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课间休息的时候，钱大首又被李老师找到了办公室。
“大首，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李振东开门见山地问。
“唉，反正——就那么回事呗！”钱大首轻微一笑地回答。
“你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呢。”
“什么事？”
“你的检查，温主任昨天说，要你今天交检查。”
一听这话，钱大首又有点火了，他大声地说：“我写检查？我检查什么？我有什么错？”
“你说你没有错，那错就在温主任身上了？”李振东平静地问。
“本来就是他的错嘛！他当老师的，当主任的，就可以仗势欺人吗？”钱大首十分不服气 地反问。“好。你既然认为是温主任的错，你就要尖锐地批评他。”李振东说着，打开抽屉，从 里面的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张四寸脱帽彩照。只见照片上的温主任系着领带，穿着西装，天庭 饱满，神采奕奕。李老师把照片往钱大首的面前一放，“这就是温主任，你狠狠地批评他吧 ！”
“这……”看着照片，钱大首满脸诧异。
“对，正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要严肃批评教务主任工作中的错误，而且不能爱 面子。”李振东用充满鼓励的目光看着钱大首说。
钱大首的目光从李老师的脸上移到了彩色照片上。望着温主任微笑的照片，他看了很久 很久，然后，又把目光移到了地下。他看着自己的脚尖，良久，他才抬起头，吞吞吐吐地说 ：“温主任，很有魄力，很有能耐，很能干，工作很负责任，课也上得挺好……”
“大首，我让你批评他的错误，不是表扬他的成绩。”李振东在一旁提醒着。
“他，有时——很粗暴，性子急，方法简单，有时，还，还特别武断。”
“好，你批评的很对，很尖刻。”李振东老师表扬着。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两寸的彩 色照片，放到了钱大首的面前。大首一看，那照片是自己。他想起来，这是自己交的毕业照 。
“现在，你已经不是钱大首同学了，你是教务处的温主任。你对着钱大首同学的照片， 你批评批评他的错误。看你批评的准确不准确。”李振东说着，把温主任的照片收了起来。
“这……”钱大首完全没有想到，李老师会想出这么一招来。他看着自己的照片，不知 道如何是好。
“怎么，你认为钱大首同学一点毛病都没有吗？”李振东在一旁问。
“我，我有毛病。进教务处应当敲门。温主任批评时不应当顶嘴，有话要好好说……” 钱大首低着头，小声地说。
“好。你的问题找的也比较准。谁有错误，都要检查。下一步该怎么办，你自己都知道 了。我相信你，会做得更好。”李振东鼓励着说。
“嗯。”钱大首点着头，走出了老师办公室。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三年一班召开了班会。还特意把教务处的温主任请来了。一见这架 式，不少同学感觉到，这是冲班长钱大首来的。这回，大首要够呛了，弄不好，班长怕是保 不住了。
钱大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检讨书。这是他中午抽时间赶写出来的。他想 ，班会开始，一定是让自己做检讨，同学们来帮助。
李振东老师微笑着走到了讲台上，他环视着全班的同学，开口了。
“同学们，今天，我们利用这段时间，开一个班会。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总是不可避免 地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矛盾和冲突，而这些矛盾和冲突能否得到妥善的解决，这和我们当时 的心态，说话方式有很大关系。心态端正，说话得体，可以化解矛盾；心态不正，说话生硬 ，往往会使矛盾激化，冲突升级，从而导致不良后果的发生。那么，我们如何在日常学习、 生活中时时处处保持良好的心态，并善于运用言语机制化解矛盾，实现人际之间良好的沟通 呢？下面请看由李文勇和章丽丽同学表演的小品——谁的错？请同学们鼓掌。”
李老师的话音一落，教室里一片议论声。钱大首瞪着吃惊的眼睛，手里拿着的检讨书在 不停地抖动，他心里在一个劲地敲着小鼓：怎么，李老师不让我上台检讨了吗？教务处的温 主任都来了，我不检讨，这一关可怎么过呢？……
正想着，一阵掌声响起，李文勇和章丽丽来到了黑板前，讲桌已经被前面的几个同学搬 走了，倒出了一块地方。两个人开始表演起小品来了。
李文勇低着头，哭丧着脸，心事重重地站在前面。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章丽丽急冲冲地走过来：“文勇，你怎么啦，怎么不高兴？”
李文勇仍然低着头，哭丧着脸，不答不理。
章丽丽向他身边又走了一步，挨得更近了，她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文勇，你到底 怎么了？”“唉，别提了。”李文勇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头，讲述道：“昨天，咱班数学课没有老 师，我就到数学组去找，可是一个老师也没有。我很生气，放假给同学补课，老师到哪儿去 了呢？我带着气去了教务处，想找领导说道说道。由于有气，进屋忘了敲门，被温主任批评 了。我跟他理论，他又把班主任找来，让我做检讨。这不，刚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 我，我有什么错呢？你说我冤枉不冤枉啊？”李文勇说到这，露出一副十分滑稽的难受相，引 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教室里的气氛立即变得活跃起来。
“我看这事你也有错，温主任批评你也不冤枉。”章丽丽十分肯定地说。
“为什么呢？”李文勇不解地反问。
“你是一个班长，文明礼貌是你必须要做到的。假如你有礼貌地进屋敲门，假如你心态 非常好地向温主任汇报情况，请求温主任帮助解决，温主任能批评你吗？你能有今天这样的 后果吗？”
“这……”李文勇低着头，思考着。
小品表演结束，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李振东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 道：“下面，请班长钱大首同学发言。”
刚才看着李文勇和章丽丽的表演，大首的内心受到强烈的震动，特别是章丽丽最后的几 句，问到了他的痛处。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刚说了一句：“我的检讨，”坐在前面的温主任 已经站了起来，面对全体同学，他大声地打断了钱大首的发言。
“同学们，我来你们班参加班会，是来受教育的。昨天发生的事，责任在我。我作为老 师，作为教务处主任，不该对钱大首同学发那么大的火。而且有的地方，我做的也很过份。 当天晚上回家，我心里就非常内疚，半宿没有睡好觉。在今天这个班会上，我正式向钱大首 同学，也向高三一班的全体同学，表示深深的歉意。”温主任说到这，给全班同学深深地鞠 了一躬。全班同学热烈鼓掌。
“不。温主任，责任在我，我向您认错。”钱大首大声地说着。他快步走出座位，来到 温主任身前，发自内心地向他深深地行了三个大礼。
教室里顿时掌声雷动。
“还有，我通过了解，知道钱大首同学为了别的同学更好地复习，他主动承担了几个科 的 科代表和生活委员的工作，全身心地为同学们服务，这是值得我们老师和同学们都认真学习 的。通过这件事，我认识了钱大首同学。”温主 任真诚而又认真地说着。
大首的脸红了，眼里含着泪花，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六章
第一节
李振东在教育学生，管理班级，开展教学方面，确实是一位高手，一位十分难得的高手 。可是，他在处理家庭问题上，却变得越来越毫无办法，几乎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无能为力 的地步。
放寒假以后，高三的学生进行补课，其他年级的老师就正常放假了。这时，离一年一度 的春节，已经是很近了。累了大半年，许多老师一边休息，一边张罗着准备过年。要是往常 ，马丽娇也会这样，甚至还要在家里边办几个外语辅导班，说是为了提高学生们的学习成绩 ，实际上也是为了多挣几个钱。一个学生一节课就是二十元，每天教四五十名学生，一个学 期下来，也真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可是今年放寒假却完全不同了。放假的当天晚上，马 丽娇回家后就开始整理行装，女儿萍萍看着她不解地问：“妈，你这是要干什么？要出门吗？ ”
“萍萍，你自己也收拾收拾，妈妈带你走，去姥姥家串门。”
“太好喽！太好喽！去姥姥家喽！”萍萍高兴得跳了起来，她赶紧回屋收拾自己的书包 和玩具去了。马丽娇的家在邻近一座城市的一个县城里。她从那个县城高中毕业，考上了师范大学。 毕业实习的时候来到了襄安一高中，认识了李振东，并最后和他组建了家庭。成家后，她很 少回娘家，过年过节回去看看，也是住不上一日两日的就急急忙忙地赶回来。这次，看来她 是做长期准备的，光装衣服的大包，就整整收拾了两个。
晚上，李振东回来了。他看到屋地收拾好的大包，正要发问，女儿萍萍从屋子跑了出来 ，她一下子扑到爸爸的怀里，嘴里叫着：“爸爸，爸爸，我们要到姥姥家串门去了。我想姥 姥姥爷了，我可想他们了。”
不用问话，李振东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脱去外套，走到女儿的房间，马丽娇还 在那里收拾东西，见李振东进来，她抬一下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又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李振东只好开口了：“你回娘家，能不能再等几天，等到年根底下，我们补习班结束了， 我和你们娘俩一起去？”
马丽娇听了没有言语，手里在继续忙伙着。萍萍已经进了屋，听了爸爸的话，她忙问： “爸爸，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姥姥家吗？”
望着女儿期盼的目光，李振东摇着头说：“爸爸去不了，爸爸还有课要上……”
“不，我要爸爸和我一起去，我要爸爸和我一起去。”萍萍喊着，来到妈妈的跟前，用 手去拉妈妈的手，被马丽娇狠狠地甩了过去。她凶狠地说：“你就当没有那个爸爸还不 行嘛？！”
萍萍一见妈妈凶狠的脸，“哇”地一声哭了，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李振东一见，赶 忙抱起女儿，离开了这个房间。
第二天早上，女儿依依不舍地和爸爸告别，跟着妈妈上了出租车，去姥姥家了。
马丽娇和女儿一走，李振东一个人便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毕业年级的语文补习上。研究 高考大纲，针对学生的实际，进行不同层次、不同类型的辅导。早上起来吃口点心就到学校 ，中午和同学们一起吃个盒饭，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下包方便面就糊弄一顿。这么忙伙 了半个多月，已经到了农历二十九，学校的补习班已经结束，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过大年。
晚上回到家，妻子和女儿还没有回来，走了半个多月，也该回来过年了。李振东操起了 电话，打到了岳父家。接电话的是女儿萍萍，她一听是爸爸，立即就叫了起来：“爸爸，爸 爸，我想你了，我想你了。”
李振东说：“萍萍，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呀，明天可就是三十了。”
萍萍说：“爸爸，我早就想回家了，想你了。可妈妈说，过年不回家了……”
“什么，你们不回来了？！”李振东大声地叫了起来。
“爸，我想回家，我想你了。”女儿在电话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振东气得手在发抖。他还要跟女儿说什么，电话里传来了岳父的声音：“振东啊，我 是你岳父。你是不是和丽娇吵架了？”
“这……”
“我已经劝丽娇回家好几次了。可她说什么也不回去。实在不行，你就来吧，在我们家 过年。顺便，我也帮你们把矛盾解决解决。”岳父在电话里说。
李振东想开口，可觉得嗓子眼有一块什么东西堵着，什么也说不出，他气得喘着粗气， 足足有一分钟没有吱声。
“振东，你说，你来不来呀？”岳父在电话里大声地问。
“啪”。李振东把电话重重地挂了。
这一晚上，李振东说什么也睡不着。他把自己这一生，从前到后，像演电影一样从头到 尾地过了一遍。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李振东可谓一生精明，却也是一 失足而成千古恨呀！”
他找出一盒烟，点着了一支，抽了起来。这个年怎么过呢？去岳父家吧，这是绝对不可 能的。去了，就意味着向马丽娇投降，意味着向她承认错误。我李振东行的正，做的对，我 有什么过错呢？士可杀而不可辱。他连连摇头，绝不能走这条路。在家一个人过年吧？这年可 怎么过呢？都是一高中的教师在一个楼，要是知道他们两个人分居，连年都不在一起过了， 那传出去多让人笑话呀！知识分子，最要的就是脸面呀。一个人绝不能在家里。那么，去哪 儿呢？他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了儿子李晓东，随着儿子的出现，又紧跟着闪出了宋晓丹的面孔 。那是一个多么温暖，多么值得留恋的家呀！那个家已经遥远了，已经是七年以前的事情了 。回想起那个时候，李振东控制不住自己，独自怆然泪下。都怪自己，都怪自己。责备是没 有用的。儿子的家也是去不得的，那会让天下人耻笑的，而且，即使儿子容忍自己，儿子的 母亲能容忍自己吗？李振东仍然是连连地摇头。
东方黎明的时候，李振东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要一个人出去旅游。他要忘掉一切烦 恼和忧愁，他要去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他要跳出痛苦的圈子，走向新的未来……
他匆匆地准备着行囊，选择了黄山、张家界、峨嵋山、三峡这样一条旅游路线。当太阳 升起来的时候，他迈出了家门，踏上了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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