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谢朗酒意渐浓,秋珍珠正寻思着如何继续套话,忽然船头微微一顿,陆元贞直闯进来,他满面怒火,额头青筋直跳,揪起谢朗,便是一拳。
秋珍珠吓了一跳,上前相劝,陆元贞一梗脖子,怒喝道:“走开!”
秋珍珠没想到一贯温文如玉的陆元贞竟会这般狂怒,愣在当场。
陆元贞一想起柔嘉坐在银杏树下落泪的样子,便觉心痛难当,手下更不留情,谢朗被他一顿饱拳打得脸颊高肿,直挺挺栽倒在地。
陆元贞犹觉不解气,见谢朗趴在地上,仍去摸那酒壶,一把将他拎起,大喝道:“靠岸!靠岸!听见没有?!”
秋珍珠忙吩咐画舫靠岸,看着陆元贞将谢朗拎上马背,急驰而去,忍不住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都吃错药了不成?”
陆元贞将谢朗直拖进太学,太学府内,银杏树冠盖亭亭。陆元贞将谢朗一把丢在树下,冷声道:“柔嘉八岁时,随我们来太学府玩,在你的撺掇下爬上这树,摔了下来。你小子武功好过我,先我一步接住她,结果被压裂了肩胛骨。你养伤时,柔嘉伏在你身上哭,她说什么来着?”
谢朗爬起来,糊里糊涂中,想起这话似在不久前听过,愣了半晌,低低道:“她、她说她才是我的未婚妻……”
陆元贞一拳将他揍翻在地,俯视着他,厉声道:“你还记得她是你的未婚妻?!她自八岁时便说要嫁给你,这份深情厚意,是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份!你竟说要解除婚约?!她哪点不好?你竟敢看不上她?!”
谢朗被揍得眼冒金星,在地上乱爬了一阵,好不容易靠着银杏树坐定了,悲从中来,低声道:“是她看不上我,骂我是没、没出息的臭小子。”
陆元贞一愣,想起柔嘉在树下落泪时,似是骂过“臭小子坏小子”,面色便缓和了几分。他蹲在谢朗面前,问道:“她为什么骂你没出息?”
醉意朦胧中,谢朗终于将哽在心中数月的话一吐为快,低泣道,“她说我没用,说我要靠她保护。她看不起我,从没把我放在心上……”
陆元贞愣了许久,见谢朗的痛苦毫不作伪,叹了声,在他身边坐下来,温言劝道:“柔嘉哪会看不起你?只是她是公主,身份尊贵,性子娇了一些,你让着她点便是。她、她心中可只有你……”说到最后,他心中酸楚,仰头望着满天繁星,叹了口气。
谢朗靠着银杏树,也叹了口气,苦涩地说道:“她心中没有我,她心中只有他……在她心中,无论人品还是见识,我都不如他……”他脑子越来越迷糊,说到后来,眼睛已渐渐闭上。
陆元贞出神了一会,才回过味来,猛地转头,揪住谢朗喝问,“她心中的那人是谁?!”
谢朗却已酒鼾大作,任凭他怎么摇也摇不醒。陆元贞只得松了手,怔怔坐在树下,听着谢朗的鼾声,心中七上八下,思绪如麻。
五一、惊雷
翌日清晨,谢朗头痛欲裂地醒来,一眼看到太奶奶正一脸凝重地坐在自己床前,谢朗被她脸上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吓了一跳,忙翻身下榻,跪在她面前。
太奶奶拄着拐杖站起,冷冷道:“你随我来。”谢朗欲上前扶住她,她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大步向前走去。谢朗忐忑不安地跟到祠堂,太奶奶将拐杖一顿,厉声道:“上香!跪下!”
谢朗老老实实地燃了三柱香,再跪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我问你,安宗泰熙五年,楚王谋逆,安宗皇帝出逃避难,楚王窃据了皇宫。是谁白衣素帽,带领京城士子,到玄贞门击响登闻鼓,在全京城百姓面前痛斥楚王大逆不道,从而血溅玄贞门,以身殉国的?”
谢朗深深叩头,道:“是我谢氏第三十七代嫡宗,谢绍。”
“明宗天泰三年,我朝与柔然国陡然交恶,是谁力挽狂澜,出使柔然,一人面对千军万马,毫无惧色,最终说服柔然国王,平息干戈,有大功于国家社稷的?”
谢朗再叩首,道:“是我谢氏第三十八代嫡宗,谢坚。”
“穆宗乾宁四年,穆宗皇帝病危,是谁临危受命,迎元宗入京承继大统,击败阉党谋逆的?”
“是我谢氏第四十代嫡宗,谢璆。”
太奶奶仰头望向满堂黑底白漆的牌位,缓缓道:“殷国一朝,我谢氏可出过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谢朗一愣,太奶奶已连顿拐杖,鬓边几缕银发随风而动,怒道:“难道你打算做谢氏第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吗?!”
谢朗大急,争辩道:“怎么会……”
“你不去兵部述职,不尽人臣之责,是为不忠;你整日游荡于画舫酒楼,自暴自弃,令至亲忧心,是为不孝;你身为社稷重臣,不为民谋福祉,是为不仁;你不与公主完婚,浪荡颓废,令公主伤心,是为……”太奶奶喘了几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谢朗半晌说不出话来,呆跪在地上,只觉五心烦乱,终于忍不住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娶柔嘉,我自己的终身大事,谁也不问我的意见,就帮我作了主,我就是不愿意,又怎么样了?”
太奶奶再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作为谢氏一族实际上的主心骨,她经历过几朝大风大浪,早已看透世情,通明世事。她清楚地知道如今的谢氏已不比往常,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廷,必须小心翼翼步步谨慎方能保全家族几百年来的荣誉,不料这愣小子情窦初开,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谢氏一族所受的牵连,真是不堪设想。
她恨不得举起拐杖,狠狠将谢朗责打一顿,可目光掠过早逝的儿子的牌位,心中一酸,复又一软,长长地叹息一声,“傻小子,你心里再不愿意,那也改不了你都尉驸马的身份,难道你还想毁婚不成?”
谢朗这段时间,心心念念,想的正是这“毁婚”二字,听言猛然抬头,央求道:“太奶奶,求您了,孩儿真的不想娶柔嘉。孩儿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可那是皇家的婚约啊!”
谢朗倔犟地道:“那又如何?这个驸马爷,我不稀罕,让别人做好了!”
太奶奶气得身子微晃,谢朗忙来扶她,她看着眼前曾孙子倔强而年轻的面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毁皇家的婚约,连累家族不说,难道,你想让薛阁主身败名裂,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恍如晴天霹雳,谢朗更想不到她竟已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一时间,震惊、羞愧、尴尬,各种情绪驳杂在一起,俊脸不禁涨得通红。
太奶奶这段时间看着谢朗放纵胡闹,总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冲动,过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眼见他越来越不象话,终于不得不和他将话挑明。
“你与薛阁主患难见真情,太奶奶能理解。可是,这是有乖伦常的,必不能为世人所容。薛阁主是你的长辈,还是天清阁的阁主。天清阁有规矩:历代女阁主,不得婚嫁,需保持处子之身。若让人知道你与她有了私情,甚至还为了她要毁婚,那时整个殷国上下,舆论沸腾,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她身为女子,必然要承受更多的责难,此时此境,这世上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所?!”
谢朗立时呆住,作声不得。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明远,撇开公主的婚约不说,薛阁主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你对她又有情,可是,你若一意孤行,不肯悬崖勒马,那你就是把薛阁主给毁了!你若真为她好,从现在开始就要忘记她!”
如有当头棒喝,谢朗耳朵嗡嗡作响,他面色苍白,双腿发软,慢慢跪坐在地。
太奶奶看着他这副模样,曾经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重新袭上心头。当年的单风,突闻自己要遵父母之命嫁给谢家时,也是谢朗眼下这般模样,并无二致。
再怎么历经沧桑,老人这刻仍是伤感不已,不禁长叹一声:“你已经过了弱冠,是个大人了,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太奶奶老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说完,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了祠堂。
谢朗如木头人般在祠堂跪到天黑,才木然地站起来,伸展一下两条麻木的腿,到马厩牵了马,梦游似地出了谢府。
他骑上青云骢,挥下马鞭,迷迷糊糊中出了西门。星月朦胧时,他抬起头,下意识收了一下缰绳,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那一夜与薛蘅独处的梧桐树下。
梧树仍亭亭如盖,树下,那夜烧烤野鸡的痕迹仍依稀可见。
谢朗靠着梧树坐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当清晨的霏霏细雨将他的头发洇湿,他睁开双眼,下意识看了看右肩,心中酸楚难当。
晨光朦胧,冰凉的水珠自发际滴下,滑过他的鼻梁。他用舌头舔了一下雨水,呆了呆,猛然跳了起来,心脏在一瞬间跳得比战鼓还要激烈。
那日清晨,她在自己肩头醒来时的眼神,细雨中静静对望时的眼神,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与她后来的冷漠尖刻相比,简直不象是同一个人。
太奶奶的话忽然闪过脑海:“你若真为她好,从现在开始就要忘记她!”
莫非、莫非……
他呆立在细雨之中,忽悲忽喜,心乱如麻,茫然无措。可终究似乎看到了一丝光明,就象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浮木,再也不愿意松开,他咬咬牙,跃身上马,挥鞭向西。
细雨中驰了十余里,凉风过耳,谢朗才逐渐冷静下来,虽恨不得插翅飞上孤山,找薛蘅问个清清楚楚,可他心里也清楚,即使到了孤山,只怕见到的还是她的冷言冷脸。
他拉马静立,思忖再三,终拉回马头,向涑阳急驰。
快到西门外的离亭,树林里忽然传来野鸡的急促叫声,谢朗想不到竟会在此处听到骁卫军的暗号,而且还是大敌来袭的警报。他心中一格登,不动声色地拉住马,装作内急的样子,按住肚子,匆匆进了树林。
走进数十步,便见骁卫军翊麾校尉郝十八在树林子里象花脚猫似地蹿来蹿去。郝十八性情粗鲁,打起仗来却悍不畏死,在骁卫军中也有一定的威望。谢朗刚执掌骁卫军时,他还颇不服气,公开嘲笑谢朗是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后来谢朗单手挑战三大将领,将他击翻在地,他才服了几分。再后来,高壁岭一战,又是谢朗拼着大腿被砍了一刀救回了他一命,他自此便对谢朗死心塌地。
“将军!”郝十八额头上冷汗直冒,谢朗见他这般紧张,心中一沉,面上却保持镇静,问道:“出什么事了?”
“将军,王爷让您想法子摆脱监视的人,去一趟珍珠舫!”
谢朗一愣,以为平王还是为了柔嘉的事情要教训自己,不由哼了一声,“不去。”
郝十八急得直搓手,“将军,出大事了!裴、裴将军出事了!”
谢朗惊道:“出什么事了?”
“说是、是谋反哗变……”
谢朗正往树林外走,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回过头来见郝十八的神情,怒道:“你吃错药了不成?!开这种玩笑?!”
郝十八急得头脑发懵,语无伦次,“我看是裴将军吃错了药,不,是我吃,不,也不知道是谁吃错了药。反正朝中已经炸了锅了,王爷也被陛下降旨,着在王府禁闭反思,不得见任何人,王爷好不容易才潜出王府…”
谢朗这才知他所言非假,吓得瞬时出了一身的冷汗,上前揪住郝十八的衣襟,压低声音,怒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珍珠舫的密舱内,每个人的脸上如有乌云密布。
平王先前急得嗓子冒烟,这刻连喝几杯茶,已从最初的震惊中镇定下来,不停伸手摩挲着额头,冷静思考后,道:“元贞。”
“是,王爷。”陆元贞趋近躬身。
“依你看,裴无忌,是不是会谋反作乱之人?”
“绝不可能!”陆元贞斩钉截铁般说道:“裴无忌担得起社稷重臣、国之柱石的称号,多年来镇守北疆,他若要反早就反了,又何需等到今日?再说,神策军忠义骁勇,且多为渔州子弟,他们要反,也得占着渔州,怎么可能反上雁云山,置族人性命于不顾?”
“可这话,父皇不信啊。”平王想起千里加急军报递入内阁时,景安帝那震怒的吼声,指着自己痛骂时的神色,长长地叹了一声。
“王爷,事有蹊跷,咱们得仔细参详,从长计议。”陆元贞思忖一番,徐徐道。
“元贞请说。”
舱内一干密臣,也都围拢来,看这位素来被称为“平王第一谋士”的智多星要定下怎样的计策,力挽狂澜。
五二、姑射东来
“王爷,若可以认定裴无忌并非谋反作乱,那么他带着神锐军上盘山,就一定别有隐情。可为何朝中没收到他的奏折,他也没有密报给王爷呢?”
平王得了个话头,便听出来了意思,冷声咬出两个字:“内奸!”
“是,有内奸令裴无忌的密报没有及时到达王爷手上,而且文司处也有人做了手脚,令裴无忌和朝中处于隔绝的状态,此其一。再者,纵然朝中上下都认为裴将军是王爷的人,但难道没有人疑心,王爷人尚在京城就指使裴无忌‘谋反’太不合常理了吗?可陛下没有丝毫犹豫,就命王爷禁足,这说明什么?”
平王紧闭着嘴,默然不语。
陆元贞道:“王爷也不必一味忧心,虽然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让陛下对王爷起了猜忌之心,但陛下只命王爷禁足,说明陛下还是有保全王爷之心,顶多只是想褫夺王爷的兵权。”
“那依元贞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内奸要查,文司处的人也得暗查,宫中谁在后面兴风作浪,也得查,但这些还不是最紧迫的,眼下咱们需得先办两件事。”陆元贞摸了摸下巴,他虽尚未蓄须,却学会了他父亲太学博士陆国修的言行举止,每逢紧张思忖时便会不自觉地露出来,素日里他若如此,众人定要笑上一番,此刻舱内却是一片沉寂,无人再出戏语。
陆元贞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道:“首先,得保全神锐军将士在渔州的亲属,免得真将他们逼反。还要想办法,将举兵讨逆之事押后,不让丹国乘人之危。”
平王冷静思考后道:“元贞,眼下只有你去请方先生出面了。”
“再加上德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