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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过来!”
“你聋了吗?”杜瓦施从扶手椅里跳起来说。他对着她的耳朵喊道:“五十四年的劳务!
一枚银质奖章!
值二十五个法郎!
这是给你的。“
她就仔细看看,等她得到奖章。 于是,她走开时天赐幸福的微笑出现在她脸上,听得见她叽叽咕咕地说:“我要送给神甫,请他给我作弥撒。”
“信教信到这种地步!”药剂师弯下身子,对公证人说。会开完了,群众散了。 既然已经念过讲稿,每个人都各归原位,一切照旧:主人照旧骂佣人,佣人照旧打牲口,得奖的牛羊在角上挂了一个绿色的桂冠,照旧漠不关心地回栏里去。这时,国民自卫队上到镇公所二楼,一串奶油圆球蛋糕挂在了刺刀上,大队的鼓手提了一篮子酒瓶。 包法利夫人挽着罗多夫的胳膊,他把她送回家里。 他们到门口才分手,然后他一个人在草地里散步,等时间到了就去赴宴。宴会非常热闹时间很长,但是招待不周。 大家挤着坐在一起,连胳膊肘都很难动一下,用狭窄的木板临时搭成的条凳,几乎给宾客的体重压断。 大家大吃大喝。 每个用力吃着属于自己的一份。 个个吃得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像秋天清晨河上的水蒸汽,笼罩着餐桌的上空,连挂着的油灯都熏暗了。 罗多夫心里在想艾玛,背靠着布篷,什么也没听见。 在他后面的草地上,有些佣人在把用过的脏盘子摞起来;他的邻座讲话,他不答理;有人给他斟满酒杯,虽然外面闹哄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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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寂静。他做梦似地回想她说过的话,她嘴唇的模样;好像魔镜的帽徽,照出了她的脸;她的百褶裙沿着墙像波浪似的流下来,他想到未来的恩爱日子也会像流不尽的波浪。晚上放烟火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她,不过她同她的丈夫,还有奥默夫妇在一起。 药剂师唯恐花炮出事老是焦急不安,他时常离开大伙儿,过去关照比内几句。他过分小心,把炮仗锁进了地窖;结果火药受了潮,当花炮送到杜瓦施先生那里时,简直点不着,主要节目“龙咬尾巴”根本上不了天。 偶尔看到一支罗马蜡烛似的焰火;目瞪口呆的群众就发出一声喊,有的妇女在暗中给人胳肢了腰,也叫起来。艾玛缩成一团不出声,悄悄地靠着夏尔的肩头;然后她仰起下巴来,望着光辉的火焰射过黑暗的天空。 罗多夫只有在灯笼的光照下,才能凝目看她。灯笼慢慢灭了。 星星发出微光。 天还下着雨。 艾玛把围巾扎在头上。这时,州议员的马车走出了客店。 车夫喝醉了酒,忽然发起迷糊来;远远看得见他半身高过车篷,坐在两盏车灯之间,车厢前后颠簸,他就左右摇摆。“的确,”药剂师说,“酗酒应该严格禁止!
我希望镇公所每星期挂一次牌,公布一周之内酗酒人的姓名。 从统计学的观点看来,这也可以像年鉴一样,必要时供参考……对不起。“
他又向着消防队长跑去。队长正要回家。 去看看他的车床。“派个人去看看,”奥默对他说,“或者你亲自去,这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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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吧?“
“让我歇一口气,”税务员答道,“根本不会出事!”
“你们放心吧,”药剂师一回到朋友们身边就说。“比内先生向我肯定:已经采取了措施水龙也装满了水。 火花不会掉下来的。 我们可以睡觉去了。”
“的确!我要睡觉,”奥默太太大打呵欠说。“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这一天过得好痛快。”
罗多夫眼睛浓情似水,低声重复说:“是啊!好痛快!”
大家打过招呼,就都转身离开了。两天后,《卢昂灯塔》发表了一篇报道展览会的大块文章。那是奥默劲头一来,第二天就一气呵成了:“为什么张灯结彩,鲜花似锦?大家像发怒的海涛一样,要跑到哪里去?他们为什么不怕烈日的热浪,淹没了我们的休闲田?”
于是,他谈起了农民的情况。当然,政府尽了大力,但还不够!他向政府呼吁:“要鼓足干劲!各种改革责无旁贷,要我们来完成。”然后,他谈到州议员驾临,没有忘记“我们民兵的英勇姿态”
,也没有忘记“我们最活泼的乡村妇女”
,还有像古代族长的秃头老人,其中有几位是“我们不朽队伍的幸存者,听到雄壮的鼓声就会心情激动。”他把自己说成是首要的评判委员之一,并且加注说明:药剂师奥默先生曾向农学会递交过一篇关于苹果酒的论文。 写到发奖时,他用名不符实的字眼来描绘得奖人的高兴:父亲拥抱儿子,哥哥拥抱弟弟,丈夫拥抱妻子。 不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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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得意洋洋地出示他小小的奖章,不用说,回家之后,他会流着眼泪到了他贤内助的身边,把奖章挂在小茅屋的不引人注意的墙上。宴会“六点钟左右在列雅尔先生的牧场上举行,参加大会的主要人物欢聚一堂。 气氛始终热烈亲切,无以复加。 宴会中频频举杯:略万先生为国王祝酒!杜瓦施先生为州长祝酒!德罗泽雷先生为农业干杯!奥默先生为工业和艺术两姊妹干杯!勒普利谢先生为改良干杯!夜幕时分,光明的烟火忽然照亮了天空。 这简直可以说是千变万化的万花筒,真正的歌剧舞台布景。 片刻之间,我们这个小地方就进入了《天方夜谭》的梦境。”
“我们敢说:这次大家庭的聚会没有出现任何不高兴的麻烦事。”
他还加了两句:“我们只注意到:神职人员没有到场。 当然,教会对进步的了解,和我们有所不同。 耶稣会的信徒,随你们的便吧!”
九
罗多夫六个星期过去了还没有来。 一天晚上,他到底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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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会过后的第二天,他就对自己说:“不要去得太早了,否则反而会误事。”
过了一个星期,他打猎去了。 打猎回来,他想去但又自己说服自己现在去太晚了:“不过,要是她头一天就看上了我,那她越是急着见我,就会越发爱我。 还是去吧!”
他明白他的算盘没有打错,因为他一走进厅子,就看见艾玛的脸发白了。只有她一个人。 天色晚了。 一排玻璃窗上挂了小小的纱帘子,使屋子显得更暗。 镀了金的晴雨表,在斜阳的残照下,闪闪发光,金光穿过珊瑚的枝桠,好像一团烈火反射到镜子里着;艾玛几乎没有回答他的问候。“我呀,”他说,“我事忙。 又生病了。”
“病重吗?”她急了。“啊!”罗多夫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凳子上说,“不!
……其实是我不准备来了。“
“为什么?”
“难道你猜不着?”
他眼里露出强烈的情欲又看了她一眼,她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他又接着说:“艾玛……”
“先生!”她站远了一点说。“啊!
你看,“他用忧伤的声音对答,”我不想来是不是有道理?
因为这个名字,这个占据了我的心灵、我脱口而出的名字,你却不许我叫!你要我像大家一样叫你包法利夫人!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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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这不是你的名字,这是另一个人的姓!“
他重复说:“另一个人的姓!”
他用两只手捂住脸。“是的,我日日夜夜思念你!
……我一想起你就难过!
啊!
对不起!……我还是离开你好……永别了!……我要到很远……远得你听不见人谈我!……但是……今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把我推到你的身边!因为人斗不过天,人抗拒不了天使的微笑!一见到美丽的、迷人的、可爱的,人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艾玛是第一次到说这种话;她开心得就像一个懒洋洋、软绵绵、伸手伸脚躺在蒸汽浴盆中的人,沉浸在语言的温馨。“不过,就算我没有来,”他继续说,“即使我不能来看你,啊!至少我也来看过你周围的一切,每天夜晚,我都从床上爬起来,一直走到这里,来看你的房屋,看在月下闪闪发光的屋顶、在你窗前摇摆的园中树木、在暗中透过窗玻璃发射出来的灯光。 啊!你哪里晓得还有一个多么可怜的人……离你这么近、却又离你那么远,”
她转身对着他,声音哽咽了。“啊!你真好!”她说。“不,你不怀疑这只是因为我爱你吧!告诉我;一句话!
只要一句话!“
罗多夫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了凳子,立在地上。 忽然听见厨房里有木头鞋子走动的声音,他才发现厅子的门没有关。“但愿你能行行好,”他站起来说下去,“完成我一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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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他要看看她的房子;他想熟悉环境;包法利夫人看不出有什么不得体的,他们两人一同站起,那时夏尔走进来了。“你好,博士,”罗多夫对他说。医生听到这个,喜出望外,赶快大献殷勤,罗多夫乘机定一定神。“尊夫人,”他说,“同我谈到她的健康……”
夏尔打断他的话头,说他确实非常担心,因为他的妻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压抑感。 于是罗多夫就问,骑马是不是有点好处。“当然!很好,好极了!……这是个好主意!你的确应该骑骑马。”
她反对说,她没有马,罗多夫先生就主动借她一匹。 她谢绝了,他也没有坚持。 然后,为了要给他的访问找个理由,他说他的上次放血的那一个车夫,总是觉得迷呼。“等哪一天我看他去,”包法利说。“不必,不必,我叫他来;我们来对你来说更方便。”
“啊!那好。 麻烦你了。”
等到只剩下夫妻两个人:“为什么不接受布朗瑞先生一片好意借的马呀?
她假装赌气的模样,找了种种借口,最后才说她“怕人家笑话”。
“啊!我才不怕人笑话呢!”夏尔踮着一只脚转了一个身说。“健康第一嘛!你错了!”
“哎!我连骑装也没有你叫我怎么骑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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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定做一套吧!”他;回答说。一套骑装使她打定了主意。等到骑装做好了,夏尔写信给布朗瑞先生说:他的妻子遵嘱整装待发,恭候光临。第二天中午,罗多夫带来了两匹好马来到夏尔门前,一匹耳朵上系了玫瑰色的小绒球,背上挂了一副女用的鹿皮鞍子。罗多夫穿了一双长筒软皮鞋,心想她当然没见过这等货色。 的确,他穿着丝绒上衣,白色毛裤在楼梯口出现时,这种装束就使艾玛倾倒了。 她也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他来。朱斯坦溜出药房来看她,药剂师也撂下了正在办的事。他再三叮嘱布朗瑞先生:“小心祸从天上飞来!你的马温顺不温顺呀?”
她听到楼上有响声:原来是费莉西在和小贝尔特玩,把玻璃窗当作小鼓敲。 孩子在远处飞了一个吻,妈妈只摇动马鞭的圆头,作为回答。“一路快乐!”奥默先生喊道。“要小心!要十分小心!”
他摆动手上的报纸,看着他们走远了。一走到土路上,艾玛的马立刻就跑起来。 罗多夫不离她的左右。 偶尔他们也说一两句话。 她的脸略微朝下,手举起来,右胳膊伸直了,接着马跑的节奏,在马鞍上前俯后仰。到了坡下,罗多夫放松了缰绳;突然,他们一同快跑起来;到了坡上,马又猛然站住,她脸上的蓝色大面纱就落下来了。这时是十月初。 雾笼罩着田野。 水蒸汽撒满到天边,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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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远山的轮廓;有的地方水汽散开,升到空中,就消失了。有时云开见天,露出一线阳光,远远可以望见荣镇的屋顶,还有河边的花园,院落,墙壁和教堂的钟楼。 她住的这个可怜的村子,从来没有显得这样小艾玛的眼皮半开半闭,要找出她的房子来。 他们在坡上,看到下面的盆地好像一片白茫茫的大湖,湖上雾气腾腾,融入天空。不是这里,就是那里,会冒出一丛树木,好似黑色的岩礁;一排一排的白杨,高耸在薄雾之上,看来犹如随风起伏的沙滩。在旁边的草地上,在冷杉树之间,褐色的光线在温暖的空气中流动。橙黄色的土地像烟草的碎屑,淹没了脚步声;马走过的时候,用铁蹄踢开落在面前的松果。罗多夫和艾玛就这样沿着树林边上走。 她时不时地转过头去,以免和他四目相对,但是那时她就只看得见一排一排冷杉的树干,络绎不绝,看得她有点头昏眼花。马喘气了。马鞍的皮子也咯啦作响。太阳出来时,他们已走进树林了。“上帝保佑我们!”罗多夫说。“你确信吗!”她说。“往前走吧!往前走吧!”他接着说。他用舌头发出咯啦的响声。 两匹马又飞跑起来了。路边有些长长的羊齿草,老是缠住艾玛的脚镫。 罗多夫在马上歪着身子,一根一根地把草拉掉。有时为了拨开树枝,他跑到她身边来,艾玛感到他的膝盖碰着她的腿。 天空变蓝了。 树叶动也不动。 广阔大地上长满了正开花的欧石南;有些地方一片紫色,有些地方杂树丛生,树叶的颜色有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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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有黄。时常听得见荆棘丛中,有翅膀轻轻扑打的声音,或者是乌鸦在栎树丛中飞起,发出沙哑而和缓的声音。他们下了马。 罗多夫把马拴好。 她在前面车辙之间的青苔上走着。可是她的袍子太长,虽然把后摆撩起,行动还是不方便。罗多夫跟在后面,看着黑袍子和黑靴子中间的白袜子,仿佛是看见了她赤裸裸的细嫩的皮肉。她站住了。“我有点儿累了,”她说。“走吧,再加一把劲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