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也好。但是没有,三个月里,没有一个人给她来过电话。有一次,教室里就她一个人,表姐看着眼前的电话想,给谁打个电话吧,说说话。哪怕说一句话也行。给谁呢?舅舅还是舅妈?还是陈家民?还是孙小丽?还是——表姐非常强烈的想跟谁说说话。她胡乱地拨了一个号。拨完之后,忽然记起这是肖非的传呼号,她想放下电话,那边已经有了回音。
一个男人问,谁呼我?表姐说是我。男人又问,你是谁?表姐说我是李娅。你不是肖非吗?这不是肖非的传呼吗?男人说他不是肖非,他叫王成,传呼也不是肖非,而是他本人的。是肖非给了他。男人说他认识肖非。他说你要找肖非就拨打多少多少。表姐看着记下的电话十分奇怪,国内哪里有这么长的电话号码呀?这分明是外国的电话号。肖非跑到外国去了?他跑到外国干什么?他的腿好了吗?他跑到了哪个国家?他是旅游还是逃亡?好像哪一种可能都有。表姐不断问自己,不断找答案,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她觉得心像被一根绳子牵起来。她打的跑到了电讯局。
在电讯局大厅,一个很漂亮的女职员看着电话号告诉她,这是南美洲的电话。南美洲?表姐大吃一惊,肖非跑到南美洲干什么?表姐又问漂亮的女职员,电话打到南美洲要多少钱?女职员说,一分钟四十快钱。表姐说,那好,那就请您给我要——表姐把那串长长的电话号给了漂亮的女职员。只一会儿’,电话就通了,女职员把话筒给了她。表姐接过话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激动,而且还有些发慌。她说,喂,请问你是肖非吗?听筒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像肖非,又有些不像他。李娅呀?你有什么事?他问。表姐说,你现在在哪里呀肖非?他说,你有什么事情啊?表姐说;我有点事,要跟你说。肖非说,在电话里说不行吗?表姐说,不想在电话里说。肖非说,那就只好以后再说了。表姐问,为什么?肖非说,他现在在地球另一边。可能要死在那里了。表姐说,你又骗人。肖非说,信不信由你。他说他在厄瓜多尔。表姐说什么什么?他说,厄瓜多尔,在南美,听说没?表姐说,没听说过。既然你在什么厄瓜多尔,那就算了。肖非说,算了不行,既然你给我打了电话,你就帮人帮到底。表姐说,你又怎么了?肖非说,你去蓝色海洋劳务输出中心找一个人。表姐说,你要找谁?肖非说,找一个叫王成的人。表姐问,找他干什么?肖非说叫王成的人三十多岁,找到他之后,你给他一万元钱人民币。记住,要收据。表姐说,又是钱,肖非你还想骗人啊?我不会上你当了。肖非说,李娅,信不信由你。我可是求你了。我是来厄瓜多尔劳务输出的。到了这里,才知道我们根本就干不了。可是要想回国,还要交一万元人民币。就是这么回事。你看着办吧。表姐说,交了钱就能回来吗?什么时候能回来?肖非说,一个月,也可能半个月,你等着吧,回去以后我给你变魔术。
到哪里去借一万元钱呢?表姐和陈家民自己过日子以后,钱都是他管。每天出车回来,他就把钱放到一个袖珍的金库里,然后等到月末她和他单位发薪,再一齐存到银行,然后再把活期或是死期的存折锁进金库里。金库的钥匙栓在他的腰带上,金库的密码记在他的心里。陈家民问过她,他说,你要金库密码吗?表姐说我不要。他问,你为什么不要?表姐说,我不要,要我也记不住。陈家民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你是懒得管这样的破事。
表姐知道再也不能找舅妈借钱了。要是知道借给肖非,舅妈能打死她。不是肖非,舅妈也不会借钱给她。出了肖非的事情以后,舅妈可以给她做好吃的,可以陪她去买衣服,借钱却不行。舅妈现在恨死表姐了,表姐和她三个月没见了。舅妈和舅舅也不来监视她了,他俩伤透心了。他们和陈家民保持热线,她知道他们常在一起研究她。所以她不能跟舅妈借钱。表姐又想了一些朋友,边想边摇头,连舅妈都不能借钱给她,她再也不知道谁能借钱给她了。表姐忽然记起陈家民的一句话,借什么也不能借钱。她想陈家民真是很懂生活呀。就找陈家民。表姐想起陈家民金库里也有她的一点钱。究竟有多少,她也说不太清。表姐工资不高,再加上平时开销,所以存不了多少钱。可是不管怎么说,金库里有她一点钱。取自己的钱,陈家民不会不让她取。
陈家民正和车间的工友们聊天。据说那天停电了。陈家民的同事们怪怪地看着表姐,陈家民也一样。表姐知道,他万万不会想到她能来他的公司。表姐说,陈家民,我要取一万块钱。陈家民说,干什么你要?表姐说,干什么与你无关。金柜里有我一点钱。陈家民说,走吧,我跟你去取。到了外面,他说,怎么走?我是骑自行车来的。陈家民是暗示表姐坐他车后座上,她犹豫了一会儿。可表姐还是说,我走着走。他说,那你就走着走。他正要上车,又停住了,说,金库里只有你八千块钱。八千零十六块钱。表姐说你记性真好哇。陈家民说,你愿意拿一万就拿一万吧。
表姐没上楼。她对陈家民说,我不上楼了,我在楼下等着你。在楼下等着陈家民时,表姐又给那个叫王成的人打了一个电话。表姐说,肖非让我给你一万块钱,让你汇到厄瓜多尔。王成说,是有这么回事,肖非困在厄瓜多尔了,你赶紧送钱来吧。表姐放下电话,才发现陈家民在她身后听着呢。陈家民说,你还要借钱给那个流氓?表姐说,这是我的事。钱也是我的钱。陈家民说,可你只有八千块钱,我给你的是一万。表姐说,钱我早晚会还你。我的事与你无关。
表姐买了一张世界地图贴在墙上。她天天看那张地图。她知道肖非是在远离中国三万多华里的地方,是比当年红军长征还远的地方。她想,这个肖非是真能跑哇。她总觉得,肖非能跑出去,也一定能跑回来。
一个月过去了,肖非仍然没有消息。半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消息。表姐觉得肖非可能出了什么事情了。毕竟是在国外,毕竟隔着千山万水。她传那个王成。没有人回话。她找到了蓝色海洋租用的办公楼。但是蓝色海洋劳务输出中心早就不在了,现在那地方是一家网吧。表姐问网吧主人,蓝色海洋搬到哪儿去了。网吧主人说,没听说什么蓝色海洋。网吧的前身是一家歌厅。表姐又跑到工商局,工商局企业科说,蓝色海洋没有注册。
表姐明白了,蓝色海洋是骗子,那个叫王成的是骗子。现在,不是肖非让他们骗了,就是她让肖非骗了。但是肖非的确是在厄瓜多尔呀,而且是在厄瓜多尔回她的电话。难道他为了骗自己一万块钱就跑到厄瓜多尔去了?她认为不是自己受骗了,表姐觉得最大可能是肖非让王成骗了。王成收了她的一万块钱,没汇给肖非,自己独吞了。肖非现在还困在厄瓜多尔,可能他现在连打个电话的钱都没有,甚至连打个电话的自由都没有。表姐听说南美洲不是很太平,治安普遍不算好。她现在最犯愁不知道肖非的地址,她不知道怎样帮他。她只有等待。表姐想,总有一天,肖非能回来。
十五
表姐没有等来肖非。表姐等来的是陈家民。那是一个早晨。陈家民敲门时,表姐不知道是谁,就把门打开了。表姐一看是他,非常吃惊,她没想到他还会来找她。表姐说,你来干什么?陈家民咚的给她跪下了。求你了,李娅,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会活不下去的。我已经活不下去了。说着说着,陈家民突然捂着脸哭起来。陈家民掩着脸哭得涕泪横流。表姐又犯了老毛病,心又软了,她扔给他一条毛巾说,你一个男人哭什么?你别在这里哭了。陈家民还是一边擦一边哭。表姐发现他哭的时候,也是紫涨着脸,眼睛像蛤蟆一样地鼓起来。她说,你起来吧,你别哭了。你会好的,你会找到比我好的女人。我不是一个好女人。陈家民说,好坏你也是我女人。表姐说,好不好已经没意义了。你走吧。像突然哭起来一样,陈家民突然收住哭声,他站起来,说,李娅,这么多年了,有一句话不知道我该不该说。表姐说,随你便。陈家民说,李娅,你是不是缺心眼啊,再不就是有病吧?你看看,现在还有你这样的人吗?还有你这样蠢的女人吗?表姐说,有没有也不关你的事情。陈家民把住房门,咬着牙说,说你什么好呢?你真不如当个鸡算了,当个鸡还能赚钱,你呢,你没赚着钱不说,还倒贴那个流氓,真不知道你图什么?表姐指着门说,你给我滚出去!陈家民一边往出走,一边说,你妈说你吃饱撑的,我看你也是吃饱撑的。我要是你,我就宁可当鸡。
表姐什么朋友也没有了,连孙小丽也不来了。身边能够说说话的只有旁边的邻居,那是两个昼伏夜出的女孩。一个叫佳佳,一个叫赵莹。郊区经常定时供水,因为不常在屋子里,她们总是接不到水,所以两个女孩时不时就来表姐房里讨水喝。其中赵莹和表姐处得最好。一见表姐,她总是李姐李姐地叫。表姐也很喜欢她。而且知道赵莹原来也是幼儿师范的毕业生,比表姐晚了五届。赵莹不止一次问表姐为什么老大不小了还是一个人。表姐就老老实实告诉她自己离婚了。问为什么离婚?他对你不好吗?表姐又老老实实说了为什么离婚。佳佳说,挺好一个男人啊。赵莹说,不就是男人么?李姐,哪天我给你介绍一个。表姐说谢谢你,我现在还不想。赵莹说,你是信不过我呀?我一定给你介绍一个好人。
有一天,白天少有响动的隔壁突然传来很热闹的说话声。不一会儿佳佳来敲门了,佳佳说,李姐呀,赵莹让你过我们屋子来。表姐说,有事情就说吧。佳佳说,她让你一定过来。表姐什么也没想,就去了她们的屋子。表姐一到佳佳和赵莹屋子就后悔了,她们的屋子里有一个男人,是一个三十几岁或者是四十几岁的男人,而且是一个很斯文的男人。赵莹说,孙老师,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李姐李娅。又对表姐说,李姐呀,这位是我师范的老师孙老师。叫孙老师的男人很谦恭的点着头,突然就张了张嘴,露出了一只巨大的犬齿。表姐吃惊地叫起来,孙老师!男人很快也回应了,是——李娅!赵莹喊起来,原来你们认识啊。李娅说,你怎么忘记了,我也是幼师的学生,也是孙老师的学生啊。于是屋子里一片欢呼。
表姐第二次见到孙老师是在接到他的电话之后。孙老师是表姐师范时的历史老师,他妻子一年前去世了。他是恢复高考制度之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所以在师范讲课很受欢迎。表姐对孙老师也是很有印象的。孙老师在电话中说,那一次见面真是让人挺尴尬的,你和我毕竟曾经是师生关系。当你面有的话我不敢,也不好意思开口。表姐说,孙老师,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孙老师说,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叫我老师。表姐说,我已经叫惯了,想要改口真的很难。孙老师说,我也知道不容易。先不说这个了,今天请你去圆明园。你不会不给孙老师这个面子吧?表姐说,孙老师你瞧瞧,有的习惯真的很难改呢。
看得出孙老师为表姐应约而非常高兴,所以一路上说个不停。孙老师口才好,学历史又教历史,所以差不多什么东西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中午他们到了圆明园内的一个餐厅,孙老师又说起了清廷的“吃”,并且顺便说,让我们也学一学老祖宗吧,就要了不少菜,而且要了啤酒。孙老师说,来,为我们的重逢,干杯。表姐说,我喝不了这么多。孙老师说,其实西方人干杯只是象征性的,不像我们中国人,说干就喝得一点不剩。你随意吧,你随意。表姐让孙老师说得昏昏欲睡,但她为了礼貌,不得不拼命支持,所以就显得很疲惫。孙老师说,你怎么了李娅,是不是有些不舒服?表姐说,不是,可能是喝了一点啤酒吧?
回去的路上,孙老师说,再不到我那里吧,离得也近。表姐说,我们那里定时给水,我要回去接水。孙老师说,那我送你回去。表姐说,不用了孙老师,我没事情。孙老师说,一定送,必须送。表姐进了屋子,扑到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表姐是因为口渴醒过来的。她突然发现屋子里有一个男人,吓得差点喊出来。孙老师一说话,她才想起了一切。孙老师说,你忘记了是我,对吧?表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孙老师说,女性都是这样,面对陌生的男人,她们首先就会想到男人的攻击性。是吧。表姐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孙老师站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说,从理论上讲是这样,不过也有例外。表姐说,你就是那个例外吧?表姐说过之后马上就后悔了。孙老师仿佛受到了鼓励,突然停下来,走到表姐身边,说,我不是例外。李娅,如果你不愿意,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不过至少你不会拒绝我吻你吧。说着,孙老师就很绅士地弯下腰。表姐那一会儿头忽然大了,其实她知道这是早早晚晚的事,她和孙老师的角色从一开始就确定了,虽然她还叫他孙老师。孙老师实在是太幽默了,他像似在背诵莎士比亚的台词。表姐这样想了,也就这样说了出来。表姐说,孙老师,你真像个话剧演员。孙老师愣了一会儿,马上反应过来;激动地说,李娅,这不是舞台,我也不是在演戏。孙老师说着,一下子就抱住了表姐。孙老师说,李娅,我爱你。表姐拼命挣脱了孙老师,说,孙老师,你不要这样。孙老师奇怪地说,为什么?表姐说,不行,我就是不行,我心里总有一种障碍。孙老师说,什么障碍?表姐说,你是我老师,我是你学生。孙老师说,那有什么?师生难道不会产生爱情吗?表姐说,我知道师生可以相爱,可是孙老师,真的孙老师,我不行,我没有感觉。孙老师说,你是想起谁了吧?表姐说,不知道。孙老师说,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想着谁,所以你就没有感觉了。
表姐去厄瓜多尔大使馆咨询签证,已经是2000年春天的事情了。那年春天,电视播报厄瓜多尔发生了里氏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