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流言?〃
〃不要去听那些风言风语。〃
元之直问:〃可是有人说我已经故世?〃
年轻人笑,〃你还说你不是林慕容〃
元之词穷,明明要开始新生活,一上来就碰到旧相识,不知如何是好。
可见去旧立新是多么困难。
〃我已再世为人。〃
年轻人一定是林小姐其中一名追求者,态度非常迁就,〃好好好,你爱怎么说都可以。〃
元之定定神,然后说:〃我已不是林慕容。〃
年轻人好奇,他问:〃那么,现在你是谁?〃
元之据实答:〃我叫关元之。〃
年轻人笑,〃无论叫什么,站在这街角都会变成冰棍儿,去渴碗热汤吧。〃
元之笑了。
吕一光从头再打量她,〃你是好像有点不一样,走路为何驼着背?一个人跑来伦敦,又是干什么?还有,如影附形的李公子王公子等人呢?〃
这些问题,元之都不懂回答。
吕一光感慨,〃有时候我也想做另外一个人,什么都从头开始,说不定另有奇遇,但一想到身分证、护照、电费表、电话……上的名字统统都要更换,不如省省,做新不如做旧。〃
元之发觉他是那样有趣的一个人。
吕一光又说:〃追着你跑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考虑过多次,一挤到那个队伍去,就永不超生,变成芸芸众生中的一名,所以,慕容,我情愿做你的好兄弟,你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讲。〃
元之有点感动,不过不得不一再指出;〃我不是慕容,〃她停一停,〃不过,你可否告诉我,你听到什么谣言?〃
吕一光答:〃只要你安好,我才不管人家说什么。〃
〃你会在雾都久留?〃
〃我将在这里工作一年,不像李公子王公子张公子,我们这些普通人要一份职业。〃他把卡片交给元之。
元之与他道别,回到酒店房间,原医生的电话便到了。
〃觉得如何?〃
〃太美太高太出名了,不习惯,而且,林慕容亦十分寂寞。〃
原医生笑,〃生命原本寂寥。〃
〃不一定,你听过珊瑚树申诉寂寞没有?〃
〃这个问题可以讨论六个小时,元之,凡事不要想太多。〃
〃七十二小时不够以了解一个人。〃
〃我们不能给你七十二年。〃
〃我会尽快做出决定。〃
〃祝你快乐。〃原氏挂了线。
电话铃再响,来人说:〃我找关元之。〃
元之一听就知道这是她的老同学梁云。
〃梁云——,〃她吹呼,〃你好,我们可否立刻见面?〃
梁云对这个陌生的声音有疑问:〃你是谁?〃
〃我是元之,关元之。〃
梁云沉默一会儿,〃你的声音不像。〃
何止声音,连容貌也不一样了。
〃梁云,说来话长——〃
〃向我证明你的确是元之。〃
〃好,有一日,你来医院看我,我身上插满管子,你揶揄道:'这可不成为提线木偶了',下一句是——〃
梁云接上去:〃我们都是命运的傀儡。〃
是,她是关元之,一点没错。
〃明天早上,我来看你。〃
元之舒出一口气。
淋浴时她看看此刻拥有的健美身躯,不知如何运用它才好。
林慕容本人大概也不晓得该怎么做,否则,她到此刻都应该活着。
这样漂亮的躯壳,竞成为负累,始料未及。
元之没有睡,着人送了一包香烟到房间来,坐在床沿点着一支。
这不是关元之的习惯,一定是林慕容的烟瘾影响了她,再加上江香贞的酒癖,不得了不得了。
元之打一个呵欠,混身麻痒痒,说不出难过,胸口也作闷。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麻醉剂!
林慕容吸食麻醉剂。
元之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看样子她的小宇宙永远找不到理想的身躯寄生,因为自爱的人统统还健存在世界上。
她一宵不寐,天将蒙蒙亮的时候,元之已决定舍弃林慕容的身躯。
元之用冷水洗一把脸,出外散步。
大都会繁忙的一天已经开始,车站挤满了人,车子喇叭哗哗响,小贩摆卖热狗咖啡……
元之不由得大声喊出来:〃我只想做芸芸众生其中一分子,是否太苛求呢?〃
她身分太过奇突,她注定不是一个普通人。
元之气馁,不知如何向老同学梁云交待她身分的转变。
元之所不知道的是,梁云一早已经站在她酒店旁门口,一直敲门,没有人应。梁云喃喃自语:
〃这么早,去了何处?〃
身后有个声音说:〃大约是出去溜达了。〃
梁云一转身,见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阁下是谁?〃
〃我叫吕一光。〃
吕一光也打量梁云,只见她大衣围巾,头发毛毛,分明是一个学生,手还拎着书包,不禁有三分好感。
他问:〃你找谁?〃
梁云说:〃我找关元之,你又找谁?〃
吕一光怔住,关元之,真有这个人,昨天,林慕容也说她是关元之。
〃关元之是你的什么人?〃
吕一光声音中有极大的关注,梁云因而不介意他的质询。
她答:〃元之是我的老同学。〃
吕一光问:〃你可带着她的照片?〃
〃有。〃梁云即刻翻查那百宝箱似的书包。
她终于取出一帧小照,递给吕一光。
吕一光一看照片中那瘦削的少女,立刻说:〃我也有一张剪报要给你过目。〃
他摊开一张旧中文报。
报上红字标题是那么惊心夺目,连带站在走廊转弯角落的关元之都看到了。
她散步返回酒店,发觉房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梁云,咦,老同学怎么会认识吕一光?
且听听他说什么。
讲了没两句话,就看见吕一光亮出旧报纸。
元之读到了头条。
〃著名模特儿林慕容香闺神秘死亡〃。
元之如堕冰窖,难以动弹。
只听得梁云问:〃这同关元之有什么关系?〃
吕一光答:〃我昨天见过林慕容,她自称关元之。〃
〃什么?〃
〃这是一个难以用言语解释的怪现象,〃吕一光说,〃只有见到了她,你才会明白。〃
元之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对年轻男女,忽然产生奇突的第六感。
吕一光与梁云的气质是那么接近,谈话间又显得如此投契,他们不难成为一对。
本来人海茫茫,他俩碰头的机会率接近零,可是此刻因为元之/林慕容的关系,这一男一女同时在酒店房门外邂逅。
缘分,来的时候,推都推不掉。
元之继而想到,也许,也许她在伦敦出现惟一的目的,就是要成全吕一光与梁云这一对。
冥冥中的安排太奇妙了,元之此刻不禁释然,也许她也会有奇遇。
这时,吕一光与梁云两人同时喊出来:〃关元之/林慕容,到什么地方去了。〃
元之不得不慢慢现身,并且咳嗽一声,〃我在此地。〃
该死的原医生,一而再,再而三的作弄她。
见了面,非同他算帐不可。
吕一光大喜:〃慕容,好极了,请过来。〃
梁云震惊,〃元之,这是你?〃
元之清清喉咙,〃让我们边喝咖啡边谈。〃
吕一光忘了上班,梁云也暂停上学一天,一行三人,找个幽静地方坐下。
梁云直摇头,〃一定有人开我们玩笑。〃
当然有,那是曼勒研究所的原医生。
元之幽幽说:〃我的确是关元之。〃
梁云直摇头,〃你比元之高一个头,再说,皮肤容貌没一丝相像,我肯定你是林慕容。〃
吕一光说:〃慢着,她谈吐思想态度没有一处似慕容,我肯定她是关元之。〃
元之呻吟。
梁云怔怔地看着元之,忽尔落下泪来,〃元之,你已经不在了,是不是?〃
元之不知如何回答她,怔怔地落下泪来。
梁云问:〃你到底是谁?〃
吕一光按住梁云的手,〃给她一点时间,这不是件简单的事。〃
梁云非常困惑,用手托住头,看牢林慕容/关元之。
元之半晌问:〃我希望你俩可以接受我。〃
吕一光立刻说:〃这不是问题,我与慕容一向是好朋友,只不过,〃他无奈地说,〃忠言逆耳,她日渐与我疏远,嫌我比她妈还噜嗦。〃
梁云听了这话,愁眉百结中还笑出来。
〃不,〃元之抬头,〃不,一光,我一见你,便有股异常的亲切感,我想林慕容是对你另眼相看的,你才真正对她好。〃
梁云这时说:〃不知怎地,我越看你越似元之。〃
元之有讲话前先皱眉的习惯,此刻活灵活现的在林慕容脸上露出来。
元之苦笑,她的确是元之,不过此刻,她有更要紧的话要说:〃两位,我需要朋友,假使有什么意外,我再变成另外一个人,请照旧当我是朋友。〃
梁云错愕地看着元之,〃我不晓得你说什么?〃
吕一光思索一会儿,微微笑,〃你的意思是,元之,你也许会再次借用另一人的身体。〃
元之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一光,你真是明白人。〃
一光也很高兴。
〃一光,〃元之灵机一触,不禁问,〃你在大学里,到底读的是什么?〃
一光笑意更浓,〃说来凑巧;我选的科目是灵魂学。〃
梁云低呼:〃难怪你明白的事我全然不懂。〃
〃不要紧,〃一光安慰她,〃我慢慢讲给你听。〃
元之也笑了,至少她玉成了这一对年轻人,她还来得及做这件好事。
一光又说:〃慢着,元之,日后我们如何相认?〃
元之笑,〃问得好。〃
梁云不置信地接上去:〃襟上别一朵玫瑰花,手上拿本文艺小说?〃
元之答:〃不,我们的暗号是小宇宙。〃
〃好,〃一光答,〃无论是否托生在一只猫身上,只要你讲出小宇宙三个字,你即是关元之。〃
梁云叹口气,〃天呵,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光对梁云说:〃我们给元之时间处理私事,来,我送你去上学,顺带给你解释灵魂与肉体的关系。〃
〃元之,我不舍得你。〃
梁云与老同学紧紧拥抱。
〃保重。〃
梁云依依不舍,〃下次我们见面会在几时?〃
元之看着他俩,忽然用了原医生的语录:〃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下一生。〃
他们终于道别。
元之独自在风景怡人的河畔散步,从前,货仓林立的一带此刻都是新建的公寓大厦。
海鸥不知物是人非,仍然飞来觅食。
元之轻轻叹口气,这条河不知见过几许风流人物。
游览船缓缓驶过,甲板上的游客朝元之挥手,元之亦与他们招呼。
她在河畔踯躅,不愿离去,似有所盼望。
忽然之间,有人叫她:〃元之。〃
元之这一惊非同小可,远远比有人叫她慕容还要意外。
谁,会是谁?
她双脚钉在地上,一时移动不了。
左眼忽然跳动,那颗泪痣,更似将堕未堕的一颗眼泪。
〃元之,假如这真是你,请你说出我们之间的暗号。〃
元之终于凝聚力气,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个红头发绿眼睛满脸雀斑的年轻男子。
元之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得他很温柔的说:〃假使你是关元之,你一定知道我们间的暗号。〃
元之忽然间知道他是谁了。
既惊且喜,但是又觉得突兀,元之捧腹大笑,笑到流下眼泪来。
红发青年却固执地问:〃暗号是什么?〃
〃我们两人一起说。〃
于是两人异口同声:〃小——宇——宙。〃
大家紧紧拥抱。
〃元之!〃
〃香贞!〃
列位看官,是,这红发青年正是江香贞。
呵,江香贞终于如愿以偿,转为男身,她俩又再一次相会。
只不过此刻两人都惜用着别人的身体,情况十分诡秘。
〃去喝一杯。〃
元之按住她问:〃你怎么会找到我?〃
〃我此刻是一个苏格兰人,我姓麦克阿瑟,而你在英格兰,经过三号指示,自然轻而易举找到了你。〃
〃没想到曼勒这么快达成了你的愿望。〃
〃事有凑巧,机缘巧合。〃
对她们来说,不过是两个女孩子聚旧,在旁人眼中,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只见一男一女难舍难分在情话绵绵。
男的一头烈火似红发,女的肌肤似雪,两人都一般高大,煞是好看。
〃太好了,香贞,你可以从头开始。〃
〃元之,相信我,做男人舒服得多,也许你也应该试一试。〃
这样的好介绍元之如何担当得起,连忙骇笑摇手,〃不不不,我情愿做女性。〃
〃做女子辛苦呢。〃
〃做生不如做熟。〃
香贞,不,麦克阿瑟君笑道:〃可见人各有志。〃
元之不由得问:〃苏格兰人好做吗?〃
〃有时需穿裙子,〃香贞答,〃不过穿裙子对我来说真是驾轻就熟。〃
元之笑得打跌。
香贞上下打量她,〃元之,此刻的你十分迷人。〃
元之举起手,〃一家不知一家事,我担不起这个身体,我明天就打算回曼勒去。〃
〃元之,别太挑剔。〃
〃我自有我的苦衷。〃
香贞说:〃来,到红狮酒馆来,我介绍一个人给你。〃
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元之就走。
红狮酒馆里坐着一个俏丽的金发女,看样子已等了好久,一见元之,立刻杏眼圆睁,双手叉在腰上质问:〃你是谁?〃
元之马上投降,〃我先走一步,我们后会有期。〃
立刻转身逃离是非之地。
可是麦克阿瑟追上来:〃元之,元之。〃
元之微笑,〃记住暗号,我若需要朋友,你要随时奉召。〃
〃得令。〃他向元之敬礼。
元之与他握手,〃祝你幸运。〃
〃我的确幸运得无以复加。〃
〃我先走一步。〃
〃元之,我可否劝你一句话?〃
〃请讲。〃
〃不要计较躯壳是否十全十美,每个人都有优点有待发掘,看你如何利用矣。〃
元之只觉委屈,但终于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你现在的身分是什么?〃
〃我是一名上进的年轻律师。〃
元之笑,〃怪不得你的英语纯正,没有乡音。〃
香贞神采飞扬,踌躇满志,显然高兴到极点,一看就知道她太喜欢做麦克阿瑟。
元之由衷地为香贞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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