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日子(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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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日子(短篇小说集)-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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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小姐,施恩莫图报,你能不能原谅他?”我问。
  “我决定退出,”她说:“我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我扬起一条眉。
  “救人自救,”她的声音充满无奈与嘲弄,“大家都想解脱,在帮他的期间,我也得到过欢乐,那时候我面孔散发着后光,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女人……一切都已过去,我会离开他。”
  “你离开他,我也不会再相信他。”我说。
  “我知道,”她惋惜的说:“你的双目中容不下一粒沙。”
  “祝你幸运。”我是真心的。
  “幸运?他总会找到女人,我也一定会有伴侣,不必担心,时间磨平一切伤口。”陈淑子看得很透彻。
  她站起来离开。
  荣昌还是辞职了。
  我并没有真正的挽留他,离了我跟前也好,世上有那么多的人,谁没有谁不行呢?聘人广告一登出来,每天我都接见三十个以上的管理科硕士,都相貌英俊,风度翩翩能说会道,讨人欢心,才华出众。
  我更加悲哀。
  廿世纪末的大都会,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然而浪漫的成份少之又少,必要时切记自救。
  站在庞氏大厦往楼下看,车人如蚁,我开始觉得高处不胜寒。
  这其间最寂寞的人是我,但是没有人知道。
  没人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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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天言情小说书库||人间书馆||亦舒《杜鹃花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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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客

                  放学了。我穿上大衣,戴上手套,拉好了帽子,挽起我的书包,才推门出学生休息室,就被玛丽叫住了,“嗳,你等一等!”我只好转过头去,玛丽有什么事叫住我的呢?别又是什么舞会吧?我是一向不去这种地方的,她又不是不知道,但是我脸上还是堆着笑。在外国,中国朋友太难找了。


  “阿玉,找了你一天,你怎么?还好吧?”她追上来。
  “好。”我说:“你呢?男朋友的车在校门等吧?”
  “是呀,难为他了,天天这样接送的,车子只不过是一辆迷你,不过——”她笑了。
  我也陪她微微的笑着。我们一起推开校门,走到街上。
  “阿玉,最近你身体好吧?看你,现在已经穿了那么多,真下雪了,怎么办?”她忽然对我很关心很关心。
  我且笑着看住她。
  果然她的正题儿来了,“阿玉,你家那间房还空着啊?”
  “空着。”我说。
  “阿玉,我想请你帮一个忙,也不是我自己的事,我也是受人所托,你知道,大家中国人,在外互相帮帮忙也应该的,是不是?”
  “什么事?”街上风甚大,我扯了扯大衣襟。
  “是这样的,朋友一个亲戚,来念书,因为手续的关系,来迟了半个月,已经开了学,功课是没问题,一追就追上,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但是找地方住——”
  我接上去,“我知道,开了学了,哪里都住得满满的,宿舍起码要轮一年半载;因为我那里有间空房间,所以就来打主意,是不是?但是你知道我那脾气,我很难与人同住的,我情愿空一间房,顶着两份租金,清清静静。” 


  “太清静了,何必呢?况且以前那房间是你哥嫂住的,现在多一个人也不算什么,我去告诉那朋友,不过准他住一、两个星期,叫他找到了地方,马上搬走,不会长久麻烦你的。你想想,一个人孤苦零丁的在异乡,功课又这么忙,一直睡别人地板,怎么吃得消?你当行个好,他又不拖欠你房租,一天一镑好了。” 


  我说:“………倒不是为钱的问题………”
  “我们都晓得你不为钱!你当发好心,顶多是两个星期,一定叫他找到了地方搬走。”
  “他可清洁?”
  “大学生,会赖皮到什么地方去?以我的人格保证。”
  “是你亲戚吗?”我问。
  “也算是,一表三千哩——你答应了?”玛丽问。
  “最多住两个星期。”我说。
  “没问题。他念的是化学工程,一早出门,晚上才自图书馆回来,不会骚扰你的。”玛丽说。
  我说:“唉唷,你看别人家女孩子都念化工这些,偏我没出息,念些乱七八糟的科目。”我掏出锁匙圈,把大门锁匙拆了下来,递给玛丽,“是不是理工学院?”
  “是理工学院,”玛丽接过门匙,“不过他不是女孩子。”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咦,从头到尾,我可没提他是女人啊,他是个男生,星加坡南洋大学转过来念博士的!”
  “男生?”我嚷:“锁匙还来!那怎么可以?”
  玛丽气道:“阿玉,你这个人婆婆妈妈得很,没有义气!你怕人家会怎么样?求了你半天,叫你帮个忙,顶多两星期就走,男女有什么分别?如果是个女孩子,你还与她结拜姊妹不成?你那间房子,两间房间离了八丈远,说不定两个礼拜也见不了一次面,比青年会还隔得开,照说我那青年会更不能住了,一条走廊八间房,只有我一个是女生,何尝不是公用洗手间,公用浴室?” 


  一顿话叫玛丽说得我哑口无言,心里好生懊恼,但是锁匙都交了出去,还有什么话说。我想起去年,刚刚来到此地,也找不到地方住,那苦是吃得不能再吃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破房间,租金又贵,又受那英国老太婆的气。就算是这一层小屋子吧,搬进来的时候,也是狗窝似的,着实慢慢的整理了多日,才算有个样子,不过还是湿气重,以己推人,正如玛丽说,大家自己人,不捱个义气,也说不过去。 


  我说:“看你,动不动骂人。”
  “那你是答应了?”玛丽松一口气,“他今天放学就搬进来,我把锁匙给他。他会避着你的,你把他当大麻疯好了,也不用理睬他。这个人情,算我玛丽欠你的,下回你有什么求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推辞,好了吧?这个人也姓张,万一见了面,你叫他张先生好了。”她真能说会道,这玛丽,早生一百年,就是个活脱脱的媒婆。“送你一程,好不好?” 


  “不用了,谢谢,才十五分钟的路程。”
  “一定要送你,一会儿风大点,就把你吹走了。”她把我推上那辆小车子。
  车子开动了。玛丽的男朋友是个矮矮黑黑的学生,家境过得去,人最难得,真是老实,不过玛丽却也对他好,不跟他闹蹙扭,这一对眼看要订婚了。而我呢。我还是独个儿,那种冷清的样子,也不用说了。 


  到了家,我向玛丽招手道别,她还嚷:“谢谢你!”
  我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赶快点了火炉,放水洗澡。先把房间弄暖了再说。又到那间空房去,拿出了毯子被单之类,铺好了床。既然做了包租婆二房东,总得有个欸,不能叫人受了委屈。房间老有点湿,索性把这边的火炉点着了,替他亮着一盏小灯,这时节天黑得早,四点钟已经昏沉沉了。有一盏灯,他不会摸错门。 


  我也不担心他会摸错门,玛丽一定会把我的怪脾性详详细细的形容了一大遍,半点细节不遗漏的。
  我热了杯牛奶,洗了澡,就开始做功课。做完功课温习,躺在床上玩电子计算机,就听见门匙响,这个房客进来了。我看看钟,九点三刻。这么晚才从图书馆出来,倒真勤力。
  他很静,没什么声音,正如玛丽所说,两间房当中隔着浴室,没十丈也八丈,又听得到什么?不过这间屋子空了两、三个月,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忽然之间多了声响,就显得奇怪。
  到十点半,我就睡了。我每天必须十小时左右睡眠,明早七点半要起床的,希望他不要与我争浴室才好。
  我睡了。
  七点半闹钟响,我按熄了闹钟,披上晨褛,到洗手间去,我张望了一下,没有人。我溜进去,锁上了门。我开亮了浴室的灯,倒一呆.只见洗脸盆旁边放满了一整套的YSL、剃须水、古龙、爽身粉,连毛巾大小两条都是圣罗兰的。我想老天,我这个破厕所倒豪华起来了。自从来了英国,像我这穷措大,也不过用本地货,他倒是阔佬。 


  我洗干净了脸回到房里,发觉门上用胶纸贴着一个信封。我撕了下来,信封里有十四镑,信封外面写:“谢谢,房间很暖,张。”我的脸红了。不值得他谢,真的不值得。他倒真客气,租金先惠。
  先一阵子我看到一条裙子,好像便是十四镑。想着不禁高兴起来。后来又一想,来了这么一个人,水费电费什么的必然增加,那又有什么好高兴的,先把钱存着再说吧。不过他总不算是一个坏人。
  我换上衣服,拿了雨伞跟书包就出门了。
  门外正潇潇下雨,一地黄叶。门口停着一部莲花十二跑车,蛋黄的。棕黄的树叶一片片的贴在车身上。一车的露珠雨水。簇新的车,簇新的车牌。我略一怔。我开始步行上学了。
  玛丽没说他很有钱,一到才几个星期,先买下一部这么好的跑车。笑话了,他怎么会找不到地方住?恐怕是酒店不清静才真。也许连玛丽也不大晓得他的境况,她说只是远房亲戚,大概是远得不能再远的。 


  上了一天课,放学又碰到玛丽,她问:“搬进来了?”
  我点点头,“而且交了两个星期的租金,人很静。”
  玛丽很高兴,又送了我一程,我见下雨,没拒绝。
  回到家,那辆莲花不在。他人也不在,由此可知那车真是他的。
  他的房门外堆着一手抽的衣,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请问最近的自动洗衣铺在哪里?张。”
  我想他每天都那么晚才回来,洗衣铺早关门了,反正我也要去洗衣服,不如帮他一个忙,于是我连他的脏衣服也带出去,一并替他洗了,所花的时间是完全一样的。
  衣服拿回来我替他理了一理,有两件衬衫是要熨的,也替他熨了。这一切一切,都使我想起以前哥哥在此地住的时候,我们互相照顾的情形,然后我把干净的衣服仍然搁在他门口。
  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房东。
  星期二的功课很重,我做到十点钟,才听见他回来。他脚步仍然很轻,没有来敲我的房门。我不知道玛丽说了些什么,不过这样也好,深夜敲门,是会使我害怕的。
  早上门外又有一个信封,里面有一镑,信封面上写:“很多个谢谢。”我找回六十便士给他,洗衣服才不用一镑,也把信封轻轻贴在他的房门口。我发觉他用的胶纸,与我的那种一样,是透明米色的,不是闪亮的。英国没有这种米色不反光的胶纸,我用的是家里老远不避麻烦寄来的,难道他也是在小节上那么尴尬的人?我微笑。 


  然后我上学去了。
  那辆莲花停在门口。我真因这个房客生光添色了。
  星期三只上半天课,十二点我在学校吃了午餐,玛丽坐我对面,她一直说话。
  “我男朋友埋怨我多管闲事,你的房客没有怎么吧?”
  我摇摇头。
  “见过他没有?”她又问。
  我摇摇头。
  “他打电话给我,说真找不到房子住,除非去租那种单层独立洋房,九十镑一个月,可是地方太大,离大学也太远,手续也太麻烦,要找律师做保人什么的,但是他尽量在找,所以你可以放心。如果真找不到,他只好再回亲戚家去睡地板。” 


  我笑了。
  玛丽说:“你瘦了。”她忽然打量了我一眼。
  我拿起书包,说要先走一步。走过理发店,我订了一个时间,明天下午四点十分。我那头头发,暑假在巴黎剪过之后,现在也该修一修了。
  回到家里,我把功课全部做清,才不过下午三点,然后把房间里的灰尘抹干净,想睡个午觉,好累呢。但是终于忍不住,我轻轻走过去,把我房客的门推开了,偷看一眼。还没看,就有种犯罪的感觉。以前我那个英国老太婆房东,也有这个毛病,一待我去上学,就进我房间翻箱倒箧的偷看,连我有几件大衣也数过了。我也学了她?我连忙把那扇门关起来,不过瞥见床铺整理得极齐,案上放着一张女孩子的七彩照。那女孩子是长头发的,艳丽的,我觉得真不该,连忙回到自己房间,把窗帘都拉上,睡了一觉。 


  醒来是六点钟。
  我静听了一听,他并没有回来。
  我掀开窗帘,他的车子也不在。好用功啊。礼拜三还留在学校里做功课。本来书呆子也很多,不稀奇,但开这种轻佻跑车又勤力向学的人,在性格方面就矛盾得很。
  我自己在厨里煮了面吃,冷冷清清,煮完了面.洗了锅子碟子就打算看家里寄来的报章杂志。
  学校里人人盼放假,有假他们可以回家,我回哪里去?我只有这一层租来的小房子。不回家他们也至少可以与爱人聚聚,我是连男朋友也没有一个。
  不怕肉麻点说一句,寂寞芳心得很。
  我才拣了一部杂志,他就回来了。莲花跑车的引擎很文静,轻轻的吼几声,便停止了。他开门进来,他在唱歌,或是在哼歌。我觉得奇怪,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活泼了?我坐在房里不响。
  他大概以为我还没有放学吧?对,所以才制造了声音。他忘了星期三。念博士的人忘了我们这种初级生的读书苦,我们是限时限候,自由不得的。
  我暗暗笑了。
  果然,他看到我的湿伞了!他的歌声就停止啦。
  其实有什么所谓呢?我喜欢家里有点声音,只要不是过份的声响就行。他进了房间。
  没多久他就进浴室了,他在淋浴,可能因为时间还早,他在放一只歌。就是他刚才进门时哼的那只歌。
  “——假如你离去,在一个夏日,不如你连太阳也带走,当你转头而去,我还是让你知道吧,我会渐渐死去直至下一个再见,假如你离去,假如你离去。”
  我放下了书本。
  这首歌是法文的,我喜欢这首歌,但是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夏天早已经不在了,虽说如此,歌还是很缠绵的,我呆呆的在房里听着。这种歌叫人想起太多的事。
  恐怕录音带与录音机都是他带来的。
  他很快淋完了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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