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过山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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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过山如画-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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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羯库手中的葫芦渐渐成了粉末。
  夏泠道:“你与二哥素来面合心不合,等你成为草原王,与他一战难以避免,以目前羌零部落的实力,尚不足以独立面对他。”
  “我和赵十七会替你引开注意力,以苍木搅乱视线。”夏泠继续从前为他出谋划策的情形,“你为我留着苍木,我替你肃清漠北。”
  “兜来绕去,你是要我留苍木一条性命?”
  “我是要你帮我留住赵十七,”苍木跟夏泠始终是个虚远的存在,夏泠道,“十七是个孤狼一般的女子,只要我动了她的苍木,她说不定便会弃我而走。”
  羯库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摇动的星芒,他也有无法把握的人了吗?
  夏泠的感叹确定了他心中的揣测:“三哥,你说说看,为何不是我在扎休措的湖边拣到了她,而是苍木?若能如此,我现今少多少烦恼。”
  苍木?
  羯库心头陡然冷厉地中了一刀,眼前白光闪烁,仿佛看到那女人,手持一缕断发,轻声而坚决地说:“我是想当王妃。可是,我只想当苍木的王妃……”羯库徐徐吐出一口气:“好吧,我留住苍木。”
  “三哥,等我与十七的情意稳定一些,我会哄她离开的。”夏泠将手掌合上他的手背,“你那些年的痛,我们都看在眼里。”
  羯库将他的帽子取走,看着他的头发:“过一些日子我上乌曲山,给你采药将发色补回来。”
  “没关系,这个,十七不嫌。”夏泠的白发衬着华颜,黑夜中触目得惊心动魄。
  羯库说:“好几年没听你吹箫了,给我吹一首吧。”
  夏泠拿起自己的箫,吹的是一首《红阙阍门》:“紫禁烟花一万重,鳌山宫阙倚晴空。星转斗、驾龙回,五侯池馆醉春风……而今白发三千丈,愁对寒灯数点红……”
  荒山寂静,箫音如诉,一匹黑色的快马正缘狭路而上。
  赵十七扯着乌云珠的马缰绳,沿着双方事先说好的路线一路疾驰而来,隐约的箫声令她马步越发加急。这些天随着冬意渐浓,十七也感到夏泠一日比一日畏寒,他们最近几日的暂住地非常简陋,看到天气渐渐变化,风起云涌间有了雪花飘零,她忍不住一路快马加鞭回来,打算给他再送一些御寒之物。
  她的骏马在夏泠和羯库面前嘶叫着停住了,薄薄的雪片将她浑身都染上了一层白霜。十七惊讶而痛心地看着夏泠与羯库对席而坐。
  夏泠持箫,羯库盘腿,两个人的姿态随意而洒脱,是亲密之人才会有的形容举止。
  羯库的身世带着仇杀之气,羯库对于苍木的觊觎都让赵十七面对他的时候有许多的不安。在这个夏泠与她说好只有他们几个人的隐秘所在,来了这位萨满大人,令十七的感觉分外不舒服。
  十七略微定了定神,想到他们十几年的交情,这怕也无可厚非。
  她没有立即转身疾走,而是下马取下一卷厚厚的貂皮衣物,带着浑身的血腥气,来到夏泠的面前,将东西递给他:“给你的。”
  夏泠没有接,看着她:“怎么回来了?”
  “就是回来了。”十七将手掌按在新劫得的皮毛上,一按就是一个深窝。
  “夫人真是细心温柔。”夏泠心不在焉地接下,他如何也未曾料到,赵十七竟然会赶回来。
  十七被他这句话酸到牙倒,硌到腰疼:“你与自己兄长喝酒吹箫,这没关系。”
  “我们没喝酒。”
  “我都闻到酒味儿了。”
  “在哪里?”夏泠顾左右,神情有些不安。
  “你喝了,”羯库在一旁插言,“你喝了放了清芫草的药酒。”
  “你吃药酒做什么?”十七明白那是这位羌零族萨满大人的治伤药酒。
  “他离开岚京时服了一种寒毒,最近都是我在给他配药驱毒,”羯库道,“有如此殷勤的夫人,何须还要我这没用的哥哥?从此往后,我是不会再来给你送药的!”他掏出一张纸,“弟妹,这是他需用的草药和方子,还有采药的地点,你自己为他张罗吧。”
  十七拿在手中一看:“这看起来很麻烦吧?”
  “嫌麻烦?”夏泠迅速将那方子夺过来,“我让书九去做!”
  “还是我来去做吧,书九看起来这些上不很精通。”十七擦擦脸,面上的仍染有战场的硝烟。
  羯库顺手拉过十七的黑马乌云珠,将他的白马缰绳交到十七的手中:“这是他为你讨的坐骑玉修罗。”他在玉修罗的马鬃上轻轻抚摸一把,“待它好一些。”
  十七与夏泠一起送羯库离开,褐衣黑马的他很快便被黑夜吞没。
  老五问他要的东西,他这个三哥还真的很少拒绝。这样的情分还能走多久,羯库也不知道。
  “敕策堡之战如何?”夏泠想起“理应”关心的重要之事,十七对这些正经大事早已形成了习惯,扭捏轻声道:“我们不都在床上商量这些事情的?”
  “今日不行,”夏泠道,“此处不曾预备你回来,所以只有一间屋子。”
  十七低头一看,豆豆横卧在灌木小屋中,抬头一看书九蜷缩在云随的身边,十七只得自己找了毯子裹起来:“你陪豆豆睡吧?我略歇一歇,明日还要回敕策堡。”
  清晨一夜白雪压深山,夏泠起来之时,十七已经匆忙走了。
  摸着十七昨夜送来的厚皮毛,夏泠的嘴角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千里送裘衣,雪中走寒道,十七对他算是越来越上心了。
  他能察觉,十七对于大漠之王的企求已经不是很强烈。她对权力本无追求,只是放心不下苍木。他等待着时间慢慢消磨掉她对苍木最后一点牵挂,然后带着她远离此处。
  书九送来几个焖地瓜,他将豆豆招来,帮他剥地瓜。
  夏泠看着豆豆稚嫩的脸面,心想,如果他们能够有个孩子,十七会不会变得非常听他的话呢?夏泠坐在陋屋前,白雪一颗一颗飘落,他手中拿着热地瓜,半闭着眼睛慢慢想着此事,他突然面前闪过羯库听到苍木,面上一掠而过的痛苦难辨的神色。他直起身体:苍木……香格尔……
  羯库与苍木是不可调和的。夏泠重新阖上眼睛,寻思着如何让十七尽快放弃对苍木的执念,莫让草原千万年不停歇的血雨腥风,撕去了此时属于他们的快乐。
  他忽然弯下腰,一把捏住豆豆的下巴,豆豆的一双眼睛在新雪涤荡中,纯净得如同深山明月,夏泠轻声问:“说,你到底是谁?”
  豆豆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未曾听见他说话。
  夏泠松手说:“我这些天教你下棋,有时候你会避免走出不错的棋路来,是故意的吗?”
  豆豆咽下口中的地瓜,对他比划:“你在说什么?”
  “为何我有时候觉得你已经恢复了神智?”夏泠如自言自语,又如说给豆豆听。豆豆就算恢复正常的神智也只是个未足十岁的黄口小儿。

  谣传

  昨夜,十七是带着疑惑,留宿在夏泠身边的。
  对于这个夜晚羯库与夏泠的秘密私会,还有羯库最后的赠药之举,她心中有许多想不通之处。
  十七放弃留守敕策堡,特地回来看夏泠,是因为她并没有觉得夺下敕策堡对她有多重要。
  她总是认为,苍木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未必需要她如此费心费力。
  此时,她抱膝坐在雪下,看着细雪一片片落在身前,仿佛将空气也被洗净了。雪山薄雪,空气冰晶,十七觉得能够如此安静地守着夏泠和豆豆的山中岁月,比什么都好。
  夏泠隔着树丛,正面对着她和衣而卧。
  他不曾在看她,他已阖着眼睛入睡,呼吸有匀致的起伏。
  他睡得极沉,十七心思则飘到了远处的敕策堡之事上。
  夏泠曾跟十七说过,敕策堡是之蓝国设在天连山东麓的一处狼牙之地,占据要冲,紧扼南北通商之地。
  迟丹身为之蓝国的秘将,此番大肆欲夺敕策堡,应该是奉了之蓝国二王子之命。绯颜公主本来是迟丹的主子,在与二王子的宫廷政斗中败下阵来,转道前往南煦和亲。迟丹也为之在漠北沉寂了一些日子,现在看来是投靠到了新主子手中,要建立新的功业。
  夏泠说起绯颜公主之时,赵十七装作平静。
  她心头却风车也似地在转,如果“那个人”不曾在她和十一哥的合作之下丧了性命;如果她现在还在乖乖为“那个人”卖命,绯颜公主早已成为之蓝国的女王,那位如今在之蓝国呼风唤雨的二王子只怕也早已身首异处了。十七不知道夏泠对她与之蓝国的关系如何看待?她咧咧嘴巴,心想:自己只不过是被迫成为别人的一把刀子,她多可怜啊,夏泠哪里会忍心对她有其他看法呢?
  十七对于重新入草原的局心头充满了担忧。
  不过他们两个各有所求,十七是为了阻止羯库吞并且先部,伤害苍木。夏泠则显然是为了搅浑漠北的这锅水,让他的那位“二哥”可以在“换帝”之后有时间修养生息,重振内政。
  既然两个人各有所需,十七也就希望,彼此能够各得其所。
  十七的手摸到羯库留给她的药方,掏出来握在手中。
  羯库……
  这个名字如同凉凉的雪片贴入十七的皮肤上,一点点渗入衣衫,迅速冰冷了她的身体。
  她和羯库是无法相比的。
  不管十七如何努力,要从一无所有成为此处的霸主,都需要一定时间的经营,而羯库在库勒尔草原上,早已是无冕之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十七要保住苍木,最害怕的黄雀,就是羯库。
  夏泠和羯库都是医术高明之人,十七不明白,为何夏泠的余毒要让羯库来帮助清除?她要阻挠羯库在羌零族中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羯库究竟知道不知道?
  十七握着那张她不是很懂得的药方,细细翻看着。
  夏泠从来不告诉她,每件事情的背后,他为她做了什么。
  她拿手指指着纸片上,在昏暗的光线中努力辨认着那些药材。十七又将那些药的采集地点看了一遍,这些都是她熟识的地方。十七合上手掌,将药方小心藏在怀里,这些东西,夏泠若想得到,以他手下人的能耐,他们可以轻易而得。
  为何,他偏偏要让羯库给他送药?
  十七隔着稀疏的灌木纸条,看着月色下沉睡的夏泠。
  十七悄悄潜过去,拿手指轻掠过他的面颊,夏泠也不醒过来,似乎毫无知觉。十七知道,如今她的日子过得安宁,就算与迟丹明争暗斗也是左右逢源,人手充足,都是面前这个男人暗地里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十七抚摸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在风中微微颤抖。
  十七一直以为是自己行事足够小心谨慎,所以未引起羯库的警觉,她甚至为此沾沾自喜过。现在才知道,羯库的按兵不动是有原因的,夏泠是在拿自己的命交在羯库的手中,请求那位昔日的兄弟,暂缓高举在羌零族上空那把带着血仇的屠刀。
  今日她回来时,就发现夏泠气色特别不好,十七的手摸上了他的脉络——她不懂得医道,却懂得判断人体是否受过伤。他果然又被什么伤了,气息都是乱的。她现在这样摸他,他也没有感觉。
  她的劲气顺着他的脉络细细探查,他伤得不是很重,很有可能是羯库为了泄愤而下的手。
  十七放下手,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胸前。从羯库交出药方的举动来看,夏泠大概还是赌赢了羯库的心。羯库念在他们多年的兄弟情,答应暂时不动苍木了。
  她和苍木是很多年的纠缠,他和羯库也是十几年的兄弟之情了吧?
  十七感觉到自己的自私,她为了苍木恨不得羯库早些死,完全忽略了夏泠的心情。对他而言,一边是爱人,一边是兄弟,失去哪一边都是很痛的吧?
  雪花依然很细很慢地,在天空中静静飘落。
  十七心中又酸又疼,仿佛有什么被划拉开了。这个闷声不响的男人,说他笨显然不是如此;说他聪明,却有时候连他心存好心还是怀有歹意都让人看不清楚。
  十七紧紧抱住他,他还是没有反应。
  倒是身边的豆豆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看看十七,又看看十七抱着夏泠的手,慢慢重新低下去,似乎又睡着了。
  十七不愿意在小孩子面前流露什么,慌忙拉顺夏泠的衣服与披盖的兽毛,退出了那个简陋的灌木小屋。
  如此略歇一歇便起身。
  雪过天已晴,清冷的月光洒遍山野。
  借着月光,看夏泠和豆豆都蜷缩在狐皮堆里睡得恬静,十七拉过那匹“玉修罗”,上马向敕策堡而去。
  他付出这些,十七也不能懈怠了。
  保护苍木是她之所求,搅混草原是他之所求,十七不能让他白白费心。
  她开始重新掂量自己在草原的所作所为,十七是个没有故乡的孤魂野鬼,从未想过哪块土地值得深深眷恋。而夏泠对于南煦那份执著而深沉的情义,令她很难理解。当初他能够为了搬掉北祁的好战之将,毅然服毒;随后恢复健康之后,从来未曾间断过他的筹划。
  既然自己没有家乡,那就将他的家乡当作自己的家乡吧?不能理解的逐渐理解,不能明白的慢慢明白。
  十七抬头看着天边,雪霁之后,红日初升,万山染尽胭脂色。
  一种混沌苍茫之气充盈全身,站在大漠草原上回望南煦。那个她生活过短短几个月的南方,承载着她所爱之人一生的眷恋。即使他被迫背井离乡,他的梦里仍然记得那片十里荷香的故土。
  十七感到他们之间似乎又有了什么相通之处,她向着敕策堡快速赶路。
  玉修罗不愧是萨满大人的好马,不过一天的时间,赵十七便回到了敕策堡下。但见浓烟滚滚,喊杀连连。
  十七停下马步,掏出一张银狼面具扣在脸上,心想,迟丹打敕策堡,打了三天了罢。
  迟丹试图夺下的敕策堡,本属于天连山西端的悍匪胡布。胡布曾经是西域一个小国的将军,带的土匪也有相当一部分出身于草原军人,他们这些人身材粗矮,手臂长而有力,弓射骑马都矫健灵活的。这么多年来,迟丹与他彼此忌惮,又相安无事 。可是一旦开始划破平静,就是血肉横飞的场面。
  胡布与迟丹交战进入了最激烈的生死相拼。
  这些年,彼此都知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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