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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换票的日子到了。早上,花蝴蝶走进了秧子房,那小孩子一见花蝴蝶,两眼就露出了恐慌,像个小耗子,浑身也不住地哆嗦。花蝴蝶扫了一眼孩子花狗腚似的小脸,打了一个唉声,说,孩子,别怪我花蝴蝶狠,都怪你那爹不干好事啊。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哗啷棒,递给那孩子,说,别害怕,呆一会就会看见你娘了。说罢,返身走出了秧子房。
她刚一出门;王先生就迎了上来,说,我们该准备挪窑子了。花蝴蝶点点头,说,我也想到这一点了。那县知事吃了这么大的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罢,又溜了王先生一眼,脸上就有如火在烧,说,王先生,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办个人了。王先生的脸立马就红了。他嘴唇嚅动两下,吭吭哧哧地说,我,我还不想找。花蝴蝶就笑了,说,我是过来人了,不怕你笑话,我知道你的心,如果你不嫌弃,我……王先生的头就耷拉下去了,像是有条绳子在往下拉,两条腿也在颤抖。花蝴蝶笑了,又瞄了王先生一眼,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啊。王先生就说,我是想,我是想,你是大嫂,让人知道咱俩好了,我还有啥脸见人啊。花蝴蝶听了,就一跺脚,踅身就走,把个王先生扔在后边,立在那里,呆呆地,像一捆戳着的秫秸。
二
东宁县保安大队队长刘万奎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因为街面上纷纷传说,汪清那边的马贼花蝴蝶抗不住官兵的追剿,已经蹿到鹿道这边,要打东宁城。他知道这花蝴蝶的手下有不少人是猎手出身,枪头子准,山里熟,马技又高,来去一阵风,说打东宁县城也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他要想找到花蝴蝶,可就如同大海捞针了。
这天早上,刘万奎刚放下饭碗,衙门里就来人找他,说是县知事孔宪熙让他立马去衙门,有要事相商。刘万奎情知是为了花蝴蝶的事,自然也不敢怠慢,连忙赶到县衙门。孔宪熙见刘万奎进了门,仰面看了一眼这人高马大、相貌堂堂的大队长,也不寒暄,也不客气,一边伸出右手来,做出一个让座的架势,一边说,昨天晚上,我又得到情报,说是花蝴蝶已经蹿到了骆驼山一带;你总不能让她打进城来再想办法吧。刘万奎耷拉着头,坐在太师椅上,沉吟不语。孔宪熙就急了,走到刘万奎前边,两手叉腰,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事到如今,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刘万奎抬头斜了县知事一眼,慢吞吞地说,这几天,我也在琢磨这个事;一时还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花蝴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局红管亮,手下个个都是炮手出身,正面硬碰硬,想打胜她也不容易,即使打胜了,死伤也多,得不偿失。我思前想后,觉得要打花蝴蝶,也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孔宪熙听了,两眼微眯,下巴处就臃出一圈白肉,一歪脖子,说,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你打算怎么智取呢?刘万奎说,我想好了一个法子,就是他妈拉个巴子想办法接近花蝴蝶,劝她投降为上策。但是,这要用一些时候,你也不要逼我,容我慢慢地下工夫。事到如今,孔宪熙也只好点头应允了。
不过两天,东京城那边传来了情报,说是花蝴蝶的眼线到了东京城。刘万奎听了,便带了一个贴身马弁,连夜赶往东京城。
到了东京城,刘万奎每天总是在饭馆子澡堂子里转,转来转去,就让他转到了情况。这一天,他刚走进喜顺馆,就看见靠西北角坐着一个人。那人背靠山墙,面对店门,一边喝酒,一边吃肉,大模大样。他头上戴一顶土耳其水獭绒帽,尽管饭店内热气腾腾,却不肯摘下来;身上穿的是一件蓝布棉袄,没有系扣,腰间系一条黑色带子,也是松松塌塌的。一看这人的打扮,刘万奎就心中有数了。他暗送了一个眼色给自己的随从,尔后,就朝店堂里走去,大大方方。当处在那人的斜背后时;他突然出手;伸进那人的脖梗子里,从中抽出一支手枪。说时迟,那时快,那人正愣神儿间,刘万奎的随从一个恶虎扑食,上前就抱住了那人的腰。那人一边挣扎,一边猫腰,右手就伸进了毡靴筒内,意在抽靴中的匕首。刘万奎见了,不敢怠慢,上前一个扫膛腿,就把那人扫倒在地,与随从一起,手脚麻利地捆起了那人。那人不再挣扎,只是仰面朝天,大声道,你是谁,就不怕我们砸你的窑么。刘万奎哈哈大笑,震得饭店嗡嗡山响;说,我是谁?你他妈拉个巴子不认识老子吧,老子就是宁安县保安大队长刘万奎。那人听了,摇摇头,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快腿啊,我服了,你就痛快把我插(枪毙)了吧。刘万奎还是笑,只是气势不那么狂了。他一把抓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一件棉大衣,披在那人肩上,说,外边冷,别冻着。那人回头撩了刘万奎一眼,鼻子一哼,说,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不过,你想收买我,是错翻眼皮了!我是谁,我是花蝴蝶绺子里插千的(土匪中负责侦查者)赖启发,我怕谁。刘万奎说,好,是他妈拉个巴子的一条好汉。我不为难哥们儿,请你跟我走一趟吧,我不会亏待你的。赖启发闻言,再不搭话,迈开大步,就朝店外走去。
在保安大队部,刘万奎解开了赖启发的绑绳,请赖启发上坐。赖启发也不客气,大模大样地坐了下去,说,放吧,你想放屁就放吧,想让我拉道(土匪黑话,带路)打花蝴蝶,是做梦。刘万奎把一杯茶水送到赖启发面前,说,我不想让你拉道,我只想让你领我见见你们大当家的。赖启发抬头,眨巴眨巴眼睛,又瞄瞄刘万奎,说,想见我们大当家的?怎么见,带多少人马?刘万奎摇摇头,说,一个不带,只我一个,再加上你,你看怎么样?赖启发两眼就睁圆了,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就你一个?好,你是爷们儿,你尿性。咱们一言为定,我给你拉道。
刘万奎和赖启发走近骆驼山花蝴蝶木刻楞棚子时,已是正晌午时。虽说是晴天亮日的,山林里仍然流动着一团团雾气,不时有冻落的树枝掉下来,发出咔巴咔巴的响声,大大小小,远远近近。棚子的板门却半掩着,从屋里挤出一缕缕热气。
花蝴蝶一见赖启发进屋,立马从大炕上下来,迎了过去。赖启发却一闪身子,将刘万奎让了出来。花蝴蝶柳叶眉一皱,就问刘万奎,你是谁?刘万奎朝前走了一步,两手抱拳,搭在左胯处,道,我是宁安县保安大队队长刘万奎。花蝴蝶听了,迅速地抽出腰间的两把手枪,一把指向刘万奎,一把指向赖启发。上屋立时陷进了恐怖之中,所有的人都盯着刘万奎。花蝴蝶的四个贴身女警卫也围了过来,个个持着手枪。
一见这场面,赖启发脸色就变白了,说,大当家的,可不能开枪啊,一开枪,咱们就完了。人家一千多人已把骆驼山给围起来了,咱们想跑都跑不出去。他说这话时,眼巴巴地看着花蝴蝶的枪,浑身哆嗦成一团。
花蝴蝶听了,火气更大了,她把枪口对着赖启发的脑门,咆哮着,好啊,你个赖启发,你把姑奶奶给出卖了,姑奶奶今儿个先把你插了。
死到临头,赖启发也就无所畏惧了。他抬起头来,说,大当家的,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弟兄们好啊。
花蝴蝶正在气头上,也听不得这许多,眼睛一闭,就想开枪。不料,从门外跑进王先生来。他伸臂架开花蝴蝶手中的枪,说,先压着腕,听听他们都白话些什么。花蝴蝶想了想,点点头,说,看在翻垛的面上,我就让你们多活一会儿。不过你想要滑(土匪黑话:收编)了我,我可不客气。说罢,花蝴蝶踅身坐在了炕沿上,一双眼睛觑着刘万奎,心想,这人不但长得汉子,胆子也大得可以。
王先生见大当家的坐下了,便双手一扣,又往左撇,说,局红管亮,人强马壮,大家托福太和。他不知刘万奎是东宁县的保安大队长,还以为是哪个山头的呢,因此,用黑话问候刘万奎。刘万奎也是双手一扣,往左一撇,答道,太和,太和,大家都太和。花蝴蝶听了,扫了一眼王先生,就笑了,说,你这是哪疙瘩对哪疙瘩啊,他是东宁县城里的保安大队长。王先生这才明白了刘万奎的身份,也只是点点头,又伸出一只手来,同刘万奎拉马(握手),说,你是吃熊心豹胆了,敢一个人上山。刘万奎说,我上山是为了你们好,有什么不敢。王先生就问,这话怎么说?刘万奎说,我虽然是初次接触花蝴蝶大柜,但我早就知道,大柜原本是好人,为了报杀夫之仇,不得已才拉起了杆子。现如今,仇已报了,我看,也就见好就收吧。你想想,你们拉杆子这两年,虽说是枪红管亮,但是东藏西躲,可曾过一天的安生日子?再则说了,从古到今,哪朝哪代拉杆子的有好下场?何况眼巴前,你们又被我的一千多人马包围了起来,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事。老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如选一条溜光锃亮的大道。刘万奎说完这些话,自己也有些纳闷,一向说话他妈拉个巴子,他妈拉个巴子的他,今天,怎么就变得文明了呢。听刘万奎这么说,花蝴蝶瞥了刘万奎一眼,问,你说什么是大道?只这一瞥,就让刘万奎周身掠过一阵战栗,不禁暗想,这女人,真他妈拉个巴子的漂亮,一旦她肯归降,我一定要将她哄上床。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我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你们到宁安来,编进我的保安大队。这样,一来我可以保证你们不受汪清那边的骚扰,二来我可以保证不给你们亏吃,想当官当官,想发财发财,不想当官发财的,我也发给银子各找方便。花蝴蝶听了,冷冷一笑,说,我早就听说江湖上有个刘快腿,没想到你尿罐子镶金边,嘴也好。只是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能耐,让我听你的。刘万奎明白花蝴蝶是想看看他的本事,就从板凳子上站起来,说,大当家的想比试什么呢?花蝴蝶也从炕上站了起来,道,你敢跟我比枪么?刘万奎一挺脖子,说,敢!有什么不敢,你说,咱们咋比?花蝴蝶并不答话,一搭眼,看见门边放的尿罐子,回头对身后的一个女保镖说,去,你把那个尿罐子放到他脑袋上。而后,自己举起枪对准了刘万奎,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刘万奎哈哈大笑,笑够了,抬起两手,将头上的尿罐子正了正,说,开枪吧。刘万奎我他妈拉个巴子的眼睛眨一眨,都管你叫妈。花蝴蝶一抿嘴,说,站好,我就开枪了。她的枪字刚落,但听一声清脆的响声连接一声破碎的响声,刘万奎头上的尿罐子已然落在了地上。再看看刘万奎,也真的是脸不变色心不跳。花蝴蝶一摆头,对王先生说,过去看看,尿没尿裤裆。王先生走了过去,弯腰,伸手,朝刘万奎裆下掏一把,直腰,摇头,说,好汉一条。花蝴蝶点点头,撩了刘万奎一眼说,礼尚往来,你也还我一枪吧。刘万奎一拱手,说,大当家的就免了吧。花蝴蝶乜了他一眼,也不回话,顺手捧过放在木桌上的一个泥水壶,扣在自己头上,两手托着,踅身走到原来刘万奎站立的地方,不慌不忙,朝刘万奎一笑,说,当了胡子我怕啥。别手软,开枪吧。刘万奎返身走到花蝴蝶原来的地方,站了,从王先生手中接过手枪,甩手枪响,枪响壶落。但见花蝴蝶掠掠鬓边长发,微微笑着,走到刘万奎面前,说,好吧,咱们谈条件吧。说罢,人又坐在了炕沿上,对身边的一个女保镖说,找一个干净媳妇(土匪黑话:笤帚),给刘大队长扫扫炕。
谈判很快成功了。花蝴蝶带着八十多人编入刘万奎的保安大队,另外有三十来人不想当兵,跟王先生和赖启发走了。他们明里说是回家种地,其实是想另找一个山头拉起了绺子,为花蝴蝶留了一条后路。临别的时候,花蝴蝶把王先生叫到墙山头,将一个金镏子塞到了王先生的兜里。王先生就哭了,说,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我这辈子也就知足了,别的,我真是没有勇气了。说罢,挥挥手,人就走了。
三
依刘万奎的想法,是让花蝴蝶住进自己的宅子,说自己的院子大,有好几套房子,多你们几个,也就是多添几双筷子。但花蝴蝶不同意,说,我住到你的院子里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一家不是一家,两家不是两家。刘万奎一笑,尴尴尬尬的,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来。花蝴蝶是个聪明人,自然猜出了刘万奎内心的小九九,暗想,他已是有两房太太的人了,要是没有,能明媒正娶,也不错。想是这么想,花蝴蝶脸上并不露蛛丝马迹。她瞄了一眼刘万奎,说,我的一百来号子人,一百多匹马,一万多发子弹,还换不来一处房子么。刘万奎摇头,额上就有汗水沁出,连声说,不是那巴掌事,不是那巴掌事,我想的是……我想的是给你找一所像样子的房子。刘万奎嘴上这么说,心中暗自骂自己,他妈拉个巴子的,他妈拉个巴子的,你这是鬼迷心窍了。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刘万奎并不着急给花蝴蝶找房子。他明里说正在挑房子,拖延时间,暗中却动员东宁县里的孙彦卿和许梅伍给自己做说合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是商会会长,一个是大火磨的经理。这样一来二去的,花蝴蝶也动了心,便成了刘万奎的二太太。这一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