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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卿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逃不出这茫茫草原,逃不出巴里坤湖,巴里坤湖咸水已经像海涛一样给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的灵魂和情感都卷了进去。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
外面,传来阿朵的大嗓门:“阿泰,好好把守大福晋的寝帐,一步也不许离开。若再让她跑了,小心你们的脑袋。”“是。大阿姐。”那是侍卫阿泰的声音。
红莲等侍女扑了进来。可卿缓缓张开眼睛,凄然道:“我——完了。”青叶道:“趁蒲王还没回来,我们再设法帮你逃走。”可卿摇了摇头:“算了,认命吧。”
两天后,永康回来了。阿朵立即将他叫去,板着脸道:“康,你被一个汉朝女人弄得神魂颠倒,以后怎么成大事?不要忘了,咱们蒲类海还是匈奴的属国,你想做儿皇帝做到什么时候?西域诸国也对我们虎视眈眈……”“我知道了,大阿姐。对了,你给我找回了可卿,谢谢了。”永康行了礼就要去看可卿,阿朵又拉住他,脸色柔和了些,说:“那女人虽然柔弱,但有一股韧劲。康,你要完全征服她不容易,她也不会真心对你。我想另外给你娶个小福晋,康居国的公主……”“我不要小福晋,我只要可卿。我对她有承诺,大小福晋都是她。”“让她做大福晋,地位比小福晋高,这还不能表示你对她的宠爱吗?康,你要将蒲类海脱离匈奴的挟制,将来还要开疆拓土做更强大帝国的君主,就要娶能帮助你的夫人,不要成天围着这个汉朝女人转。你——”永康急着去看可卿,已经听不进阿朵的话,没等她说完就冲了出去,气得阿朵一脚踢翻了案桌。
永康还没到可卿的寝帐,突然听到了可卿撕心裂肺呼喊雪儿的声音。接着,可卿披头散发地跑出来,边跑边喊:“雪儿——雪儿——”“咴——”马厩里的雪儿高声回应着。永康想拦住可卿,但没拦住,她跌跌撞撞地扑向了马厩。
可卿看到了爱马雪儿,它身上那乌红的鞭痕印使她昏眩。她抱着雪儿的脖子,任泪水落进雪儿的颈毛里。看到她那伤心痛苦的样子,永康后悔地叫了一声:“可卿。”可卿转过身来,美丽的眸子里燃起灼人的火焰,脸部肌肉都扭曲了,怒叫道:“你为什么打它?凭什么打它?要逃跑的是我,它有什么过错?你说——”
永康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疯狂绝望的样子,她一步步逼过来,他就一步步后退着,满不在乎道:“只不过是一匹马——而已。”“你懂什么?你们这些野蛮的草原男人,全是凶猛残忍的野兽!你们没有感情,没有人性,你们只知道抢掠和占有!我的雪儿尽管只是一匹马,但它比你们任何人都有人性!”
永康急忙抓起一条马鞭递在她面前,说:“好,你要为雪儿报仇的话,就抽我几鞭子。”“你以为我不敢?”可卿抓过鞭子,高高地举了起来,眼睛里充满着仇恨。
从来没有一个汉朝公主敢用鞭子抽打自己所嫁的国君,可卿这一鞭子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三中原有人来
可卿那一鞭子还没抽下去,望真急冲冲跑来,禀报说外面来了个凶猛的中原男人。可卿一听,一下子就昏倒在永康怀里。
望真所说的凶猛中原男人就是严灏。严灏十九岁,身材魁梧,相貌英俊,性格冲动易怒,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因为家被灭门,唯一的姐姐为了保全他而远嫁蒲类海,使他没有一天不生活在痛苦里。有的人在无边的痛苦里会意志消沉,而严灏则相反。他积极进取,做任何事都勇猛无畏,兵书战略,诗词论语,什么都学,为的是有一天有能力将姐姐救回去。当老蒲王的死讯传回中原时,他正在岭南一带公干,为了解救姐姐不被老蒲王的儿子践踏,他抛下了公务,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严灏不知道现在可卿的情况怎样,但是他知道可卿已经被迫嫁给了新蒲王,饱受屈辱。唯一能救她的就只有自己了。因此,严灏骑着他的红鬃烈马,一路狂奔,直达王宫。在进入王宫范围的过程中,他见人就杀,眼睛充血,满腔仇恨都灌注在一杆六十斤重的银枪上。他没有通关文牒,没有熟人引荐,只能硬闯。
严灏杀到王宫正门前来了。侍卫统领望真早已带着一百多人的卫队在此等候。红鬃烈马在一百支弓箭面前停了下来。严灏穿着一件青色紧身衣裤,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愤恨的目光,仇恨的脸庞,凶猛的气势,像一尊可怕的黑煞神。严灏扫视了一下,面对千军万马,为了救姐姐,他全不顾了,锦绣前程怎抵得过姐姐的一生命运。严灏双手握枪,摆开阵势,他要从箭雨里杀进王宫去。“来吧——”严灏喝道。
“慢着——慢着——”就在这时,一匹朱砂驹来到严灏身边,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穿艳红衣裙的少女,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她笑嘻嘻的,手上还拿了一条艳红的马鞭。她瞅了瞅严灏,稀奇地叫:“你是谁呀?”望真连忙道:“小君姐,这个来历不明的汉人要闯王宫,这里危险,你快离开。”
这个少女是永康的堂妹皓丝丽,当地习俗,她的身份是君姐,相当于汉人的郡主封号。皓丝丽听说严灏要闯王宫,俏脸板起来道:“大胆狂徒,你活得不耐烦了?”严灏冷哼道:“这蒲类海王宫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上一闯。”“好大的口气!看鞭——”皓丝丽突然出击,红鞭呼呼地卷向了严灏。
严灏将银枪一递,让红鞭给卷住了,但皓丝丽怎么也拉不动他。就在这一瞬间,严灏突然大脑清醒了。要救姐姐,这么硬闯是不行的,如果万一失手,岂不先让姐姐丢命?何不将这个少女劫持做人质,让新蒲王拿姐姐来交换。对,就这么办。严灏想到这里,用力一拉,皓丝丽就被他轻飘飘地拉了过去。
严灏将皓丝丽放在前面,丢下一句:“叫你们新蒲王拿汉朝公主来交换。驾——”严灏一拨马头,红鬃烈马驮着两人,飞也似的奔向草原。等到望真反应过来要下令放箭,已经来不及了。
永康得到消息奔出来时,严灏刚刚离去。他怒火中烧,命望真去追严灏,自己则返回可卿的寝帐,将虚弱的可卿从毡床上抓起来,恶狠狠道:“说!你在中原有没有别的男人?”可卿愣住了。别的男人?中原?难道来的是霍无进吗?“到底有没有?”永康追问道。她傻傻的,没反应。永康大喝一声将她甩下去,叫道:“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休想把你带走!他抓了皓丝丽要挟我,显然全没把我这新蒲王放在眼里,我一定要抓住他,将他剁成肉酱。”说罢夺门而去。
“康——”可卿冲口而出。永康陡然站住了,回转身疑惑地望着她:“你刚才叫我什么?”可卿怔怔的。对呀,刚才叫他什么?“你叫我——康,对吗?”他几大步跨到她面前。可卿依旧怔着。她是这么叫他的吗?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她心慌意乱地问:“来的——是谁?”“你盼望来的是谁?”永康肚子里的火都快穿腹蹿出了。不管来的是谁,他的铁拳都不会轻饶。
第二天下午,永康得到了严灏的消息——严灏在蜂窝崖怪石山下。
严灏的确在怪石山下,他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有大大小小的石窟,便于藏身。他在石窟里一夜难眠,时时刻刻想着姐姐能不能被他成功救出蒲类海。
黄昏时分,望真带领几百人马将出窟探视情况的严灏包围了。严灏看到来的敌人很多。他以一种大无畏的气概来迎接眼前的这场酷战。当他被重重包围后,他依然气定神闲地给红鬃烈马梳理着鬃毛。
永康来时,看到被围在垓心的严灏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禁不住喝了声彩。草原人崇拜英雄,严灏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但他单枪匹马杀入蒲类海的英雄气概,让永康不得不佩服。望真闪开一条路,永康打马在距严灏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永康展目一望,又喝了声彩:“好漂亮的男人!”难怪可卿一心要逃回中原去,他这新蒲王的外形,实在与这个小伙子相形见绌。
“你是要带走可卿吗?”永康是粗人,直截了当地问道。严灏出奇的冷静,微微一笑:“不错。将可卿交给我带走,你我可免一战。不过,不是我怕你,好歹你是一国的君主,我得给你留点面子。”“好狂妄的汉人!你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永康的五环大刀已经出鞘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严灏。”
永康惊了一下:“姓严?叫严灏?哎呀,听说可卿在中原还有个弟弟,难道就是你?”“是又如何?”“既然是小弟,那就不必打了,请进宫。”“少来这套。蒲王,我此来只为带走我姐姐,她作为和亲公主,已经完成使命了,所以请你放她走。”“她已经是我的大福晋了,是我国中最高贵的女人,怎么能放她走呢?小弟要见她,我自当安排。”
严灏斥道:“谁是你的小弟?你强夺母妃,灭绝人性……”“胡说!我娶她是沿袭部落的制度。”“就是你们这种粗俗、野蛮、没人性的制度摧残着她,让她生不如死。你要不放了她,我就杀了你们的什么小君姐。”永康也火了:“严灏,你比我们草原人还野蛮。好,你要带走可卿的话,除非杀了我!”
如果杀永康能带走可卿的话,严灏还有什么犹豫的。两个人话不投机,各自拍马上前,交起手来……
与此同时,可卿坐卧不宁。她虽然不知道来的到底是谁,但从他一来就劫持了皓丝丽的事件看,应该是弟弟严灏。霍无进做事沉稳,性格冷峻,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来的。永康去和严灏交涉,一个是粗人,一个是急人,如果动起手来,该怎么收场?
不行,要去阻止。可卿掀开门帘,却被阿朵堵住了。阿朵严厉地问:“要去哪里?”“永康和我弟弟打起来了,我要去阻止他们。”“你弟弟?就是那个劫持了皓丝丽的汉人吗?他胆敢藐视蒲类海,死有余辜。红莲,把你们的公主带回去,好好给她打扮打扮。——严可卿,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了?哪里有一点蒲类海大福晋的样子?哼!”拂袖而去。
可卿出不去,抓住门框,凄厉地呼叫着:“灏——”空中立即传来一声回应:“咴——”片刻之后,白马雪儿挣断了缰绳跑来了。可卿像遇到救星,抱着雪儿道:“灏来了,灏来了!雪儿,是灏来看我们了。可是,他正和永康在决斗,你快去阻止他们。”雪儿又嘶鸣了一声,转身如飞而去。
永康和严灏已经打了好几个时辰了,从白天一直打到满天星斗。永康在草原少有敌手,他没想到外表比较斯文的严灏能与他打成平手,真是不佩服都不行。最后,两个人都打累了,在兵器又一次交错的时候,永康道:“严灏,我们不打了行不行?”“除非你交出我姐姐。”“我跟你说了这是不可能的。”“那我就……”严灏话音未落,蓦然看到夜空里掠起一道白色闪电——是白马雪儿!严灏急忙撤招,将银枪收在身后,撮唇呼哨了一声。雪儿奔来看到严灏,“咴”地叫了一声,贴到他身上。严灏抱着它的脖子,抚摩着它身上的伤痕,含泪道:“雪儿,你受苦了。走,我跟你回去找姐姐,然后我们回中原。”永康怒喝道:“站住!”他的人马立即缩小了包围圈。如果严灏一意孤行的话,永康只能杀死他了。“严灏,把皓丝丽交出来。你要见你姐姐,我带你回宫;否则,你就马上离开蒲类海。”
严灏在看到雪儿时,也许是过于兴奋,身子已有些虚脱。他连日来没有好好休息,进蒲类海后又一路拼杀,体力已然透支,如果再战下去,必定不是永康的对手,何况他还有几百个手下。雪儿的到来,说明姐姐已经知道他来了,她一定会想办法跟他联系的。权衡再三,他只得答应暂时休战。
“那你什么时候放了皓丝丽?”永康道,如果他蒲王亲自出马都不能救回皓丝丽的话,他以后还怎么做人?没想到严灏强硬地说:“到我该放她的时候,自然会放了她。雪儿,回去照顾姐姐。”说完,他翻身上马,挺着银枪冲出了包围圈。
永康气极了。严灏太张狂了,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不知道什么是草原男人,何况他还是蒲类海的君主,传了出去,他以后怎么在臣民面前抬头?永康喝了声“放箭”。立即,几百支箭矢上了弓弦,对准了严灏。
严灏是生是死,全在永康的一念之间。他杀了严灏,该怎么向可卿交代?
四再见旧时人
离蒲类海王宫越来越近了,霍无进反而放慢了速度。终于,他停了下来,望着远处的一座村落出神。此时,他正在巴里坤湖西草湖东侧的一个部落附近。西草湖上的牛羊成群结队地吃着肥美的青草,牧民们三三两两地看护着牛羊,还有一些人在割着草。视线里,从那些毡房的数目来看,应该是个很大的部落。
望着那些牛羊和毡房,霍无进思绪万千。身负皇命的可卿能见他吗?新蒲王会让他见到她吗?夜入王宫私见可卿,似乎不妥;以使臣身份求见?他没有这个权力。他和严灏一样,是擅离职守,本身已经是待罪之身了。
突然,右前方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放眼望去,隐约可见一队人马在追一匹白马。“雪儿!”他敏感地大叫一声,凭直觉是可卿逃出来了。霍无进双脚一蹬,一抖缰绳,黑剑神骏马仿佛飞了起来。霍无进的这匹坐骑是西域的良马,和汗血宝马一红一白,都是罕见的神骏。黑剑神骏马通体灰白,只从头顶到鼻子有一溜黑毛,黑毛在两个眼睛边分散,看上去那条黑毛就像一把宝剑。
黑剑神骏马离那点白光越来越近了。霍无进看清了,果然是一队剽悍的人马在追赶一匹白马,马背上的女子一身汉人服饰,白裙飘飞。他们已经将白马围在垓心。霍无进并没有看清那女子的相貌,只见一条套马索挥向那马的脑袋。那白马左右闪避,情形十分危急。霍无进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要抓住可卿。如果不进王宫就能救走可卿的话,赶回沿海地区他守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