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只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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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只手指-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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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写给阿青的一封信
  阿青:  
  我写这封信给你想跟你谈谈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可能正在困惑着你。我不能说对每个问题都有现成的答案,我只能凭借我个人对人生的观察及体验,给你一些提示,帮助你去寻找你自己认为可行的途径,踏上人生的旅程。  
  我知道,你已经经历了你一生中心灵受到最大震撼的那一刻,那一刻你突然面对了真正的自己,发觉你原来背负着与大多数人不同的命运;那一刻你可能会感到你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那突如其来的彷徨无主,那莫名的恐惧与忧伤,恐怕不是你那青涩敏感的十七八岁年纪所能负荷及理解的。当青春期如狂风暴雨般侵袭到你的身体及心灵时,你跟其他正在成长中的青少年一样,你渴望另一个人的爱恋及抚慰,而你发觉你爱慕的对象,竟如你同一性别,你一时的惊惶失措,恐怕不是短期内所能平伏的。你无法告诉你父母,也不愿意告诉你的兄弟,就连你最亲近的朋友也许你都不肯让他知道。因为你从小就听过,从许多人们的口中,对这种爱情的轻蔑与嘲笑,于是你将这份“不敢说出口的爱”深藏心底,不让人知——这份沉甸甸压在你心上的重担,就是你感到孤绝的来源,因为没有人可以与你分担你心中的隐痛,你得自己背负着命运的十字架,踽踽独行下去。可是我要告诉你,阿青,其实在你之前,也会在你之后,世界上还有不少人,与你命运相同,他们也像你一样,在人生的崎岖旅途上,步履维艰的挣扎过。有的失败了,走上自我毁灭之途,据统计,同性恋者的自杀率及酗酒倾向比一般人高,因为他们承受不了社会的压力,无法解除内心沉重的负担。旧金山是美国同性恋者比率最高的城市,但也是自杀率最高的城市之一,已经有上千人,大部分还是年轻人,从金门桥上,坠海而亡。有的一辈子都在逃避,不敢面对自己,过着双重生活。但也有不在少数的人,经过几番艰辛的挣扎,终于接受了上天赋予他们的特殊命运,更有的还化悲愤为力量,创造出一番事业来。我读过俄国大音乐家柴可夫斯基的传记、日记,以及他写给他弟弟的信——他的弟弟也是一个同性恋者。我一直深爱他的音乐,但更为他一生感情的折磨所感动。柴可夫斯基开始也不能接受他是同性恋者这个事实,他三十岁的时候跟一个崇拜他的女弟子结了婚,那是一个失败的婚姻,柴可夫斯基一度精神崩溃,跳河企图自杀。事实上他一生最钟爱的人是他姊姊的儿子鲍勃,鲍勃少年时,柴可夫斯基已经与他发生了深厚的感情,二人既有父子之情,又兼师生之谊,日后更变成一对相依为命的情侣。柴可夫斯基在日记上写道:我是如此的深爱着他,真可怕。一刻不见鲍勃,他便感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寂寞”。但是社会道德及伦理规范又常常使他内疚自责,他把满腔的幽怨及哀伤都写入了他的《悲怆交响曲》中,那是他最后的杰作,也是他的压卷之作,这首不朽的乐章便是他献给鲍勃的。柴可夫斯基死后不久,鲍勃便自杀身亡了,因为他不能忍受失去了他舅舅呵护爱怜的生活。我当然还可以引许多历史上的名人,从苏格拉底、亚历山大大帝、米盖兰基罗到惠特曼来做例子,说明他们虽然天生异禀,但仍旧可以成为人类精神文明的缔造者。但毕竟他们只是少数中的少数。阿青,我希望你明白的是,当你发觉你的命运异于常人时,你只有去面对它、接受它。逃避、怨愤、自怜都无法解决你终生的难题。我并不是说接受了你的命运,以后你的路途便会变得平坦,相反的,我要你知道,你这一生的路都不会好走,因为这个社会不是为你少数人设计的,社会上的礼法、习俗、道德,都是为了大多数而立。因此,你日后遭受到的歧视、讪笑,甚至侮辱,都可预料得到,因为社会上一般人,对少数异己难免有排斥惧畏的倾向。但你接受了你不平常的命运、接受了你自己后,至少你维持了为人的基本尊严,因为你可以诚实、努力的去做人。只有在人这个基本的条件下,你可以抬起头来,与大家站在一条线上,人生而平等,这是几个世纪来人类追求的理想,也是近年来全世界同性恋人权运动追求的目标。那些参加运动的人,并不是向社会呼吁同情,更不是争取特权,他们只是向社会讨公道:还给他们人的基本尊严。上星期美国同性恋人口最多的城市纽约终于通过了反对歧视同性恋法,这项法律,纽约的同性恋者经过十五年的艰苦奋斗,终于在市议会中通过,此后纽约的同性恋者有了法律的保障,不必再畏惧受到居住、工作等的歧视了。  
  在人的生活情感中,我想同性恋异性恋都是一样的,哪个人不希望一生中有一段天长地久的爱情,觅得一位终生不渝的伴侣?尤其在你这种敏感而易受伤的年纪。阿青,我了解你是多么希望有这样一位朋友,寂寞的时候抚慰你,沮丧的时候鼓励你,快乐的时候跟你一起分享。我听到不少同性恋青少年抱怨人心善变,持久的爱情无法觅得。本来,青少年的感情就如同晴雨表时阴乍晴,何况是“不敢说出口的爱”,在社会礼法重重的压制下,当然就更难开花结果了。异性情侣,有社会的支持、家庭的鼓励、法律的保障,他们结成夫妻后,生儿育女、建立家园,白头偕老的机会当然大得多——即使如此,天下怨偶还比比皆是,加州的离婚率竟达百分之五十。而同性情侣一无所恃,互相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彼此的一颗心,而人心唯危,瞬息万变,一辈子长相厮守,要经过多大的考验及修为,才能参成正果。阿青,也许天长地久可以做如此解,你一生中只要有那么一刻,你全心投入去爱过一个人,那一刻也就是永恒。你一生中有那么一段路,有一个人与你互相扶持,共御风雨,那么那一段也就胜过终生了。有的孩子因为感情上受了伤,变得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来,他们不尊重自己的感情,当然也就不会尊重别人的。最后他们伤人伤己,心灵变得枯竭早衰,把宝贵的青春任意挥霍掉。阿青,我希望你不会变得如此,即使你的感情受到挫折,你不要忘了,只要你动过心,爱过别人,你的人生就更深厚了一层,丰富了一层。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失恋,而是没能真正爱过一个人。我确切的知道,有些同性伴侣,终身厮守,过着幸福的生活。虽然他们的例子比较少,而且需要加倍的努力与毅力。阿青,我希望你永远保持住你那一颗赤子之心,寻寻觅觅,谁知道,也许有一天在茫茫人海中,突然会遇见你将来的那一位终身伴侣呢!  
  阿青,你对一些比你年少的孩子特别温柔照顾,我知道,那是因为你怀念你那位早夭的弟弟,你在他们身上找回了一些从前你跟弟弟在一起时那份相依为命的手足之情。你对某些中年男人特别仰慕,那是因为你想从他们那里求得你父亲未能给你的谅解与同情。你在想家,自从你被你父亲逐出家门后,你的飘泊感一定与日俱深了。其实不只是你一个人,阿青,大多数的同性恋者心灵上总有一种无家可归的飘泊感,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被父母放逐的子女,因为很少父母会无条件接纳他们同性恋的子女的,他们发现了他们子女的性倾向后,开始一定恼怒、惊惶、羞耻,各种反应齐来:家里怎么会生出这个怪胎来?他们也许仍旧爱他们的子女,但一定会把子女同性恋的那部分摒除家门之外。而同性恋子女那一刻最需要的就是父母的谅解与接纳了。本来同性恋子女与父母之间爱恨交集的感情就比较强烈,一旦冲突表面化,尤其是父子间的裂痕会突然加深,父亲鄙视儿子,儿子怨恨父亲。这场家庭冷战,往往持久不能化解。其实同性恋者,尤其是同性恋者的青少年,他们也是非常需要家庭温暖的,有的青少年爱慕中年男人,因为他在寻找父爱,有的与同年龄者结伴,因为他在寻找兄弟之间的友爱,当然也有的中年男人爱上年轻孩子,那是因为他的父性使然,就像柴可夫斯基爱上鲍勃一般。家是人类最基本的社会组织,而亲子关系是人类最基本的关系。同性恋者最基本的组织,当然也是家庭,但他们父子兄弟的关系不是靠着血缘,而靠的是感情。  
  阿青,也许你现在还暂时不能回家,因为你父亲正在盛怒之际,隔一些时期,等他平静下来,也许他就会开始想念他的儿子。那时候,我觉得你应该回家去,安慰你的父亲,他这阵子所受的痛苦创伤绝不会在你之下,你应该设法求得他的谅解,这也许不容易做到,但你必须努力,因为你父亲的谅解等于一道赦令,对你日后的成长,实在太重要了。我相信你父亲终究会软下来,接纳你的,因为你到底是他曾经疼爱过,令他骄傲过的孩子。  
  祝你快乐、成功。
 
第8节 石头城下的冥思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石头城·刘禹锡  
  南京石头城遗址位于清凉山麓,下临长江,依山筑城,形势险要,有“石城虎踞”之称。公元二二九年东吴孙权建都建业,筑石头城,奠下了现代南京城的根基,距今已有一千七百多年的历史。城墙下有一砾岩,色赭红,常年因江水冲刷,风化剥落,凹凸不平,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面具,南京人把这座城又称为“鬼脸城”。这张巨型鬼脸,就那么冷冷的悬在峭壁上,潮涨潮落,宋、齐、梁、陈,足足阅尽了十朝兴亡。  
  辛亥革命成功,孙中山先生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定都南京,可是只有九十五天,国都就被北洋军阀迁到北京去了。要等到国民革命军北伐,民国十六年打回南京,才又还都。然而十年后,南京却惨遭日本人屠城,三十万军民肝脑涂地,于是南京又被敌伪统治了八年。抗战胜利,民国三十五年五月一日,再次还都,那真是一个举国欢腾的好日子。国民政府在南京的时间不长,断断续续,前后不过十四年,但也留下了不可抹灭的印痕,紫金山上迤逦而下的中山陵,早已深深的刻在这个千年古都的舆图上,成为现代南京最伟岸的历史标志。还有,我看就是那些法国梧桐了。南京绿化,为人称道。其实通往中山陵那条道路上,两侧的梧桐在民国时代早已栽下,而今树已合抱,枝叶蔽天,搭成了一条数里相接的绿阴长廊。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作为帝王之宅的文化古都而言,南京矜贵,北京霸气,南京含蓄,北京炫耀。而作为现代都市,南京也算是保存得比较完善的,人文与自然互不侵犯。  
  我是民国三十七年冬天离开南京的,在中山码头上的船,滚滚长江,一别就是三十九年。一九八七再回大陆,上海苏杭,访旧有之,更多的是赏心乐事。可是重返故都,心情不同,火车才一进站,眼底江山,已经感到满目凄凉起来。  
  找到了南京旧居,大悲巷雍园一号的房子依然无恙,连附近的巷陌、比邻的梅园新村也没多大的变动。雍园一号的新主人是一位“人大”委员,恐怕已近八十高龄了,老先生十分客气,请我进去用茶,还谈了一些民国时代的往事。陪同的人告诉我,那一带现在住的都是高干,梅园新村周恩来的旧居却改成了一个对外开放的纪念馆。  
  特地去参观了江东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西部江东门是当年大屠杀的杀戮场之一。纪念馆是一九八五年兴建的,设计别出心裁,像一座巨大的石砌坟场,色调灰白,十分悲肃。陈列室的橱窗里枯骨满布,都是江东门“万人坑”挖掘出来受难者的遗骸。成千上百的骷髅头上还有弹痕累累,景象极其恐怖,每一个骷髅似乎都在无声呐喊,等待伸冤。如此铁证,日本政府竟仍然企图篡改历史。难道日本人至今还不明了,除非他们诚心忏悔,他们的民族灵魂,将永无得到洗涤救赎的一日。  
  经过旧日的国府路,国民政府时期的公家机关外交部、经济部都给冠上了“人民”的头衔,连往日的总统府也驻进了人民政协,国民大会堂就当然换成了人民大会堂了,上面圆顶也早已插上了五星红旗。我进到大会堂里,拍下了一些照片。就在这个圆顶建筑物里,民国三十七年四月间,在遍地烽火中,第一届国大代表选出了中华民国的总统与副总统来。当年的选举是如此的纷争扰攘,而终于导致了中枢无可弥补的分裂。而今大会堂中一片静悄,三千个座位都空在那里,一瞬间,历史竟走了天旋地转的三十九年。  
  抗战胜利,还都南京的那一年,我随了父亲登紫金山谒中山陵,春回大地,江山如画。爬上那三百多级石阶,是一种顶礼膜拜的朝圣经验,即便是那样幼小的年纪,也还体验得到还都谒陵的庄严意义。三十九年后重登中山陵,又值暮春,那天细雨霏霏,天色阴霾,因为右足痛风,一颠一拐,真是举步维艰。蹭蹬到国父陵前,猛抬头,看到国父手书“天下为公”四个大字,一阵悲痛,再也按捺不住,流下了几十年海外飘零的游子泪。想想国父当年缔造民国的崇高理想,面对着眼前龙蟠虎踞一水中分的大好河山,怎不教人怆然而涕下。  
  然而阅尽兴亡的石头城仍旧矗立在那里,人世间数十年的风波转折,在这座千年古城的历史长河中,恐怕也不过是一个随生随灭的泡沫罢了。
 
第9节 蓦然回首(1)
  许多年了,没有再看自己的旧作。这次我的早期短篇小说由远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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