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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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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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性发得厉害,她走在桥上,竟觉得整条桥都在晃荡着。脑袋昏薰薰,如同坐升降机一样,心里一上一下,有时忽而内里一空,整个心都给掏走了似的,她扶着铁栏杆,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走到桥中央时,胃里又想翻起来了,她连忙伏在栏杆上,停了下来,桥底下是一片深黑,深得叫人难得揣度,什么东西部看不见,远远的地方有水在急流着,像在前面,又像在背后,哗啦哗啦,不晓得是从什么方向发出来的水声,山腰那边有一盏昏红的小灯,她恍惚记得那儿有个煤矿,白天有些沾得满面黑煤的矿工出入着,晚上只剩了这么一盏孤灯吊在黑暗里,晃着。闪着,在发红光。
  到底夜深了,四周寂沉沉的,一阵阵山气袭过来,带着一些寒涩的木叶味,把晚上的闷热荡薄了许多。
  哗啦哗啦,流水单调的响着。
  远远那边还闪着台北市的灯光。
  ……白影子,黑影子,交叉着,一隐一现,一隐一现……
  
  晚风料峭而幽回,
  静静吹过莱茵,
  夕阳的光辉染红,
  染红了山顶——

  远远的,轻微微的,仿仿佛佛她耳边总好像响着那首歌。
  忧伤的萝累娜!忧伤的眼睛!
  她觉得整个胸窝里,一丝一丝,尽挂满了一些干干的酸楚。
  真是煞风景,她想,怎么搞到后来又会嫁了人了?她实在不明白,反正这些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难得记,难得想,算起来长——长得无穷无尽,天天这样,日日这样,好像一世也过不完似的。可是仔细想去,空的,白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问她自己道,真的,她跟她丈夫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对她好像还只是一团不太真实的影子一样,叫她讲讲他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她都难得讲得清楚,天天在一起,太近了,生不出什么印象来。她只记得有一次他打肿过她的脸,耳朵旁留下一块青疤总也没有褪去。除此而外,她大概对他没有更深的印象了。反正他每天回来,饿了,要吃饭;热了,要洗澡;衣服破了,要她补;鞋子脏了,要她擦,用得着她时,总是平平板板用着一个腔调支使她,好像很应该,很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当我是什么人了?
  她猛然摇了几下桥上的铁栏杆,心里愤怒的喊着。她记起昨天晚上,睡到半夜里,他把她弄醒,一句话也没有说,爬到了她床上来。等到他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默默的一声不出就走了。她看见他胖大的身躯蹑脚蹑手的爬上了他自己床,躺下不到几分钟,就扯起呼来。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微微隆起的肚皮,一上一下,很均匀的起伏着。她听到了自己的牙齿在发抖,脚和手都是冰凉的。
  山腰里那盏小红灯一直不停的眨着,晃着,昏昏暗暗的,山气愈来愈浓,带些凉意了。
  耿素棠觉得皮肤上有点凉飕飕的,心里那团热气渐渐消了下去,可是酒意却愈沁愈深,眼皮很重,眼睛里酸涩和醋一样。她紧握着桥上的铁索勉强支撑着,累得很,全身里里外外都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孤独,孤独得心里直发慌,除了手里抓着这几根冷硬的铁索外,别的东西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似的。
  好疲倦,不能了,再也不能回去受丈夫的冷漠,受孩子们的折磨了。她得好好的歇一歇,靠一靠,靠在一个暖烘烘的胸膛上,让一只暖烘烘的手来抚慰一下她的面颊,她需要的是真正的爱抚,那种使得她颤抖流泪的爱抚,哪怕——哪怕像那只毛茸茸的手去抓那个水蛇腰一样——
  耿素棠感到脸上猛一阵辛辣,热得裂开了似的。
  ——唉,醉了,今天晚上一定是醉了!
  她觉得她的心在胸口里开始捶,捶得隐隐作痛起来。
  ……钉子上扭动着的黑蛇,猪肝色的醉脸;毛茸茸的手去抓,去抓,去抓那条袅动着的水蛇……
  “Holdmetightto…night——”
  她忽然记起了那一阵从黑色圆洞里溜出来狂叫着的摇滚乐。
  ……上面下面都有猫眼睛,红的,绿的、紫的,东眨一下,西眨一下……
  “喂,一个人吗?”
  她一回头,看见有一个男人恰恰站在她身后,站得好近,白衬衫,黑长裤,裤腰系得好高,扎着宽皮带,带头闪着银光,紧绷的裤管,又狭又窄,一个膝盖微屈着,快要碰到她的长衫角了。
  ——什么人?什么人敢站得这样近?
  她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她只看到他含在嘴上的香烟,一亮,一灭发着红光。
  ——哦,连领扣都没有扣好,还敞着胸膛呢!
  “怎么样,一个人吗?”低沉的声音,含着香烟讲话的。
  她看见他的脸凑了过来,慢慢逼近,烟头一闪一闪的亮着,她闻到了一股男人发油的浓香。一阵昏眩,她觉得整座吊桥都象水波一样的晃动了起来。
  哗啦哗啦,远远的地方,不知从哪个方向发着急切的水流声。
   五
  当她把脚伸到潭水里的时候,一阵寒意猛地浸了上来,冷得她连连打了几个寒噤。
  清晨四五点钟的时候,潭水面上,低低的压着一层灰雾,对面那座山在雾里变成了黑憧憧的一团影子,水是墨绿的,绿得发黑,冰冷。
  寒意一直往上浸,升到盘骨上来了。耿素棠觉得潭水已经灌进她骨头里去了似的,她看到水里冒出了几缕红丝,脚踝还在淌血。她刚才从堤岸上走下来时没有穿鞋子,让尖石头割破的。
  她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恍恍惚惚记得刚才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那块旅社的洋铁招牌,正在发着惨白的亮光。
  她是赤着足走下楼的,她不敢穿鞋子,怕发出声音来。
  ——那是什么人?是什么人呢?
  她觉得迷惘得很,一股男人发油的浓香,从她下巴底,从她领子里,从她胸口上,幽幽的散发出来,刺得她很不舒服。
  ——哦,要洗掉这股气味才好。
  她向水里又走了一步。
  ——哎,冷!
  呜——呜,远远的有火车在响了。
  ——天快亮了呢,唔,冷!小毛的奶还没有喂过。
  ——他的脸不晓得板成什么样子了,我要告诉他:像头老虎狗,哈,哈——
  哗啦哗啦,水声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好是好听。
  
  夕阳的光辉染红——
  染红了山顶——

  太悲了些,太忧伤了——
  ——哎唷,冷死了!可是,这么浓的气味不洗掉怎么行?
  ——怪不?在上面热得出汗,水里面冷得发抖,怪事!——可了不得!床底下那桶尿片不晓得臭成什么样子了?嗳,冷,唉——
  她看见雾里渐渐现出了一拱黑色的虹来,好低好近,正正跨在她头上一样,她将手伸出水面,想去捞住它,潭水慢慢冒过了她的头顶——
  天亮了,一匹老牛拖着一辆粪车,咿呀唔呀,慢吞吞地从黑色的大吊桥上走了过去,坐在粪车头的清道夫正仰着脑袋在打瞌睡,脸上遮着一顶宽边的破草帽。
                  一九六○年五月《现代文学》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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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白先勇当台北市的闹区西门盯一带华灯四起的时分,夜巴黎舞厅的楼梯上便响起了一阵杂沓的高跟鞋声,由金大班领队,身后跟着十来个打扮得衣履风流的舞娘,绰绰约约的登上了舞厅的二楼来,才到楼门口,金大班便看见夜巴黎的经理童得怀由里面窜了出来,一脸急得焦黄,搓手搓脚的朝她嚷道:“金大班,你们一餐饭下来,天都快亮喽。客人们等不住,有几位早走掉啦……“呦,急什么?这不都来了吗?”金大班笑盈盈的答道,“小姐们孝敬我,各各争着和我喝双杯,我敢不生受她们的吗?”金大班穿了一件黑沙金丝相间的紧身旗袍,一个大道士髻梳得乌光水华的高耸在头顶上;耳坠,项链,手串,发针,金碧辉煌的挂满了一身,她脸上早已酒意盎然,连眼皮盖都泛了红。“你们闹酒我还管得着吗?夜巴黎的生意总还得做呀!”童经理犹自不停的埋怨着。金大班听见了这句话,且在舞厅们口煞住了脚,让那群唧唧呱呱的舞娘鱼贯而入走进了舞厅后,她才一只手撑在门柱上,把她那只鳄鱼皮包往肩上一搭,一眼便睨住了童经理,脸上似笑非笑的开言道:“童大经理,你这一箩筐话是顶真说的呢,还是闹着玩,若是闹着玩了,便罢了,若是认真起来,今天夜晚我倒要和你把这笔帐给算算,你们夜巴黎还要做生意吗?。金大班打鼻子眼里冷笑了一声,“莫怪我讲句居功的话:这五六年来,夜巴黎不靠了我玉观音金兆丽这块老牌子,就撑得起今天这个场面了?华都的台柱小如意筱红美是谁给挖来的?华侨那对姐妹花绿牡丹粉牡丹难道又是你童大经理搬来的吗?天天来报到的这起大头里,少说些也有一半是我的老相识,人家来夜巴黎花钞票,倒是捧你童某人的场来的呢!再说,我的薪水,你们只算到昨天,今天最后一夜,我来,是人情,不来,是本份,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金兆丽在上海百乐门下海的时候,只怕你童某人连舞厅门槛还没跨过呢,舞场里的规矩,那里就用得着你这位夜巴黎的大经理来教导了?。金大班连珠炮般似的把这番话抖了出来,也不等童经理答腔,迳自把舞厅那扇玻璃们一摔开,一双三寸高的高跟鞋跺得通天价响,摇摇摆摆便走了进去,才一开们,便有几处客人朝她摇着手一叠声的”金大班″叫了起来,金大班也没看清谁是谁,先把嘴一咧,一只鳄鱼皮皮包在空中乱挥了两下,便向画妆室里溜了进去。娘个冬采!金大班走进化妆室把手皮包豁琅一声摔到了化妆台上,一屁股便坐在一面大化妆镜前,狠狠的啐了一口,好个没见过世面的赤佬!左一个夜巴黎,右一个夜巴黎,说起来不好听,百乐门里那间厕所只怕比夜巴璃的舞池还宽敞些呢,童得怀那付嘴脸在百乐门掏粪坑未必有他的份,金大班打开了一瓶巴黎之夜,往头上身上先乱洒了一阵,然后对着那面镜子一面端详着发起愣来,真正霉头触足,眼看明天就要做老板娘了,还要受这种烂污瘪三一顿乌气,金大班禁不住摇着头颇带感叹的余了一口气,在风月场中打了二十年的滚,才找到个户头,也就算她金兆丽少了点能耐了,当年百乐门的丁香美人任黛黛下嫁棉纱大王潘老头儿潘金荣的时候,她还刻薄过人家:我们细丁香好本事,钓到了一头千年大金龟,其实潘老头儿在她金兆丽身上不知下过多少功夫,花的钱恐怕金山都打得起一座了,那时嫌人家老,又嫌人家有狐臭,才一脚踢给了任黛黛。她曾对那些姐妹淘夸下海口:我才没有你们那样饿嫁,个个去捧棺材板。可是那天在台北碰到任黛黛,坐在他男人开的那个富春楼绸缎庄里,风风光光,赫然是老板娘的模样。一个细丁相发福得两只膀子上的肥肉吊到了柜台上,摇着柄檀香扇,对她说道:玉观音,你这位观音大士还在苦海里普渡众生吗?她还能说什么?只得牙痒痒的让那个刁妇把便宜捞了回去。多走了二十年的远路,如此子下场,也就算不得什么轰烈了。只有像筱红美她们那种眼浅的小婊子才会捧着杯酒来对她说:到底我们大解是领班,先中头采。陈老板,少说些,也有两巴掌吧?刚才在状元楼,夜巴黎里那一起小娼妇,个个眼红得要吊下口水来了似的,把个陈荣发不知说成了什么稀罕物儿了。也难怪,那起小娼妇那里见过从前那种日子?那种架势?当年在上海,拜倒她玉观音裙下,像陈荣发那点根基的人,扳起脚指头来还数不完呢!两个巴掌是没有的事,她老早托人在新加坡听得清清处处了:一个小橡胶厂,两栋老房子,前房老婆的儿女也早分了家。她私自估了一下,三四百万的家当总还少不了。这且不说,试了他这个把月,除了年纪大些,顶上无毛,出手有点呕爬,却也还是个实心人,那种台山下出来的,在南洋苦了一辈子,怎能怪他把钱看得天那么大?可是阳明山庄那栋八十万的别墅,一买下来,就过到了她金兆丽的名下,这么个土佬儿,竟也肯为她一掷千金,也就十分难为他了……至于年纪哩,金大班凑近了那面大画妆镜,把嘴巴使劲一咧,她那张涂得浓脂艳粉的脸蛋儿,眼角子上突然现出了几把鱼尾巴来。四十岁的女人,还由得拟理论别人的年纪吗?饶着像陈荣发那么个六十大几的老头儿,她还不知在他身上做了多少手脚呢。这个把月来,在宜香美容院就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拉面皮,扯眉毛──脸上就没剩下一块肉没受过罪。每次和陈老头儿出去的时候,竟像是披枷带锁,上法场似的,勒肚子束腰,假屁股假奶,大七月天里,绑得那一身的家私──金大班在小肚子上猛抓了两下──发得她一肚子成饼成饼的热痱子,奇痒难耐。这还在其次,当陈老头儿没头没脸问她贵庚几何的当儿,她还不得不装出一付小娘姨的腔调,矫情的捏起鼻子反问他:你猜?三十岁!娘个冬采!只有男人才瞎了眼睛。金大班不由得噗嗤的笑出了声音来。哄他三十五,他竟吓得嘴巴张起茶杯口那么打大,好像撞见了鬼似的。瞧他那付模样,大概除了他那个种田的黄脸婆,一辈子也没近过别的女人,来到台北一见到她,七魂先走了三魂,迷得无可无不可的。可是凭他怎样,到底年纪一大把了,金大班把腰一挺,一双奶子便高高的耸了起来。收拾这么个老头儿,只怕连手指头儿也不必翘一下哩。金大班打开了她的皮包,掏出了一盒美国骆驼牌香烟点上了一枝,狠狠的抽了两口,才对着镜子若有所误的点了一下头,难怪她从前那些姐妹淘个个都去捧块棺材板,原来却也有这等好处,省却了多少麻烦。年纪轻点的男人,哪里肯安这么个份?那次秦雄下船回来,不闹得她周身发疼的?她老老实实告诉过他:她是四十靠边的人了,比他大六七岁呢,哪里还有精神来和他穷纠缠?偏他娘的,秦雄说他就喜欢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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