痛。浓稠的药汁顺着衣襟沥沥拉拉流下去,月白色的袍子上印下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褐色污渍。
这样的指责,字字都是利锥,一个字戳一个洞,流一滩血。我将心酸掩埋,昂然地抬起头,硬生生逼退眼里的泪,勇敢地和德妃对视。
“你滚!滚!当我瞎了眼,不该召你来!”
我向德妃磕了头,她只将脸撇向一边,看也不看我,脸上只有失望与嫌恶。
我走出正殿,身后响起了谷梵嘲讽的声音,“姐姐当真聪慧,打小就最晓得见风转舵,这风向一变,竟是连半点情面也不顾了!”
我的手倏地攥紧,心里疼痛,眼泪再也止不住,默默掉下来。
谷梵,你到底是我妹妹,你以为我会害你吗?胤祯,我与他多年相交的情分,你以为我不难过吗?还有弘明,我也有份带大他,你以为我当真薄情吗?
罢了,就让世人皆认为我炎凉吧。
我背对着谷梵,冷冷道:“皇太后病糊涂了,不过你最好清醒点,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如今是什么世道,是谁掌管这天下,若再由着太后浑说,当心给你家爷召来祸患。”
第六十六章 兄弟(上)
胤禛议完事后命了小太监召我过去。
我走进西暖阁时,他正在宫女的伺候下更衣。他见到我来,冲我微微一笑,我走上前替他扣了扣子,又有宫女捧上明黄织锦白玉扣带给我。苏培盛使了个眼色,一屋子奴才便一一退了出去。我拿着那玉带束于胤禛腰间,低着头摆弄半天,却是怎么也扣不上,才想起这还是我第一次帮人扣腰带,以前连胤祥也不曾……
我继续研究那腰带,只听得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唰地红了脸,越是着急越是扣不上。
胤禛笑声未止,大手覆上我的手,“还是朕自己来吧。”
我抽出了手,脸上却是更加烧。
胤禛利索地扣上腰带,嘴里仍是笑,我转过身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去软榻边坐着。
他跟了上来,与我对坐,笑问:“生气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话哪像是皇帝问的。
他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便坐到御案前批起折子;我拿了本书,坐在榻上随意翻看。
地炕火龙烘得阁内暖洋洋的,熏炉中焚着龙涎香,淡白若无的轻烟上浮,带出丝丝缕缕的香气。然而那白烟飘入胤禛眉目之中却化作一团浓黑,那香气亦变得牵牵绊绊,阁内温热的气息随着胤禛眸子里的冰凉清光慢慢寒冷。
从我进门起便感到他心事凝重,只是他不说,我便不问。这是我与他的默契,他想说的我没兴趣听,我想听的他不会告诉我。
胤禛反剪了手立向窗边,手里还捏着一份奏折。沉默了许久,他将那奏折放在我面前的榻桌上。
我不解地抬头看他,他冲我点点头。
我缓缓站起,轻声对他说:“我不看,你说与我听吧。”
他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沉声道:“十四到京了。”
我不必看那折子也知道是什么事了,那奏折上定然是胤祯--不,现在是允禵了--询问到京之后先谒梓宫还是先贺登基,摆明了要胤禛难堪,而胤禛则是淡淡回复,要他先谒梓宫。
我点点头,又问:“我能见他吗?”
胤禛看着我,研究着我,最后微张了嘴,说:“不行。”
允禵往寿皇殿拜谒康熙灵柩,与胤禛兄弟二人如仇人见面,允禵只远远叩拜。胤禛不欲发作,上前去扶允禵,然而允禵耿直了脖子,动也不动。
胤禛的侍卫拉锡上前拉住允禵,让他向新皇帝行跪拜之礼,允禵甩手咆哮道:“我本恭敬尽礼,拉锡这样下见的奴才,也敢对我拉拉扯扯!若我有不是,请皇上将我处分;若我没有不是处,请皇上将拉锡正法,以正国体!”
胤禛当场命令削去允禵的王爵,只保留允禵最初的贝子身份。
绿珠将打探来的消息说与我听,我的眼前出现两个身形,两个身形同样僵硬,同样僵硬的身形没在血色残阳下,血色残阳下的寿皇殿玉阶上是及浓,浓得磨不开、散去不的投影。
呼吸并着寒冷空气也好像要凝结了。
“姑姑,万岁爷唤您过去。”晚膳时分,养心殿那边派了太监来叫我。
我并未开门,只淡淡吩咐绿珠,“你去吧,万岁爷问起就说我早已歇下了。”
绿珠含笑着应声而去。
她的心意一向是那么明显,我也想着把她调去养心殿当差,只是问过苏培盛,他说这事要胤禛做主,而胤禛一直忙,我始终没找到机会跟他提。
沐浴过后,我躺在床尚发呆,忽然有种很虚弱的感觉,似乎是因为害怕而虚弱。
允禵的命运急转直下,从威名远播的大将军王一落成为削爵的贝子,这样的打击,竟比允祥当年的打击来得更甚;允祥还可以东山再起,而允禵却没机会了。
还有允禩、明蕙、允禟、允?,每个人的前路都是那么哀凉,我究竟还要目睹多少这样的惨淡?
半睡半醒之间,有人轻抚我的眉眼,我清醒坐起,室内一片黑暗,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告诉我,侧坐在床边的人是胤禛。
“皇上。”
我摸索着要去点灯,他却把我轻拢在怀里,叹了口气,道:“你在怨朕?”
我安分的囿在他怀里,小声地说:“没有。”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小臂的手收得紧了。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将他的脸上郁郁的表情看得明白,说话的声音依次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累,也笑不出来,怕去了反倒给你添堵。”
他略低了头,问道:“你还想见他吗?”
我不知道他这么问有多少是出于真意有多少是为着试探,但我是真的不想再见允禵了。
我摇头,黯然道:“他怕是已将我视作仇人了。”
胤禛把我拢得更严实,下巴枕着我的头,胡茬扎得我有些疼。
他叹息声又起,无奈道:“筝儿,你就不能把心放开,不去管这些事吗?”
“你们到底是嫡亲的兄弟,为着你的英明着想,别太苛责他,好吗?”我的声音失了底气,空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听不清。
这一次,我们的叹息同时响起,混在一处,却仍是泾渭分明,我们叹息的并不是同样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着,滴漏的声音一声长过一声,我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稍稍放开我,温柔地说:“亥时过半了,听说你没用晚膳,这会儿可是饿了?命人做些吃食过来吧?”
我想了想,道:“昨儿个绿珠弄的水晶梅花糕和牛乳马蹄糕还有些,皇上也尝尝吧。”
说着,我起身点了灯,又捧了糕点在桌上,和胤禛对坐着吃了些。
“绿珠就是话多了些,倒是个灵巧的丫头。”我一边说,一边观察胤禛的反应。
他略一沉思,问道:“这个绿珠可是那个不肯给弘明做通房丫头,后来被你认了侄女的那个?”
才吃了一口的点心卡在嗓子里,我忙喝了一大口茶,将点心吞药般吞下去。思绪于一瞬间已转过千回,下一刻,我只是笑笑,问他:“今儿个还要批折子吗?”
“嗯,还有一些。”说着他已站了起来,“你早些安置吧。”
我送他到门口,知道劝不住,还是说了一句,“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连日熬夜,我看今儿个索性什么也不想,早早睡下吧。”
他展了笑眉,又牵了一下我的手,在我耳边低声道:“遵命。”
那热气笼在我耳边,烘得我耳根子一阵阵的热,脸蛋也像投在沸水里,忙抽出手,转身回了里间,让他自己开门出去。
除夕夜,竹儿和绿珠陪着我在房里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