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孩子的女子可以一连生三个孩子。
精明的商人能把财产翻好几番。
即使什么志气也没有,也可以倚在露台,看千多两千次日出日落。
元之这损失非同小可。
她惋惜地说:〃且是生命中比较好的五年。〃
七号说:〃曼勒研究所会设法补偿你。〃
〃不!〃元之大声叫出来。
她不要再同曼勒的实验室打交道了,他们的补偿极可能匪夷所思,譬如说像多给美元之一条手臂之类。
〃我只想回家。〃她说。
家,元之随即想到,什么家?
她并没有家。
来曼勒之前,她是一个病人,做病人之前,她在孤儿院长大,一切还待从头开始。
〃你的朋友已为你准备好一个完善的家。〃
元之微笑,〃你的意思是,一间应有尽有的公寓?〃
原医生无奈,〃是。〃
元之站起来,〃谢谢你,原先生。〃
〃我们永远欢迎你。〃原氏由衷地说。
元之与他紧紧握手,五年过去了,原医生一点不见苍老,他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散发成熟男性魅力,元之自觉已与原医生非常熟稔,因熟不拘礼地问:〃那位来自英仙座的女士好吗?〃
原医生脸上露出非常复杂的神情,过一刻,他轻轻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哦,元之想,这一段感情大抵没有善终。
〃七号,送元之出去。〃
七号握住元之的手,笑嘻嘻地问:〃这一觉睡得可好?〃
元之答:〃以后我都不再有渴睡的藉口了。〃
〃吕一光与梁云来接你。〃
这一对在五年前已举行了婚礼。
他们在门口等她,一见面,梁云就奔过来拥抱元之。
〃元之,元之,这才是我的老朋友关元之。〃
梁云胖了,喜孜孜地,可见婚姻生活十分适合她。
阔别五年,恍若隔世,元之只会得说:〃远道而来,飞行万多公里,只为着接我?〃
梁云笑,〃现在交通十分方便。〃
〃吕一光呢?〃
梁云转过头去,〃一光,一光。〃
吕一光自车中探身出来,使元之惊喜交集的是,他左右手臂上各骑着一个幼儿。
看仔细了,一般大小,一男一女,分明是对孪生儿,已有两岁左右,雪白的脸,乌黑的头发与眼珠,可爱到极点。
这触动了元之的心事。
呵她也有一对子女,不不不,那是孔兆珍的子女,但,也是关元之的孩子。
五年过去了,元之对他们并没有淡忘。
梁云见元之怔怔的,搂着她肩膀说:〃先回家再说。〃
〃我的家在何处?〃
〃在我们的家楼上,大家好照顾。〃
一定是原医生的主意。
元之沉默地接受安排。
〃伊安麦克阿瑟把你的财产智慧地做各项投资,你此刻真正富甲一方了。〃
元之脱口而出:〃那真得多多捐助有需要的人。〃
〃这一点阿麦自然会照顾到。〃
五年后,飞机航程已缩短一半。
元之不关心这些,她只怕沧海桑田,庄允文一家已不在当地居住。
庄家是关元之惟一的亲人了。
心不由主地要回去寻找他们。
元之心神恍惚,坐立不安。
梁云一直握住她的手。
安顿下来之后,她陪她找到庄家旧址去。
第七章
一位陌生女子前来开门。
元之最怕出现这种场面,一切如噩梦中的情节一样。
倒是梁云,细细询问庄家去向。
那位少妇很爽朗,有话直说:〃自从庄太太去世之后,他们一家十分伤心,为免睹物思人,把房子租给我们,已住了好几年了。〃
〃庄家搬到什么地方?〃
〃他们已经移民,我们的租金统共交到律师处。〃
梁云给元之一个眼色,〃交给阿麦办。〃
元之点点头。
在车子里,梁云同老友说:〃放心,一定找得到。〃
元之看着窗外,一脸茫然。
〃你怕物是人非?〃
元之答:〃五年过去了,他们若不是忘了我,就是已经习惯没有我。〃
梁云过一会儿才说;〃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此刻你是不扣不折的关元之,庄家上下老幼诸人未必认得你。〃
元之固执地说:〃珠儿会记得我。〃
梁云警告她:〃太不切实际了,那幼儿此刻已经六岁,早已入学,怎么还会记得你。〃
元之一想,梁云说得很对,不禁颓然。
〃元之,别再企图攀附过去的人与事,一切从头开始岂非更理想的。〃
说得极是,但说时容易做时难。
〃我们会介绍新朋友给你。〃
她们到阿麦事务所歇脚。
一头红发的他此刻留了一脸胡髭,元之想起此汉明明是个女儿身,不禁嗤一声笑出来。
阿麦瞪元之一眼,〃咄,就会揶揄人。〃那神情,仍然活脱脱是江香贞。
元之叹口气,轻轻坐下来。
阿麦安慰她:〃的确需要一段适应期。〃
元之摊摊手,〃江香贞有勇气,林慕容有美貌,孔兆珍有个好家庭,关元之有什么?一无所有。〃
〃胡说,〃阿麦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关元之得天独厚,什么都有。〃
在旁人看来,这一男一女姿态真正暧昧,当事人自然不觉得。
〃寻访庄允文易如反掌,问题是你找他们干什么。〃
真的,人家已经开始新生活了。
〃想想清楚再行动,免得再伤害人。〃
元之低下头。
〃喂,镇亚重工的董事长,缘何满脸愁苦容?〃
〃对了,阿麦,〃'元之想起来,〃你仍然未婚?〃
〃哈,我为什么要结婚?〃
元之笑了,求仁得仁,是谓幸福。
〃让我带你出去走走,关元之,你便会知道,其实你的阅历甚浅,根本没有生活经验,外头自有许多有趣的人。〃
是,他说得对,关元之有奇遇,但是无经验。
阿麦与吕氏伉俪带着关元之到处走,她文静娟秀,绝对不讨人嫌,元之喜欢坐在一角观察众生相。
哪位小姐打扮一如孔雀,哪位先生最爱尾随富家小姐,谁讲话酸溜溜,谁没有大脑,谁心怀叵测,谁目中无人……元之都一清二楚。
元之非常讶异,因为经过观察,她此刻拥有的朋友,可能是她仅有的朋友了,外头的人竟那么怪!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她的朋友全是真正的朋友。
阿麦带来消息:〃庄氏一家并没有移民,他们在北美度过一个长假,返回本市,应允文转了一份职业,已经升到主管,环境不错。〃
元之问:〃他可有再婚?〃
阿麦取笑她,〃元之你对他人的婚姻状况最感兴趣。〃
元之啼笑皆非。
阿麦连忙答:〃他独身。〃
〃家人可好?〃
〃每个人都好,连庄母都老当益壮。〃
〃可有孩子们的照片?〃
〃幸不辱命。〃
阿麦取出一叠照片。
元之细看,呵,珠儿长大了,脸盘子仍然圆圆,双眼晶亮,永远像在审视什么人,这可爱的孩子一直叫元之牵挂。
元之落下泪来。
阿麦怪同情,〃一朝是母,终身是母。〃
明儿长高许多,俨然少年人模样,原来五年时间会在孩子身上发生这么大的作用。
还有应允文,他大大的出息了,一脸温文,打扮时道,看上去非常舒服。
惟一没有变的是庄老太,她力抗时间大神,成绩斐然,嘴角依然倔强。
元之早已把庄氏一家当作她的亲人。
阿麦说:〃我知道你最关怀这小女孩。〃
另有近照。
阿麦加一句:〃奇怪,元之,她长得像现在的你,你发觉没有?〃
〃她聪敏得多了。〃
〃你打算如何重新接触他们?敲门,说'我回来了,我变了个样子,不过我仍是我',还是怎地?〃
〃可以吗?〃
阿麦摇摇头,〃你从头到尾不是孔兆珍,此刻又何必上门去说你是孔兆珍?〃
〃我大可告诉他,我是关元之。〃
〃关元之又是谁?庄家根本不认识关元之。〃
元之呆住。
〃从头另开始吧,元之,以你真面目去接触庄允文。〃
元之悲哀,〃我不懂得如何开始。〃
阿麦叹息,〃学呀,你总不能一直扮演孔兆珍。〃
元之抱怨,〃曼勒研究所真爱开玩笑。〃
〃不要怪社会,关元之。〃
〃帮帮忙,我怎样去结识庄允文。〃
〃机会,我可以替你安排,但之后,一切靠你自己。〃
元之大吃一惊。
麦克阿瑟笑笑,〃我了解你,元之,记得吗,我俩的小宇宙曾经共用一个身躯,你不懂得安排生活,至目前为止,曼勒为你布置一切,但此刻是你成长的时候了。〃
阿麦说得对。
〃站起来,元之。〃
〃是。〃元之即刻立正,敬礼。
关元之再次见庄允文,是在镇亚一个会议上,她列席旁听。
会议由她安排,指明邀请对头公司电脑部门主管应允文参予,当然做得十分含蓄,由镇亚总经理去接触那间公司的总经理。
庄允文仍然是庄允文。
诚恳、谦逊,不卑不亢。
但是他成熟了,自信、世故,而且比从前聪敏。
他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眼前那年轻陌生女子的目光。
谁?他内心嘀咕,这样盯着他来看。
幸亏庄允文行为端庄,问心无愧,否则真会被那双眼睛看得发毛。
会议中间有小憩时刻,元之生硬地上前搭讪。
〃庄先生从前为镇亚服务过吧?〃
〃是,所以由我做代表前来开会。〃
〃庄先生,伯母好吗,孩子们好吗?〃元之的声音不由得哽咽起来。
庄允文只觉这名女子怪不可言,突兀非常,只得礼貌地回答:〃托赖,他们都很好。〃
这时阿麦连忙过来挡在元之面前,〃庄,这是我们公司董事长关元之小姐。〃
庄允文微微一笑,这位关元之沽来的名衔太过伟大了。
他对这样的人没有兴趣,藉故说:〃我老板叫我呢,我且过去一下。〃
他一走开,阿麦便说:〃元之,你真笨。〃
元之气结,〃我满腔真诚,怎么算蠢。〃
〃亏你们一度还是夫妻呢。〃
元之恶向胆边生,〃你与你的馊主意。〃
〃元之,成熟的人,从来不怪别人,只会检讨自己。〃
〃对,你最熟,当心熟得要自树桠权上掉下来。〃
那一日的机会泡了汤。
第二天,元之,跑到小学门口去等放学。
梁云陪着她,一边劝她:〃元之,切不可上前去相认,小孩不认识你,你会吓坏她。〃
元之非常固执,〃珠儿会记得我。〃
梁云恼怒,〃你这人好比高山滚鼓,根本不通,五年已经过去,幼儿哪有记忆?〃
元之不语,下巴搁在车子窗框上,看着学校门口。
〃从新开始生活岂不是更好?〃
元之不响。
梁云终于叹口气,〃你爱上了庄允文,是不是?〃
元之吓一跳,转过头来,看牢老友。
〃连你自己都不明所以然吧,可怜的元之,这还真是你的初恋,原先以为是盲婚,没想到共患难之后产生了真感情。〃
元之真正的发起呆来。
梁云轻轻推她一下,〃出来了。〃
元之抬起头,只见庄老太太拖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自校门出来。
小女孩的书包几乎比她个子还大,走过冰淇淋摊子,在祖母耳边细语,似磨老人家买甜点。
元之凝视她,喜悦满心,身不由主,推开了车门。
〃喂,元之,小心处理。〃
元之听若不闻,轻轻下车,慢慢走近冰淇淋摊子。
小珠儿不算胖,小圆脸一直讨好,她的浓发乌黑,双目炯炯有神。
忽然之间,握着冰淇淋在舔的小女孩发觉有人注视她,抬起小脸,看向元之。
元之充满怜爱,只是口难开。
连庄母也发觉这位穿戴得体的年轻小姐了,她向元之笑笑,同孙女说:〃叫姐姐。〃
梁云连忙加一句:〃可爱哪,不过叫阿姨才对。〃
元之忍不住泪盈于睫。
那小女孩似有所觉,置冰淇淋不顾,任由它在手上融化,只是看着元之。
元之趋向前。
庄母对陌生人自有警惕,一手拉起孩子,匆匆走开。
小珠儿犹自回过头来看元之。
元之说:〃看到没有,她认得我。〃
梁云没好气,〃小姐,她觉得你怪才真。〃
元之很安慰,〃你可有发觉庄母衣着整齐美观?比从前好多了。〃
梁云说:〃可见此刻庄允文收入不错。〃
〃他站起来了。〃
〃你给他帮忙至大。〃
〃不,我可没有一直扶着他。〃
〃他自己也争气。〃梁云承认。
元之略觉安慰,〃来,我们走吧。〃
梁云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不能陪元之一直聊下去,故此向她告辞。
元之开始明白为何没有工作的人爱睡到日上三竿,等别人下班来陪他们玩呀,白天是他们最无聊的一段时间。
元之眷恋在庄家的生活,天天如劳动改造,两个女人在屋中双手不停,偶尔坐下来喝杯清茶都是难得的,幼儿一哭,立刻要抛下手里一切去察看……
对元之来说,那是前几天前的事,对庄家来说,五年已经过去。
第二天,元之独自到庄宅去视察。
那是一层背山面海的住宅公寓,簇新,环境不错,天气热,元之淌着汗,神情恍惚,直想按铃,说:〃我回来了。〃
站半天,她打算住到这一头来。
冰淇淋车子亮着乐声又姗姗地驾到,停在游乐广场附近,孩子们一窝蜂拥上去。
元之留神分辨,希望有珠儿在内,但是没有。
刚在出神,元之觉得有人站在她身边拉她衣角。
元之转过身子,惊喜交集,她看到的是珠儿,水手裙,扎辫子。
元之轻轻蹲下,〃你好吗?〃
珠儿点点头。
〃你认得我吗?〃
小女孩又点点头。
〃告诉我,我是谁。〃
珠儿毫不犹疑,看牢元之说:〃妈妈,妈妈。〃
元之感动,鼻子发酸,眼泪直逼出来。
她还认得她,她没有忘记妈妈。
珠儿伸出小手,轻轻抚摸元之脸颊。
正在此时,有人一手将珠儿抱开,元之停睛一看,那是个浓眉大眼的小男孩,正是珠儿的哥哥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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